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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金陵春市（上） 第004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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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4章金陵春市（上）
正月十五，元宵佳节。
沈家丝绸铺“锦绣坊”坐落于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太平街上，三开间门面敞亮大气，黑底金字的招牌古雅厚重，门楣上悬着一对大红绸灯笼，喜气盈盈。未到午时，店内已是人头攒动，满是挑选绸缎的客人，一派热闹景象。
沈伯远坐在二楼账房内，透过雕花窗棂望着楼下，眉头紧紧蹙起。他手中攥着一本账簿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日的进出货账目，越看心头越是沉重。
“这个月的销量，较上月又跌了三成。”他低声喃喃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。
账房钱先生年过五旬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小心翼翼回道：“东家，这也实在怪不得咱们。街对面新开的那家贾记绸缎庄，定价低咱们两成，花色样式又新颖，好些老主顾，都被引去那边了。”
沈伯远抬眼望去，只见街对面那间新装修的铺面，门面比锦绣坊还要阔气，烫金招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店门口围满了人，伙计高声吆喝着：“新到苏杭上等绸缎，价格公道，童叟无欺！”
“贾世仁……”沈伯远咬牙念出这个名字，眼底满是郁气。
贾世仁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绸缎商，早年靠贩卖私盐发家，后来洗白身份做起正经生意，手段却依旧狠辣。此人最擅长恶性竞争，先以低价挤垮对手，再垄断市场哄抬物价，这些年，被他搞垮的绸缎铺，少说也有七八家。
“东家，咱们要不要也跟着降价？”钱先生试探着问道。
“降价？”沈伯远一声苦笑，“咱们的成本摆在明面上，织造坊用的还是老式织机，效率低下，工钱却年年看涨。贾世仁不知从何处弄来西洋新式织机，听闻一人能抵三人之用，成本自然比咱们低上许多。”
正说话间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，沈叔安缓步走了上来。他今日身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，外罩灰色棉马甲，手中拿着一卷图纸，神色沉稳。
“大哥。”沈叔安微微拱手，行了一礼。
沈伯远淡淡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，态度不冷不热。对这位庶出的弟弟，他心中向来复杂，既轻视其出身，又不得不承认他颇有才干。这些年，沈家典当行与田庄在沈叔安打理下收益稳中有升，反观自己掌管的丝绸生意，却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“有事？”沈伯远开口问道。
沈叔安将手中图纸展开，铺在桌面上：“大哥请看，这是我从一位西洋商人手中得来的新式织机图样，名为飞梭织机。听闻效率是咱们老式织机的五倍，织出的布匹更均匀，花色也更繁复精美。”
沈伯远凑近细看，图纸上绘着复杂的机械结构，还标注着洋文，他半点看不懂，只觉眼花缭乱。
“这东西……当真靠谱？”他语气迟疑。
“绝对靠谱。”沈叔安语气笃定，“我已经打听清楚，苏州、杭州几家大织造坊都已引进，产量直接翻了两番。贾世仁用的，正是这种织机，才能把价格压得这般低。”
钱先生连忙插话：“三爷说得极是，东家，咱们若是再不跟上，只怕这锦绣坊，真的要撑不下去了。”
沈伯远打断他，沉声问道：“引进新织机，需要多少银子？”
沈叔安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百两一台，至少要买十台，再加上改造厂房、培训工匠，总费用不下五千两。”
“五千两！”沈伯远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如今铺子里的流动资金，总共还不到八千两，若是全数投进去，万一……”
“大哥，不投才是死路一条。”沈叔安神色郑重，“贾世仁的价格战已经打了三个月，咱们的库存积压越来越多，资金周转也越发艰难。再这般下去，不出半年，锦绣坊必定关门。”
沈伯远烦躁地来回踱步：“你说得轻巧，五千两不是小数目，此事必须请示父亲。”
“父亲那边，我去说。”沈叔安应道，“只要大哥点头，我立刻着手筹备。”
沈伯远心中犹豫不决，既怕投资血本无归，又怕沈叔安借此机会，扩大在家族中的权势。正踌躇间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。
三人走到窗边往下望去，只见锦绣坊门口围了一群人，中间一个中年汉子高声叫嚷：“大家都来评评理！我在锦绣坊买的这匹绸子，明明说是苏杭上等货，拿回家一洗竟直接褪色！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！”
那汉子手中举着一匹湖蓝色绸缎，果真颜色斑驳，深浅不一。
掌柜的急忙上前解释：“客官，您买回去是不是用热水清洗了？咱们店里的绸缎，都得用冷水轻柔手洗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汉子厉声打断，“我在贾记买的绸子，热水洗过也不褪色！分明是你们以次充好，坑骗客人！”
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，言语间尽是对锦绣坊的不满：
“锦绣坊的料子，确实不如从前了。”
“听闻他们用的都是廉价染料，才会这般容易褪色。”
“还是贾记靠谱，价格便宜，质量也好。”
沈伯远脸色铁青，对钱先生道：“下楼去处理，赔他一匹新的，再给些补偿，赶紧把人打发走。”
钱先生应声匆匆下楼。
沈叔安望着楼下的乱象，轻轻摇头：“大哥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上个月就有客人抱怨绸缎手感粗糙，这个月又出了褪色的问题。咱们的老工匠，被贾世仁挖走了好几个，剩下的要么年事已高，要么手艺生疏。再不革新，锦绣坊的口碑，就彻底毁了。”
沈伯远沉默良久，终于咬牙道：“好，你去跟父亲说。只要父亲同意，我便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街对面贾记绸缎庄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。众人抬眼望去，只见贾世仁亲自站在店门口，一身团花绸缎长袍，满面红光，正朝着锦绣坊这边拱手。
“沈老板！”贾世仁高声喊道，“今日元宵佳节，贾某新店开张满月，特备下薄酒，还请沈老板赏光，过来喝一杯！”
这分明，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沈伯远脸色一变，强挤出一丝笑意，也拱手回道：“贾老板客气了，沈某店内繁忙，改日再登门相聚。”
“哎，再忙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贾世仁竟亲自穿过街道，走到锦绣坊楼下，仰头笑道，“沈老板，咱们同行虽是冤家，却也是朋友。如今这世道，生意本就难做，更该互相扶持才是，您说对不对？”
第四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