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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冬日 ...

  •    扬州的冬天湿冷湿冷,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,和北方的干冷完全不同。赵鸢这个身子骨底子弱,入冬后就犯了老毛病,咳个不停,把青萝吓得够呛。
      “殿下,回京城吧。”青萝端着药碗,眼圈红红的,“您这身子受不住的。”
      “不回。”赵鸢裹着两床被子,声音闷闷的,“死也不回。”
      青萝急得直跺脚。
      顾临渊来的时候正撞上这一幕。他手里提着一包药材,看到赵鸢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,将药材交给青萝:“每日一服,早晚各一次。”
      青萝看着那包药,愣了一下:“顾公子,您怎么知道殿下病了?”
      “巷口卖馄饨的王婆婆说的。”顾临渊在床边坐下,隔着被子握住赵鸢的手腕,像是在把脉,“昨天她还说殿下没去吃早饭,我便猜到可能是病了。”
      赵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,有气无力地看着他:“你还会把脉?”
      “略懂。”
      “你还有什么是略懂的?”
      顾临渊想了想:“做桂花糕,驱蚊药,把脉,翻栏杆。”
      赵鸢被他逗笑了,笑了两声就开始咳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顾临渊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      青萝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,看到顾临渊正半跪在床边,一手扶着赵鸢的肩,一手将药碗送到她嘴边。赵鸢皱着眉喝了一口,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顾临渊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,准确地塞进她嘴里。
     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
      青萝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。
      ---
      那天夜里,雪下得很大。
      赵鸢喝了药后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些,脑子也清醒了不少。青萝在隔壁厢房睡下了,两个侍卫轮流值夜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雪落在瓦片上的声音,簌簌的,像蚕吃桑叶。
      她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,听到院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      不是敲门,是有人进来了。
      赵鸢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枕下的匕首,这是她的习惯,前世养成的,到了这一世也没改。
      “是我。”
      顾临渊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别人。
      赵鸢的手从枕头下收了回来:“你怎么来了?半夜三更的。”
      顾临渊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      “你的情况不太稳定,”他说,“我怕你烧起来没人知道。”
      赵鸢沉默片刻,说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      顾临渊推门进来。身上的大氅落满了雪,他站在门口先拍干净了才走近。他的手很凉,贴在赵鸢额头上试温度时,赵鸢被冰得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还在烧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浸了冷水拧干,叠好放在她额上。
      赵鸢被凉得精神了些,睁开眼看着他。他在昏暗的烛光里忙碌,添了炭火,把窗户留了条缝通风,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,又把滑到地上的被子重新掖好。
     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      赵鸢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。”
      顾临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了她。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不正常。
      “我知道我们是朋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将杯子放好,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来,背靠着床沿,面朝关上的门,“所以我对你好,只是出于朋友的情分。你不用多想,也不必有负担。”
      赵鸢看着他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有点愧疚。
      她不是傻子。她是懒,是不想面对复杂的事,但她的直觉一直很准。顾临渊对她,不只是一个朋友对朋友的好。她看得出来,在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下面,在她假装看不见的地方,有某种东西在悄悄地、固执地生长。
      但她选择了假装看不见。
      因为她不想处理。处理就意味着要面对,面对就意味着要做决定,做决定就意味着要负责,负责就意味着,她不再自由了。
      上辈子她的人生不需要做任何决定,因为所有的决定都是医生和父母替她做的。她只需要听话,配合,做一个合格的患者。
      这辈子她拥有了选择的自由,可她发现自由也是有代价的。选择了一个,就意味着放弃了其他所有的可能。选择了被一个人拴住,就意味着放弃了整个天地。
      她还不想做这个选择。
      “临渊。”她轻声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等我父亲好了,我还会来找你喝茶。”
      她没有说“等我回京城了”,她说的是“我还会来找你”。
      这是一个承诺,但也是一个退路。它意味着她会回来,但它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,也没有说她回来之后会怎样。
      顾临渊听懂了。
      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鸢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     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:
      “那我等你。”
      雪还在下。簌簌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这座小院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。
      赵鸢闭上眼睛,额上的帕子已经不凉了。她不想叫他,便自己伸手换了一面,重新敷上。
      她没有看到,顾临渊坐在脚踏上,一直没有睡。
      他靠着床沿,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,一夜没有合眼。
      窗外的雪映得天地一片洁白,像把所有颜色都吞噬了,只剩下最纯粹的白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:你这样的人,不配拥有寻常的幸福。
     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很对。
      现在他忽然想反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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