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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归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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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昼夜兼程,赵鸢赶回京城时已经是七天后。
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。每到一个驿站就换马不换车,青萝劝她休息,她不听,两个便衣侍卫轮流驾车,累得眼窝深陷,她也不管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快一点,再快一点,快一点赶到父亲身边。
她连王府都没回,直接冲进了皇宫。
通行的牌子在宫门口一亮,侍卫们忙不迭地让道。她一路小跑着穿过宫道,穿过重重宫门,跑到皇贵妃的寝殿门口时,已经是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。
可她顾不上喘气,一把推开了门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寝殿里,熏香袅袅,暖意融融。她的父亲赵筠正靠在软塌上,一手端着冰镇西瓜,一手拿着话本子,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宫女说笑,说到高兴处笑得前仰后合,瓜汁差点滴到衣襟上。
赵鸢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红润的面色和洪亮的笑声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张信上写的“病重”呢?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“皇太后病重”呢?
赵筠看到门口站着的人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把西瓜往身后一藏,那动作快得像是练过无数遍,紧接着露出一个心虚的笑:“鸢儿啊,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赵鸢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爹。您。病。重?”
“呃……这个嘛……”赵筠干咳两声,把手里的话本子也往身后藏了藏,从袖中慢吞吞地掏出一封信,“是陛下的意思,你看看。”
赵鸢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皇姐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:
“三年之期已到,该成婚了。朕替你挑了丞相家的公子,画像已送至王府。抗旨不遵,后果自负。”
赵鸢:“……”
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她以为自己在做梦。第二遍,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第三遍,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一个专门整人的世界。
“抗旨不遵,后果自负”这八个字,她皇姐写得很认真,认真到她几乎能想象出赵楹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没有笑意,朱笔在手中转了一圈,漫不经心地落下这几个字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把她从扬州骗回来的事,在皇姐眼里大概确实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赵鸢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,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。
“鸢儿啊!”赵筠在后面喊,声音中气十足,完全不像一个“病重”的人,“沈家公子是真的不错!你爹我看过了,长得好看,脾气也好,你见见嘛!”
赵鸢走得飞快。
“鸢儿!鸢儿你听爹说——那孩子真的很好,文采好,模样好,家世好,性格也好,你见了肯定喜欢。”
赵鸢已经走出了寝殿大门,赵筠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,像一根甩不掉的尾巴。
她穿过宫道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几个宫女,宫女们看到她纷纷行礼,低头的时候偷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三王爷被骗回来了,这下有好戏看了。
赵鸢假装没看见,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。
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,她终于不用再绷着了。她往车壁上一靠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青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:“殿下,您没事吧?”
赵鸢没睁眼,声音闷闷的:“青萝,你说我要是离家出走,皇姐会不会派人把我抓回来?”
青萝想了想:“会。”
“要是我跑到天涯海角呢?”
“殿下,您连扬州到京城七天的马车都嫌颠得慌。”
赵鸢不说话了。青萝说得对,她是个吃不了苦的人。离家出走这种事,想想可以,真让她做,她连第一站去哪儿都懒得想。
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,往三王府的方向去。赵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,京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,宽阔,规整,一板一眼,连路边小贩的叫卖声都比扬州的中气足。
她忽然想念起了扬州的青石板路,窄窄的巷子,临水的茶楼,还有茶楼二楼栏杆上那枝不知道谁放的桂花。
她想起了顾临渊。
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碟莲子吃完。不知道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没有。不知道她走之后,他还会不会坐在那张石凳上看书。
赵鸢放下车帘,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。
不要想了。想这些没有用。她已经是回了笼子的鸟,再想外面的天空,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,没有任何意义。
马车在三王府门口停下。
赵鸢下了车,看着府门上那块“三王府”的匾额。鎏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,台阶上站着一排下人,看到她纷纷行礼。
这是她的府邸,她的家,她这辈子要待一辈子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赐婚的圣旨来得比赵鸢预想的还要快。
她回京的第三天,圣旨就送到了三王府。来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内侍刘安,笑眯眯的,一脸和气,手里捧着的明黄绢帛却沉甸甸的,压得整座前厅的空气都凝住了。
赵鸢跪在地上接旨,膝盖下的蒲团软软的,可她还是觉得硌得慌。
刘安展开圣旨,抑扬顿挫地念了一大段。大意就是三王爷年已及笄,才德兼备,丞相府嫡公子沈云瑾品貌端庄,温良恭俭,二人堪称天作之合,特赐婚,择吉日大婚,钦此。
赵鸢听完,磕了个头,接了圣旨。
刘安笑呵呵地把圣旨递到她手里,压低了声音说:“殿下,陛下说了,让您好好准备,大婚之日定在三月十七,宜嫁娶,宜入宅,宜万事。还有一个多月,来得及。”
三月十七。赵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。
还有一个多月。
她就要成婚了。
嫁一个她没见过面的男人,和一个陌生人共度余生,在一座王府里相敬如宾地过完这辈子。
这就是她“好好活着”的代价吗?
刘安走后,前厅安静了下来。赵鸢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的圣旨,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,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,你没有选择。
青萝端了茶进来,看到赵鸢的样子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,把茶放在桌上,悄悄退了出去。
赵鸢坐了大概有一刻钟,然后站起来,把圣旨随手搁在了桌上,走到前厅角落的那两口大箱子面前。
那是上次父亲送来的画像,她走之前让青萝收起来的,没想到回来之后还是得面对。
她打开箱子,翻出了最上面那幅画像。
画中的沈云瑾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样,青色长衫,眉目清正,气质温润如玉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。画师把他的眼睛画得很仔细,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像是能看透一切,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
赵鸢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他想嫁给她吗?
还是他也和她一样,是被圣旨逼着、被家族推着、被这世道裹挟着,走到了这一步,别无选择?
“殿下。”青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丞相府遣人送了拜帖来,沈公子想明日登门拜访。”
赵鸢把画像卷起来,放回箱子里,声音淡淡的:“告诉他,不用了。大婚之前不见面,这是规矩。”
青萝应了一声,去回话了。
赵鸢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三月的京城风还带着寒意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院子里的海棠花还没开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瘦的手。
她不知道的是,丞相府里,沈云瑾收到“殿下说不用了”的回话后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他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三王爷”三个字,墨迹已经干了,可他一直看着那三个字,像是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腻的画。
他的贴身侍从长松端了茶进来,看到他那副样子,忍不住小声说:“公子,王爷说不必见面了,您也别太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云瑾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,声音温润如常,“殿下说得对,大婚之前不见面,这是规矩。是我冒昧了。”
长松看着他平静的表情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沈云瑾端起茶喝了一口,茶是好茶,可他尝不出味道。
他只是在想一件事,她不见他,是嫌麻烦,还是不想见他?
或者说,她根本不想嫁给他?
他放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是他上次不小心磕的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“长松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大婚的礼服,送到三王府去,让殿下先试试。有不合适的地方,抓紧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沈云瑾顿了顿,“问问殿下喜欢什么花,婚房的布置……按她喜欢的来。”
长松应了,转身去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