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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桂花树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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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临渊后来隔三差五便来。
有时带点心,有时带一壶酒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看书。赵鸢在廊下打盹,他在树下翻书,两个人各做各的,一下午不说一句话,却意外地自在。
赵鸢觉得他是在扬州交到的最好的朋友。
这个想法她没说出口,但行动很诚实地反映了,她在顾临渊面前越来越随意了。不梳头就出来见他成了常事,赤脚在青砖上走来走去是常态,有时看话本看到精彩处还会念出声来给他听,也不管他感不感兴趣。
顾临渊每次都听着,偶尔应一两个字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。
有一次赵鸢念了个才子佳人的故事,念到男女主角月下相会那段,忽然停下来,歪着头想了想:“你说,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吗?”
顾临渊翻书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赵鸢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顾临渊却没再开口,只是垂下眼,继续翻书。
赵鸢也不追问,打了个哈欠,把话本盖在脸上,很快便睡着了。
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枝叶间漏下来,碎金一般洒在廊下。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,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不知名的花香。
顾临渊放下书。
他长久地、安静地注视着廊下那个裹着毯子的人。她睡着时不像醒着时那样笑嘻嘻的没心没肺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。毯子滑下半截,露出一段手腕,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他从石凳上起身,走到廊下,弯腰将毯子重新盖好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然后他没有回到桂花树下,而是在廊沿上坐了下来,背靠着柱子,侧着头,继续看她的睡颜。
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温和有礼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古井里的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是看不见的深渊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
是她说“这位公子是我的人”的时候?是她在阳光下翻栏杆摔下来被他接住的时候?是她把苦得要命的茶当宝贝一样推到他面前、眼睛亮晶晶地等他说好喝的时候?还是她赤着脚在青砖上跑来跑去、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的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已经不想只做她的朋友了。
他想把她留在身边。不是这个扬州城外的小院,不是一壶茶的功夫,不是她游历途中一个短暂的停留,而是永远。
顾临渊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这双手杀过人。
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从不介意用手段去得到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想要的东西太珍贵了,珍贵到他不敢轻举妄动,珍贵到他第一次学会了“等”。
赵鸢怕束缚。他能看出来。
她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,拼命地飞,拼命地感受风的自由。她怕任何会让她停下来、让她落下来、让她重新被关进笼子里的东西。
如果他现在开口,她会怎么做?
她会跑。不是那种激烈的、决绝的拒绝,而是她会笑着说“我们是朋友啊”,然后不着痕迹地疏远他。她会退回到那个安全的、不冷不热的、什么都不当真的世界里去,把他留在门外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在每次来的时候带上她爱吃的东西,在她泡苦茶的时候面不改色地饮尽,在她睡着的时候替她盖好毯子,在她问“你信不信一见钟情”的时候说一个“有”字。
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那个“有”字里。
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。
也许没有。
但没关系。他等得起。
一阵风过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有几片去年的旧叶飘落下来,落在顾临渊肩上。他没有拂掉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目光又回到了廊下那个人身上。
青萝端着茶从厨房出来,看到这一幕,脚步顿了顿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“顾公子,”她把茶放在石桌上,“这壶是新泡的,殿下说上次的太苦了,这回我少放了些茶叶。”
“多谢。”顾临渊收回目光,重新端起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,“青萝姑娘,你家殿下……打算在扬州住多久?”
青萝犹豫了一下,还是如实说了:“殿下说要住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顾临渊低声重复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青萝不知道为什么,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