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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归去 ...

  •    春天再来时,赵鸢的身体好了很多。
      扬州的春风是有魔力的,吹着吹着就把人的病气吹散了,吹着吹着就把人的心也吹软了。赵鸢又开始每天去茶楼听说书,每天吃一碗蟹黄面,每天在廊下晒太阳。那只野猫又回来了,比去年胖了一圈,赖在她的躺椅上不肯走,一人一猫又开始抢位子。
      顾临渊还是老样子。隔三差五来,坐一下午,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,走的时候把杯子洗干净,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,给桂花树浇上水,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。
      赵鸢有时会想,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就好了。
      不用回京城,不用面对催婚,不用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。每天就是吃吃喝喝,听书看话本,和顾临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偶尔逗逗猫,偶尔看看花。
      多好。
      但她也知道,这是不可能的。
      她是三王爷。她有父亲在京城的深宫里等着她回去承欢膝下,有皇姐在御书房里替她顶着朝堂的风雨,有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府在等她归位。她的三年之约,不是和扬州签的,是和她自己签的。三年一到,她必须回去。
      把欠的债还了,那场拖延了三年的婚事。
      她没跟顾临渊说过这些。
      不是刻意隐瞒,是觉得没必要。他只是一个她在扬州认识的朋友,三年后她走了,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。那些关于催婚、赐婚、皇姐的“三年之约”的烦心事,她一个人烦就够了,没必要拉着他一起烦。
     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,像一个等待行刑的囚犯,表面平静,内心翻涌。
      但她不知道的是,顾临渊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他知道她是三王爷。
      他知道她父亲是当今皇太后。
      他知道皇帝给了她三年清静,三年一满,她就要回京成婚。
      他甚至知道赐婚的对象是丞相家的嫡公子,因为那封从京城的来信,他在她书房里看到过。当时她正在院子里晒书,让他帮忙搬箱子,那封信就从书里掉出来,落在地上。他没有刻意看,但信纸是展开的,他一眼就看到了。
      “丞相府沈氏公子云瑾,才貌双全,性情温良,堪配三王。”
      他看完那行字,将信纸折好,重新夹回书里,搬起了箱子。
      走出书房的时候,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      温和的,有礼的,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。
      只是回到住处之后,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月光很亮,把他的影子牢牢地钉在地上,像个逃不掉的标记。
      他想了很多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      最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疤,那是年前做桂花糕时被蒸笼烫的,当时烫得不轻,但他没有上药,任由它自己好了。疤就这样留下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      他将右手握成拳,又松开。
      那个晚上,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      ---
      那封信是三月初三来的。
      赵鸢永远记得那个下午。她正在院子里剥莲子,春天的莲子是稀罕物,茶博士专门给她留了一碟,她舍不得一次吃完,一颗颗慢慢地剥,剥一颗吃一颗,吃得专心致志。
      青萝从外面跑进来时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封上的火漆已被她跑掉了半边。
      “殿下,京城急报!”
      赵鸢手里那颗莲子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桂花树下,停住了。
      皇太后病重。
      赵鸢看着信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三遍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把她浇了个透心凉。
      她是穿越来的。她比谁都清楚“病重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前世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“病重”的通知书,每一张都薄薄的,轻飘飘的,可压下来的时候比山还重。
      她的父亲。
      那个会带两大箱画像来催婚的父亲,那个一边吃西瓜一边心虚地往身后藏的父亲,那个在信里写“父亲只想有个人能在你身边,替父亲看着你”的父亲。
      她不能让他有事。
      赵鸢几乎是跳起来的,脸色霎时煞白。她把手中莲子往桌上一丢,声音急促而冷静:“收拾东西,立刻启程。”
      青萝已经跑出去叫侍卫备车了。
      赵鸢快步往屋里走,脑子飞速转着。路上要几天,要不要先写封信回去,要不要走水路快一些,到了京城是先回王府还是直接进宫。
      “阿鸢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却让她顿住了脚步。
      她回头。
      顾临渊站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今日穿了件青色的长衫,站在初春的嫩绿里,像一棵刚抽芽的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不正常。
      赵鸢这才想起来,院子里还有个人。
      她快步走回来,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。那是她随身佩戴的亲王玉牌,成色极好,纹饰繁复,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。
      “临渊,我父亲病了,我得赶回去。”她的语速很快,但咬字清晰,“这块玉佩你拿着,日后若来京城,凭此物可到三王府找我。”
      她说完就要走。
      走了两步,又顿住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      那笑容一如初见时那般灿烂,甚至比初见时还要灿烂,灿烂到像一场告别的烟花,拼命地燃,拼命地亮,好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在这一瞬间放完。
      也许她也知道,这一别,也许就是永别。
      “等我父亲好了,我还会来找你喝茶。”
      然后她就走了。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      马车声辘辘地远去,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风吹过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有一片落在了她刚才坐过的石凳上。
      顾临渊站在院子里,手中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。
     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看着她留下的半碟莲子还在石桌上,剥了一半,另一半还带着壳,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,马上就会回来。
     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。
      不是因为她不想来,而是因为她来不了了。京城有她的父亲,她的皇姐,她的王府,还有那场迫在眉睫的赐婚。她会嫁给丞相家的公子,会成为别人的正夫,会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府里度过余生。
      而扬州,他,这棵桂花树,这条巷子,这间小院。
      都只是她游历途中一个短暂的停留。
      顾临渊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玉佩,用拇指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      “三王府。”
     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     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温和,而是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、幽深的东西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伤心,没有失落,甚至没有遗憾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笃定的、像是已经决定了一切的光。
      他想了很久。
      从去年春天想到今年春天,从桂花开了想到桂花谢了,从她笑着翻栏杆想到她病中裹着被子说“死也不回”。
      他想明白了,不想只做她的朋友,只做她游历途中一个短暂的停留。
      他想成为她人生里那个“永远”。
      不是因为她说过“我还会来找你”,不是因为那块玉佩,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。只因为是她。只因为那个会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、会把苦茶当宝贝一样推到他面前的、会在病中裹着被子说“死也不回”的她。
     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。
      不是扬州城外的小院,不是一壶茶的功夫,而是永远。
      所以他会等。
      等这阵风头过去,等他把该了结的事都了结了,等他变得足够强大、足够配得上她。
      他会上京。
      到时候,谁挡在他面前,他就把谁推开。丞相家的公子也好,皇帝赐的婚也好,这座女尊国的所有规矩礼法也好。
      他通通不在乎。
      他现在唯一在乎的,就是那个已经走远的人。
      ---
      马车已经出了城,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赵鸢坐在车里,将帘子掀开一条缝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扬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融进了天地之间。
      青萝在旁边红着眼圈,小声问:“殿下,咱们还回来吗?”
      赵鸢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她把帘子放下,靠在了车壁上。马车颠簸,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木板壁上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闭着眼睛,不知在想什么。
      她想到了父亲,想到了皇姐,想到了那场马上就要落到她头上的赐婚。
      然后她想到了桂花树下那个安静看书的人。
      她想起他说“苦,但比别的东西甜”时微微低垂的眼睛,想起他半夜冒着大雪来给她添炭火时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那我等你”时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      她欠他一个解释。
      欠他一句“其实我知道”,欠他一句“对不起”,欠他一句。
      算了。
      赵鸢睁开眼睛,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      这辈子她只想好好活着。好好活着就意味着不去想那些会让她难过的事,不去记挂那些会让她牵挂的人,不把自己的心交出去,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到她。
      上辈子她保护不了自己。这辈子她可以的。
      马车的辘辘声渐渐远去,扬州的春天在身后慢慢闭合,像一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书。
      风还是甜的。
      可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。
      扬州,城南,巷子尽头的小院。
      顾临渊还站在原地。
     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。从她走的那一刻开始,一直站到太阳西沉,站到暮色四合,站到月亮升起来,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。
      他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
      他终于动了。
      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半碟莲子,一颗颗剥完。剥好的莲子放在碟子里,白白嫩嫩的,和她平时剥的一模一样。
     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
      甜的。
      和她在的时候一样甜。
      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桌上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信,是昨天夜里写的,写到一半觉得不妥,便搁下了。现在他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片刻。
      然后他写下了一行字:
      “江南桂花又开了,殿下何时回来喝茶?”
      写完这行字,他又停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      那笑声很轻,轻到像一声叹息。
      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用火漆封缄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在桂花树下站定,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。
      “赵鸢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声音低低的,像只说给自己听。
      “我会去京城的。”
      星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平静如水,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,比任何风暴都要猛烈。
      “到那时候,你就别想再把我丢下了。”
      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     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,像是有人在轻轻摇头,又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叹息。
      小院安静了。
      它又变回了那个空荡荡的、没有主人的小院。
      只是石桌上多了一碟剥好的莲子,门槛上多了一双整齐摆放的布鞋,桂花树的枝干上多了一根新系的红绳。
      那是扬州的风俗。女儿远行,家人会在门前树上系一根红绳,祈求她平安归来。
      顾临渊不是什么家人。
      他只是站在树下,把那根红绳系好,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。
      紧到就算风吹雨打,也解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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