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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闺阁诗会(上) 第7章闺阁 ...

  •   第7章闺阁诗会(上)

      二月二,龙抬头。

      沈园西院沁芳斋内暖意融融,这间书房本是沈慧心的居所,临水而建,推窗便是后花园的池塘。此时春水初涨,池边几株垂柳已抽出嫩黄新芽,柔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尽是春日意趣。

      今日沈慧心做东,邀了几位闺中密友共聚办诗会。除了林婉儿,还有金陵城中几家士绅小姐——王家小姐王静姝、李家小姐李芸娘、赵家小姐赵月娥,连同沈慧心一共五人,皆是十五六岁的豆蔻年华,眉眼灵动,各有风姿。

      沁芳斋布置得清雅别致,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,铺着雪白宣纸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。案旁小几上陈设着茶点,雨前龙井清香四溢,桂花糕、杏仁酥、蜜饯果子摆放齐整。靠墙多宝阁陈列着古籍、瓷瓶与小香炉,角落还置着一架古琴,书卷气十足。

      几位小姐各自带了贴身丫鬟,翠缕领着丫鬟们在隔壁厢房吃茶等候,只留主家五人在书房中。

      沈慧心今日身着浅粉色绣折枝梅花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青丝梳成垂鬟分肖髻,只簪一支珍珠步摇,清丽脱俗,温婉雅致。她作为主人,先招呼众人落座,亲手为各人斟茶。

      林婉儿穿鹅黄色交领襦裙,外罩淡绿半臂,活泼灵动,一落座便笑言:“慧心姐姐这沁芳斋当真是好地方,临水听风,最是适合吟诗作对。”

      王静姝是江宁府同知王大人之女,性子温婉,一身水蓝色衣裙,轻声附和:“是啊,比我家中书房强上太多。我父亲总说女子读书无用,能背熟《女诫》《内训》便够了,哪肯为我置办这样的书房。”

      李芸娘出身武将世家,性子爽利,一身绛红骑装,平添几分英气,闻言撇了撇嘴:“我父亲更过分,说女子识字容易移了性情,将来难嫁人,我这些诗词都是偷偷学的。”

      赵月娥是商贾之女,家中富庶却门第不高,今日穿戴得格外华丽,锦绣衣裙配满头珠翠,闻言只浅浅一笑,并未多言——她父亲巴不得她多读书,好嫁入士绅之家,改换门庭。

      沈慧心听着众人抱怨,心中满是感慨。几位姐妹个个聪慧灵秀,却因女儿身被礼教束缚,不得自由。她压下心头酸楚,温声道:“今日咱们不谈烦心事,只吟风弄月。我定了题目,以‘春深’为题,诗词皆可,一炷香为限,诸位觉得如何?”

      众人齐声应好。

      丫鬟点上一支线香,青烟袅袅升起。小姐们各自凝神思索,有的踱步窗前,有的托腮凝思,有的提笔蘸墨,各自动笔。

      沈慧心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春色。池塘边桃树已绽出粉白花苞,柳丝如烟,春水碧绿,春光再好,她却如同笼中鸟,只能隔窗观赏。她想起前几日读的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游园惊梦,为情生、为情死,轰轰烈烈,可现实中的女子,连自家花园都不能随意出入,更遑论追寻真心。

      她提笔落墨,在宣纸上写下一阕《鹧鸪天·春深》:
      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
      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
      雨横风狂三月暮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
      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

      这原是欧阳修的词句,她稍改几字,以抒胸中郁气。写罢心头怅然,竟落下两滴泪,忙用锦帕拭去。

      一炷香燃尽,众人纷纷停笔。

      林婉儿先起身,念出自己所作《春深即事》:
      小园春色锁重门,燕子归来认旧痕。
      柳絮随风轻似梦,桃花照水艳如魂。
      书成难寄天涯客,诗就空酬月下樽。
      莫道闺中无远志,心随云鹤到昆仑。

      念到最后两句,她声音放轻,眼中却闪着微光。

      王静姝所作诗词婉约细腻,题为《春深》:
      帘外春深花满枝,闺中寂寞有谁知。
      莺声啼破梨花梦,蝶影穿残柳絮丝。
      针线慵拈愁昼永,诗书漫卷恨春迟。
      东风不解相思苦,又送杨花入砚池。

      李芸娘的诗则满是豪气,题为《春深感怀》:
      春深不锁木兰心,笑看东风换古今。
      柳浪闻莺非我愿,沙场听鼓是知音。
      红妆亦可擎天柱,翠袖何妨定海针。
      若许蛾眉驰骏马,敢教胡虏不敢侵。

      赵月娥的诗作偏向务实,亦题《春深》:
      春深处处闹莺啼,商贾纷纷踏柳堤。
      锦缎新裁迎客至,珠玑满斛待价齐。
      闺中亦有陶朱术,袖里常怀管仲题。
      莫道女儿无大用,持家治国本同蹊。

      五人诗作各有千秋,互相品评一番,轮到沈慧心。她轻启朱唇,将那阕《鹧鸪天》缓缓念出,声音轻柔,却字字含愁。

      林婉儿听完拍手称赞:“慧心姐姐这词改得绝妙!‘庭院深深深几许’,正是咱们的处境;‘楼高不见章台路’,道尽了闺中女子的万般无奈。”

      王静姝却微微蹙眉:“慧心姐姐,这词情调太过哀怨。咱们女子虽不能如男子般建功立业,可相夫教子、持家有道,亦是本分,何必这般自苦?”

      李芸娘当即反驳:“静姝姐姐这话不对!凭什么男子能建功立业,女子就只能困于内宅?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,今有……今有……”她一时想不出当世例子,急得直跺脚。

      沈慧心轻叹一声:“芸娘说得是。咱们饱读诗书、明辨事理,却只能困在这方寸院落,心中抱负无处施展,怎能不心生悲戚?”

      正说话间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翠缕匆匆走进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老夫人来了。”

      众人一惊,连忙起身相迎。

      王氏带着两名嬷嬷走了进来,见满室闺秀,脸上堆起笑意:“都在这儿呢?我听说你们办诗会,特意过来瞧瞧。”

      她走到书案前,扫过桌上诗作,随手拿起沈慧心写的《鹧鸪天》,看了几行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      “慧心,这是你写的?”王氏沉声问。

      沈慧心垂首应道:“是孙女所作。”

      王氏将纸放在案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:“词是好词,只是情调太过哀怨。‘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’——咱们沈家的女儿,该端庄贤淑、乐观向上,怎能这般伤春悲秋?”

      沈慧心咬住唇,并未言语。

      王氏又拿起林婉儿的诗作,看到“莫道闺中无远志,心随云鹤到昆仑”一句,眉头皱得更紧:“婉儿,你这诗志向倒是不小,只是女子该守本分,什么‘心随云鹤’,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。”

      林婉儿心中不服,却不敢顶撞,只得低声道:“伯母教训得是。”

      王氏再看李芸娘的诗,瞧见“红妆亦可擎天柱,翠袖何妨定海针”,终于忍不住厉声斥责:“胡闹!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,什么擎天柱、定海针,岂是你们闺阁女儿该想的?若是传扬出去,外人还当沈家小姐不守妇道!”

      李芸娘脸色涨得通红,正要争辩,被沈慧心悄悄拉住衣袖。

      王氏环视众人,语气稍缓:“我知道你们年轻,喜爱诗词,这是雅事。可诗作要合乎身份,宣扬妇德女训,而非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。今日诗会便到此为止,各自回去,好好反省。”

      说罢,她转身欲走,却见沈慧心虽垂首,脊背却依旧挺直,全无半分服软之意,心头火气更盛。

      她猛地折返,一把抓起桌上那阕《鹧鸪天》的词稿,当着满室尚未散去的仆妇,狠狠撕作两半。

      纸页碎裂的声响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
      沈慧心猛地抬眼,望向祖母,没有哭,也没有躲,只平静地开口,一字一句清晰无比:
      “祖母撕得掉纸,撕不掉字。”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顶撞王氏。
      话音一落,满室寂然,连廊下的风都似停了一瞬。
     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    王氏气得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她一眼,甩袖带着嬷嬷愤然离去。

      书房内瞬间一片寂静。

      良久,林婉儿才低声道:“对不起,慧心姐姐,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
      沈慧心摇了摇头:“不关你的事,祖母向来如此,认定女子就该三从四德,半分逾越都不行。”

      王静姝轻叹:“其实伯母说得也有道理,咱们终究是女子,太过出格,将来怕是不好嫁人。”

      李芸娘冷笑一声:“嫁人?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,困在内宅相夫教子,这就是咱们的命?”

      赵月娥小声道:“其实……能嫁个好人家,安稳度日,也没什么不好。总好过我母亲,整日操心生意,还被人看不起。”

      几人各怀心事,好好一场诗会,最终不欢而散。

      送走诸位姐妹,沈慧心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满园春色,心凉如冰。翠缕端着热茶走进来,见她神色黯然,轻声劝慰:“小姐,别难过了,老夫人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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