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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莲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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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鸢说“他不会来的”时是真心的。
那句话她说得太随意了,随意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只是个客套话。就像前世那些“改天一起吃饭”的承诺,说的人不当真,听的人也不当真。
所以她没想到,三天后的下午,当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时,院门上响起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。
青萝去开的门。
赵鸢从躺椅上微微欠身,眯着眼望向门口,然后怔住了。
顾临渊站在门口,手提一个食盒,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,腰间束一条青色绦带,比三天前在桥头见时更显清隽出尘。他站在桂花树投下的阴影边缘,阳光只照到他的肩膀和衣袖,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赵姑娘。”他拱手,声音仍是一贯的清润,“那日承蒙相助,无以为谢。家中做了些桂花糕,带来给姑娘尝尝。”
赵鸢看了他三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比她平时挂在脸上的、那种应酬式的笑真诚得多,带着一种“有意思”的神情,像是发现了一件本以为不会发生、却偏偏发生了的有趣的事。
“请进。”她从躺椅上起身,赤脚踩在青砖上,“青萝,去烧水泡茶。”
青萝应了一声,偷偷看了顾临渊一眼,小跑着去了厨房。
赵鸢把顾临渊让进院子,指了指桂花树下的石桌石凳:“坐那儿吧,凉快。”
顾临渊依言坐下,将食盒打开放在桌上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桂花糕,做成花朵的形状,淡鹅黄色,上面撒了几点金黄的桂花瓣,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。
“好漂亮。”赵鸢真心夸了一句,“你自己做的?”
顾临渊微微一默,点头:“嗯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这四块桂花糕他做了整整一个上午。第一次火候过了,糕体发硬;第二次糖放少了,淡而无味;第三次形状没压好,卖相不佳。他连做了四炉,才挑出这四块品相最好的,装进食盒,走过三条街,送到这扇门前。
赵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眼睛倏地亮了:“好吃!不是很甜,桂花的香味很浓,还有一点点。”
“薄荷。”顾临渊说,“加了一点薄荷汁,解腻。”
赵鸢又咬了一口,品了品,点头:“果然是。你这手艺,可以开店了。”
顾临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青萝端着茶壶茶杯出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,殿下赤脚坐在石凳上,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接碎屑,吃得毫无形象;对面那白衣公子端坐着,目光落在殿下身上,神情温和而专注,像在看一幅怎么看都看不腻的画。
青萝将茶放到桌上,多嘴问了一句:“公子怎么称呼?”
“姓顾,顾临渊。”
“顾公子是扬州本地人?”
顾临渊的目光从赵鸢脸上移到青萝脸上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变了,从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,变成恰到好处的疏离。速度快到青萝甚至没有察觉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暂居此地。”
青萝还想再问,赵鸢已喝了一口茶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“怎么了殿下?”青萝紧张地问。
赵鸢放下茶杯,吐了吐舌头:“茶叶放多了,苦。”
顾临渊拿起她面前的茶杯,面不改色地饮尽了。
青萝瞪大了眼睛。
那是殿下的杯子。
顾临渊放下杯子,神色如常,语气平静:“是有些苦。”
赵鸢完全没注意到他用的是自己的杯子,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种细节。她正在桂花糕和茶之间做艰难的选择:糕是好糕,茶是苦茶,她到底要不要再喝一口?
“你不觉得苦?”她好奇地看着他。
顾临渊沉默了一瞬。
“苦,”他说,声音很轻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但比别的东西甜。”
赵鸢没听懂,甚至没有追问。在她看来,这句话大抵是文人惯常的矫情,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她拿起茶壶,又给顾临渊倒了一杯,热情得像搞促销:“那你多喝点,对身体好。”
顾临渊看着那杯苦得要命的茶,端起来,再次面不改色地饮尽。
青萝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这位顾公子有点可怜。
又有点……说不上来的古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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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挺好的。”顾临渊端起茶杯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扬州是个好地方,住久了就不想走了。”
青萝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端着空托盘回厨房了。
她走到厨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顾临渊又坐在了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翻开了那本书。廊下,赵鸢翻了个身,毯子又滑下来一半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,像是梦话。
顾临渊没有抬头,但他伸出一只手,准确地接住了从廊下滚出来的一颗莲子。
他没看那颗莲子,随手放在桌上,继续翻书。
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又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