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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茶楼初遇 赵鸢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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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鸢在扬州的日子,用四个字形容就是:乐不思蜀。
她每天睡到自然醒,字面意义上的,不晒到日上三竿绝不起。醒了先去巷口面馆吃碗蟹黄面,偶尔换成虾籽馄饨或大煮干丝,轮着花样来,誓要把菜单吃一遍。
午后是她最舒坦的时辰。
她常去的茶楼叫“听雨轩”,在运河边上,两层小楼。二楼栏杆外就是水面,她每次都坐同一个位子,靠窗,临水,抬眼是乌篷船和垂柳,低头是一碟新剥的莲子。
说书先生姓周,五十来岁,瘦小,嗓门却大得出奇。一拍惊堂木,整条街都听得见。说的多是江湖故事、才子佳人,情节老套,但架不住他说得精彩。赵鸢常听得入迷,有时激动了还跟着拍桌子叫好,把旁边茶客吓得一哆嗦。
青萝最初还跟着,后来发现殿下的日常就是“吃、喝、躺、听”无限循环,实在闷得慌,便主动申请去采买日用。赵鸢大手一挥准了,反正有两个侍卫远远跟着,出不了事。
那日下午,赵鸢照例在二楼剥莲子。
茶博士刚端上一碟新剥的莲子,白白嫩嫩的,盛在青瓷碟里,像一捧小珍珠。她一颗颗拈着吃,偶尔丢进嘴里一颗,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绽开,配着壶中碧螺春,真是神仙日子。
楼下周先生正说到要紧处,某侠客单枪匹马闯入敌营,被重重包围,眼看就要命丧当场。
“啪!”惊堂木一响,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茶客们“唉”声一片,骂骂咧咧往台上扔铜板。周先生笑眯眯地一一捡起,嘴里说着“多谢各位爷赏脸”。
赵鸢也摸出一把铜板,正要往下扔,忽然听见桥头那边起了一阵骚动。
不是茶楼里的动静。她探身往栏杆外一望,眉尖微微蹙起。
桥头围了一圈人。
几个纨绔打扮的年轻男子堵在桥中央,为首那个穿一身大红色锦袍,腰间玉佩成色不错,一看便是有钱有势的。他们围着一个人,虽隔着距离听不真切,但看那几个纨绔嬉皮笑脸的样儿,显然不是什么好事。
被围住的那人穿一身素白衣衫,身量颀长,站在花红柳绿的纨绔中间,像一竿青竹立在牡丹丛里,格格不入,却又莫名地扎眼。
赵鸢本不想管闲事。
她这辈子的人生信条很明确: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前世在医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,她比谁都清楚,管闲事往往没好下场。
可她的目光落在那白衣公子的手上,那人微微侧着头,嘴角噙着一丝笑,看起来温和无害。可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上了袖口,袖中隐约露出一截冷光。
匕首。
赵鸢叹了口气。这口气叹得复杂,里面有“我就知道要出事”的无奈,有“为什么偏让我看见”的懊恼,还有种说不清的、近似认命的意味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没剥完的莲子,又看了看桥头那即将见血的场面,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把手中的莲子壳往下一丢。
不偏不倚,正砸在为首那红衣纨绔的脑袋上。
“哎哟。”红衣纨绔捂着脑袋,怒目抬头,“谁?!谁砸老子?!”
赵鸢趴在栏杆上,探出半个身子,笑盈盈地往下看。
阳光从她身后打下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层淡金。她今日穿了件鹅黄春衫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衬得那张脸明艳又慵懒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,有一种让人怒气莫名消散的魔力。
“几位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桥头,“这位公子是我的人,给个面子?”
话说得轻巧,像在说“今日天气不错”。
红衣纨绔愣了一愣,上下打量她。他不是全无眼力的人,赵鸢虽穿得随意,那身料子却是蜀锦的,腰间玉牌成色极好,纹饰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。更别说她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身材魁梧、目光如炬的便衣侍卫,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,光是那股气势就够让人腿软的。
红衣纨绔脸上的血色褪了褪,强撑着说了句“算你走运”,带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人群散了。
茶楼里周先生又开始说下一段了,惊堂木一拍,连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颤。
桥头上,那白衣公子还站在原地。
他抬起头,望向二楼栏杆边的赵鸢。
四目相对。
赵鸢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,眉目如画,五官精致却不失英气,肤色白皙,薄唇微抿,一双眼睛像深潭静水,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他站在三月的春风里,衣袂被吹起一角,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,素净,淡雅,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。
但那冷意只是一闪而过。
下一秒,他已换上一副温和有礼的神情,拱手道:“多谢姑娘出手相助。”
声音清润,如山中流泉。
赵鸢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她本想就这么作罢,可不知怎的,看着他独自站在桥头、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多看他一眼的样子,她忽然改了主意。
她把手中莲子碟往桌上一搁,双手撑住栏杆,轻巧地一翻。
然后她就后悔了。
她忘了这副身子骨不太灵光。
穿越过来这一年多,她虽一直在调理,但原主从小体弱,底子摆在那儿。翻栏杆的姿势是帅的,落地却歪了,脚踝一崴,整个人就往旁边栽去。
赵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,丢人丢到扬州了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恰到好处,既没让她摔倒,也没让她觉得被冒犯。
是那白衣公子。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茶楼下,恰好接住了她。
赵鸢站稳后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抬头冲他一笑:“哎呀,忘了这副身子不太灵光。”
那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,像那一摔完全没有折损她的心情。她拍了拍手,随口道:“我叫赵鸢,住在前面那条巷子尽头。公子要是有空,来喝茶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
干脆利落,没多说一个字,没多看他一眼,甚至没等他回应。
青萝从茶楼里追出来时,赵鸢已走出十几步远。她小跑着跟上,回头望了望桥头,压低声音问:“殿下,那位公子是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鸢脚步不停。
“那您怎么请他喝茶?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赵鸢想了想,“他不会来的。”
青萝不太信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白衣公子还站在原地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,正低着头看,不知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