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金陵春市（中） 第005章 ...
-
第005章金陵春市（中）
他这话听得冠冕堂皇，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沈伯远无奈，只得下楼相迎。二人在店门口虚与委蛇，一个假意热络，一个强颜欢笑，落在沈叔安眼中，只暗暗摇头。
“贾老板生意兴隆，沈某佩服。”沈伯远开口道。
“哪里哪里，不过是朋友们捧场抬爱。”贾世仁笑得满面春风，“不过说实话，沈老板，您这铺子地段是顶好的，可经营的法子太过老旧。如今洋货涌入，西洋的布料、染料、织机，样样都比咱们本土的精巧好用。您若是还死守着老一套，怕是……”
他故意顿住不说，那未尽之意，已是明明白白。
沈伯远心中怒火翻涌，面上却不便发作，只淡淡道：“沈家做的是百年老店的生意，讲究的是信誉二字，不贪图一时之利。”
“信誉？”贾世仁朗声大笑，“沈老板，信誉岂能当饭吃？客人可不管什么百年老店，他们只认性价比。您且看——”他伸手指了指锦绣坊内稀疏的客人，又指向自家店门口熙攘的人潮，“这，就是最现实的道理。”
沈伯远的脸色，越发难看。
贾世仁又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沈老板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您若是愿意，咱们大可合作。您出铺面，我出货源，利润咱们五五分成，您觉得如何？”
这哪里是合作，分明是要鲸吞锦绣坊。
沈伯远压下心头怒火，语气冷了下来：“贾老板的好意，沈某心领了。只是锦绣坊是沈家祖传的基业，不便与外人合作。”
“祖产？”贾世仁嗤笑一声，“沈老板，这年头，祖产又能值几个钱？您若是不肯合作，那贾某也只能继续打价格战了。到时候您这铺子撑不下去，可别怪贾某没有给过您机会。”
说罢，他拍了拍沈伯远的肩膀，大笑着转身回了自家绸缎庄。
沈伯远僵立原地，双手死死攥成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。
沈叔安从楼上走下来，立在他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大哥，此人狼子野心，居心叵测，不得不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伯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“那织机的事……”
“你去跟父亲说，我同意了。”
沈叔安眼底闪过一丝微光：“是，儿子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正要走，沈伯远又开口叫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“大哥还有何吩咐？”
沈伯远盯着街对面贾记绸缎庄的烫金招牌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不光是要买织机，还要查清楚，贾世仁的西洋织机是从何处购入，他的染料配方是何来路，他的工匠又是从哪里挖走的。我要知道他的全部底细。”
沈叔安微微颔首：“儿子明白。”
望着沈叔安离去的背影，沈伯远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既盼着这位庶出的弟弟真有能力挽救家族产业，又怕他借此机会在家族中权势日盛。可事到如今，除了依靠沈叔安，他已然别无选择。
元宵佳节的金陵城，早已华灯初上。秦淮河上画舫如织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，一派盛世繁华景象。可在这满目繁华之下，又有多少无声的商战暗潮汹涌，多少家族在风雨中挣扎，又有多少人，今夜注定无眠。
沈叔安没有直接返回沈园，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巷子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茶馆，他推门而入，掌柜的见了他，微微点头，引着他上了二楼雅间。
雅间内早已坐着一人，金发碧眼，高鼻深目，正是西洋商人约翰逊。此人来自英吉利，在金陵做洋货生意已有五年，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。
“沈先生，您来了。”约翰逊起身相迎。
沈叔安落座，开门见山：“约翰逊先生，我要十台飞梭织机，最快何时能到货？”
约翰逊笑道：“沈先生果然爽快。货品已在广州港，走水路运至金陵，最多一个月便可抵达。”
“价格如何？”
“老价钱，三百两一台，十台便是三千两。安装调试另算，需一百两。”
沈叔安沉吟片刻，开口道：“我要十五台。”
约翰逊眼睛一亮：“十五台便是四千五百两，沈先生果然是大手笔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沈叔安抬眼盯着他，“贾世仁的织机，也是从你这里购置的吧？”
约翰逊脸上笑容不变：“沈先生，我们是正经商人，谁给银子，便卖给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叔安平静道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只能供货给我，不许再卖给贾世仁。价格，我可以加一成。”
约翰逊摇了摇头：“沈先生，这不合行规。贾老板是我的老客户……”
“两成。”沈叔安径直打断他。
约翰逊面露犹豫之色。
沈叔安继续加码：“不止如此，往后我沈家的染料、纱线，所有原材料，都从你这里采购。只要你保证独家供货给我，价格一切好说。”
约翰逊彻底动了心。他在心中盘算，若是能拿下沈家这个大客户，利润至少能翻一倍。至于贾世仁，虽说也是大客户，可此人狡诈奸滑，时常拖欠货款，远不如沈家守信靠谱。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约翰逊终于点头，“但沈先生需预付三成定金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叔安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，“这是一千五百两，剩余尾款，货到付清。”
约翰逊接过银票，仔细查验无误，笑道：“沈先生实在痛快。不过我有一言提醒，贾世仁此人睚眦必报，您断了他的货源，他必定会报复。”
沈叔安神色淡淡：“我自有准备。”
离开茶馆时，天色已然全黑。沈叔安漫步在秦淮河畔，望着河面上流光溢彩的灯火，心底却一片清明。今日之举，既是为挽救家族产业，也是为自己铺就前路。他要让沈家上下都看清楚，究竟谁，才是真正能撑起这个家的人。
回到沈园，他径直去了沈文翰的书房。
书房内烛火通明，沈文翰正在练字，见他进来，放下笔，示意他坐下。
“父亲，大哥已经同意引进新式织机。”沈叔安躬身禀报，“儿子已与西洋商人谈妥，订购十五台，下月便可到货。”
沈文翰点了点头：“此事你办得妥当。银子从公账支出，我会吩咐账房。”
“谢父亲。”沈叔安顿了顿，又开口道，“只是儿子还有一事，要向父亲禀报。”
“讲。”
“贾世仁之所以能把价格压得极低，不光是因为织机先进，更因为他勾结江宁府官员，偷逃税款，成本才比咱们低了三成。儿子已经打探到，他每月给江宁府通判送上五百两白银，换取税务减免。”
沈文翰脸色一沉，厉声问道：“可有证据？”
第五章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