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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婚事 ...

  •    沈云瑾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暮色四合,屋子里没有点灯,他在黑暗中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。
      他想起五年前。
      五年前的宫宴上,他第一次见到赵鸢。那时候他刚满十四岁,随父亲进宫参加中秋宫宴。满殿的华服珠宝,满座的权贵命妇,他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,规矩得体,不越雷池一步。
     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      那声音清清脆脆的,带着笑意,像是冬天的炉火旁炸开的一颗栗子,又像是春天的冰面上第一道裂缝。“皇姐,这酒太甜了,能不能换一种?”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一个少女站在御座下方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,发髻上簪着一支步摇,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正举着酒杯皱眉,表情嫌弃得毫不掩饰,像是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      旁边的人都在笑,女帝也在笑,说:“给你换蜜水。”
      那少女把头一偏,振振有词:“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要喝酒,但不要甜的。”
      满殿哄笑。女帝无奈地摇了摇头,让人给她换了一壶清淡的酒。
      少女接过酒壶,倒了一杯,尝了一口,满意地眯起眼睛,笑得像个偷到腥的猫。
      就那一眼。
      只那一眼,沈云瑾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满殿华彩,不及她眼波流转的片刻。他愣在原地,心跳如擂,手里端着的茶杯歪了,茶水洒在了衣襟上,他浑然不觉。
      他父亲在旁边小声说:“看什么呢?那是三殿下,别失礼。”
      他回过神来,低下头,耳根红了。
      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笑容。
      他打听她的事,小心翼翼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。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,喜欢看什么书,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喜欢什么花,讨厌什么气味。他知道她身体不好,太医开的方子她总是偷偷倒掉一半。他知道她不想成婚,太后催了无数次她都不松口。
      他知道她出京游历了。
      他知道她在扬州待了快三年,听说她在那里交了一个朋友。
      他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可他知道得越多,就越清楚一件事,她不知道他是谁。
      在她的世界里,他只是一个名字,一幅画像,一桩被安排的婚事。她没见过他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不知道他。
      等了她五年。
      沈云瑾从黑暗中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      快了。
      还有一个多月。
      他就能见到她了。
      这一次,不是远远地看着,不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说,而是站在她面前,成为她的正夫,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,每天都能看见她的笑容。
      如果她愿意对他笑的话。
      沈云瑾垂下眼,手指握着窗框,指节微微泛白。
      “殿下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不是因为赐婚才想嫁给你的。”
     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      三月十七。
      赵鸢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不是一串两串,是整个京城都在放鞭炮,从城东到城西,从城南到城北,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锅粥,把天空都染成了烟火的颜色。
      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的花纹发呆。
      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。
      青萝带着七八个丫鬟涌进来的时候,赵鸢还在发呆。青萝一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这祖宗又犯懒了,二话不说把她从床上架起来,按到梳妆台前,开始了一整套繁复的上妆程序。
      洗脸,敷粉,描眉,点唇,上胭脂,盘发髻,戴凤冠,每一个步骤都有一套讲究,每一个动作都有规矩。赵鸢闭着眼睛任人摆弄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。
      “殿下,您睁眼看看。”青萝的声音带着惊叹。
      赵鸢睁开眼睛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      镜中的人不像她了。眉眼被描画得精致而华美,唇色朱红,面若桃花,一头青丝被盘成了庄重的发髻,上面戴着金灿灿的凤冠,垂下串串珠帘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      好看是好看的,但不像她。
      她不喜欢。
      “把那个口脂擦掉一点。”她指了指嘴唇,“太红了,像吃了小孩。”
      丫鬟们都笑了,青萝忍笑给她擦掉了一层,颜色淡了些,看起来顺眼多了。
      换喜袍的时候赵鸢又费了一番工夫。那件大红喜袍层层叠叠,里里外外七八层,绣着金线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旋到领口,针脚细密得惊人,每一条凤凰的羽毛都用金线勾勒出了轮廓,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      赵鸢穿上之后觉得自己像一尊被包装好的礼物,等着被送到某个人面前。
      “殿下,该出发了。”青萝提醒她。
      赵鸢深吸一口气,把盖头蒙上,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。
      她被人扶着上了花轿,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,鞭炮声更响了,唢呐声此起彼伏,锣鼓喧天,热闹得像要把天都掀翻。
      赵鸢坐在轿子里,盖头下的眼睛没有闭着,而是睁得大大的,看着眼前那片红色发呆。
      她想起了前世的婚礼,准确地说,不是她的婚礼,是她在医院窗户里看到的一场婚礼。对面教堂的门口,新娘穿着白色婚纱,新郎穿着黑色西装,两个人在阳光下交换戒指,拥抱,接吻。她隔着玻璃看,觉得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,美得不真实,美得和她没有关系。
      现在轮到她了。
      可她依然觉得这是别人的故事。
      花轿绕了京城一大圈,从三王府到丞相府,再从丞相府到礼部专门布置的喜堂,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排了三条街。围观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,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看热闹,有小贩趁机兜售瓜子花生,整个京城都在为这场婚礼沸腾。
      赵鸢下了花轿,被人搀着走过长长的红毯。脚下的路软软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耳边是嘈杂的人声,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喊“恭喜恭喜”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听不清任何一个字。
      她被扶到了喜堂上。
      “一拜天地。”
      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。赵鸢弯下腰,拜了下去。
      “二拜高堂。”
      她又拜。高堂上是她的父亲赵筠,以及丞相夫妇。赵筠今天穿得比她还喜庆,一身紫红色的袍子,笑得合不拢嘴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      “夫妻对拜。”
      赵鸢转过身,面对着对面同样一身红衣的人。
      她看不清他的脸,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,只能看见他大红的衣摆和脚上那双黑色缎面靴。靴子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,干干净净的,一尘不染。
      她弯下腰,拜了下去。
      对面的人也弯下腰,拜了回来。
      赵鸢在低头的那一瞬间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就是她未来的正夫了。她将和这个人共度余生,吃同一锅饭,睡同一张床,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,直到白头。
      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确定,画像上的脸是画师画的,和真人总有差距。可她就要和他拜堂成亲了。
      “送入洞房。”
      最后一声喊落下,赵鸢被簇拥着送进了后院的新房。一路上她听见有人在身后说笑,有人在小声议论,有一个声音压得很低,可她还是听见了。
      “三殿下好福气,沈公子可是咱们京城第一才子,不知道多少人家想娶呢。”
      “是啊,沈公子那相貌,那才学,配三殿下,天造地设。”
      赵鸢面无表情地走着,装作没听见。
      新房布置得很用心。满屋的红绸,满桌的喜果,龙凤花烛燃烧着,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在烛台上积成一滩红色的印记。床上铺着大红绣鸳鸯的锦被,枕头旁边放着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,早生贵子的寓意。
      赵鸢被扶着坐在床边,盖头还蒙着,眼前一片红色。
      丫鬟们鱼贯退了出去,房门被关上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花烛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宴饮声。
      赵鸢一个人坐着。
     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。一刻钟?半个时辰?她没数,也懒得数。反正该来的总会来,跑不掉的。
      终于,门响了。
      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有节奏,不像她的轻飘飘的,一步一步都带着重量。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,她看到那双黑色缎面靴停在了她的视线范围内,和她的大红绣花鞋之间只隔了一尺的距离。
      安静了片刻。
      然后,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地、缓缓地,挑起了她的盖头。
      盖头掀起的那一瞬间,光亮涌进来,赵鸢眯了眯眼,然后抬起头,看向面前的人。
      沈云瑾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。
      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夺目的好看,而是很安静的、很耐看的。他的五官像是被细细雕琢过的白玉,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,眉眼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。他穿着大红喜袍,红色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,像瓷器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      他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看起来温顺而端庄。
     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眼睛,和赵鸢的目光撞在了一起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      赵鸢看见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。他的耳尖在一瞬间红透了,红得像要滴血,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,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,连带着脖子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。
      他飞快地垂下眼,可耳尖的红却怎么都退不下去。
      赵鸢觉得有点意思。
      但也仅仅是有点意思。
      “沈公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      沈云瑾抿了抿唇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:“殿下……叫我云瑾就好。”
      赵鸢看了他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。她的动作不算优雅,喜袍的袖子扫到了桌上的花生碟,几颗花生滚落到了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随手扔回了碟子里。
      沈云瑾站在原地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浅到赵鸢没有看见。
      赵鸢端着两杯酒走回来,把其中一杯递给他。沈云瑾接过酒杯的时候,指尖擦过了她的手指,微微发抖。
      赵鸢注意到了那个颤抖,但没放在心上。新婚之夜紧张是正常的,她紧张吗?她不觉得。她只觉得累,只想赶紧喝完这杯酒,赶紧把流程走完,赶紧躺下睡觉。
      两人手臂交缠,喝了合卺酒。酒是甜的,大概是专门调过,不像皇姐宫里的酒那么烈,甜甜腻腻的,像是糖水兑了一点酒。
      赵鸢喝完,放下酒杯,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,然后站起身来说:“今晚你睡床,我去书房。”
      沈云瑾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。
      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那一瞬间,他那张永远温润得体的脸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      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是……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?”
      赵鸢看着他,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客套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,不是失望,不是委屈,像是一块石头被投进了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      “不是。”赵鸢笑了笑,笑容和平时一样,懒洋洋的,不带任何攻击性,“我只是不太习惯和人睡一张床。你好好休息,明日还要进宫谢恩。”
      她说完就往外走。
      走了三步,身后传来沈云瑾的声音,轻轻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殿下……是不想娶我吗?”
      赵鸢顿住脚步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,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闩,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      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然后她如实说道:“我确实不想成婚,但既然已经成了,我会尽到做妻子的本分。只是有些事,我希望你也能体谅。”
      她拉开了门。
     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春的花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腔里那股闷闷的感觉稍微散了一些。
      她没有回头看。所以她不知道,在她身后,沈云瑾独自一人站在满室的红绸和花烛的光里,低着头,手指慢慢攥紧了床沿的布料。
      床沿的锦缎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,指节泛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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