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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·洞隅相守 宿命初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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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序轮转,岁月安然,转瞬又到一月轮回,宿命般的雨露期如期而至。
山间雾气轻笼天宗后山,林叶静垂,灵气氤氲缭绕。沈清砚依旧循着往日习惯,提前辞别宗门喧嚣,独自去往后山那处隐秘洞府。一袭白衣纤尘不染,步履轻缓,神色平静无波,缓步踏入洞府之内,径直盘坐在青石石榻之上,闭目凝神,静静等候体内坤泽本源翻涌发作的时刻来临。
只是心境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。
换作往昔每到此时,他心底总会不由自主绷紧心弦,满心戒备疏离,硬生生逼着自己孤身硬扛所有煎熬苦楚,不肯依赖任何人,更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。
可历经数次风波暗护、月下剑崖交心之后,他心底那份固执的孤冷已然渐渐化开。心底早已默默默认,凌玄宸定会如约而来。放眼三界偌大凡尘,也唯有那人,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,心安理得交付这份宿命里的软肋。
夜色渐渐沉落山间,月华透过洞府缝隙漫入一缕清辉,洞内静谧幽深,与世隔绝。
不多时,雨露期如期步入鼎盛之时。
体内阴阳二气骤然开始剧烈冲撞翻涌,潜藏的坤泽本源缓缓漫溢周身,四肢百骸泛起阵阵绵软乏力之感。灵台渐渐泛起朦胧昏沉,心神飘摇不定,耳尖悄然染开一层浅浅绯色,周身那缕独属于混沌炉鼎的温润灵息,隐隐有向外飘散外泄之势。
洞府之外,山间雾色温柔轻漾,林间清风悄拂枝桠。
凌玄宸踏着月色如约而至,墨衣身影立在洞府之外,身姿沉敛安稳。他抬手凝诀,指尖流光暗转,熟练布下周天隐灵大阵,层层封锁山峦地势,牢牢锁住洞府内极易外泄的灵息,隔绝四方往来修士的一切神识窥探,将这片天地护得密不透风。
往日里,他布好结界之后,都会静立洞外山崖独自静坐,隔着一扇山门远远相守,不扰洞内调息,只默默护他安稳。
可今夜心绪微动,也顾及他每一次独自煎熬的不易。封好所有禁制,确认四周无半点隐患之后,他缓步走到洞府门前,语气放得极轻极柔,带着十足的尊重与征询,不贸然擅入,不强行惊扰:
“清砚,我入内静坐守你可好?依旧守分寸,绝不扰你调息。”
洞内正闭目调息的沈清砚闻言,纤长的长睫下意识轻轻颤了颤,心底泛起一丝细微波澜。
若是换做从前心性孤傲执拗的自己,听闻这话,定会下意识生出疏离之意,毫不犹豫开口拒绝,执意守着自己最后的体面与孤傲,不肯让人近身半步。
可这么多年来,那人隐于暗处替他挡流言、压窥探、镇邪魔、平祸端,月月雨露期默默在外相守,事事顾及他的尊严与底线,从不逾矩,从不强求。
一点一滴,早已在心底刻下深深印记,疏离的隔阂早已化开大半。
他在石榻上沉默静坐片刻,心绪缓缓平复,终是克制住骨子里的矜持,轻轻应了一声,嗓音带着本源躁动染开的微哑:
“……可。”
简单一字落下,便是默许,亦是心底界限悄然放宽的开始。
凌玄宸闻言,便轻轻推门而入,步履沉稳不疾不徐。目光淡淡掠过石榻上眉眼微蹙、眉宇间透着几分易碎感的白衣少年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怜惜,却依旧恪守礼数分寸,没有贸然靠近。
他选了洞府另一侧干净的青石蒲团缓缓坐下,与石榻隔着数步之遥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既不近身惊扰他调息静养,也不再隔着山门遥遥相离,就近相守,却依旧守着各自的分寸与体面。
洞府之内瞬间安静无声,唯有山间晚风偶尔掠过洞口,带起一丝轻微风声,随即又归于沉寂。
沈清砚微微倚着石壁闭目调息,体内燥热与酸软一遍遍席卷周身,灵力紊乱难安,经脉酸胀牵扯,心神时时恍惚飘摇。
若是往日,他只能咬紧牙关独自隐忍,强行压抑本源躁动,一边警惕灵息外泄,一边默默承受阴阳相冲的万般苦楚。可此刻身侧不远处,静静坐着那道沉敛安稳的墨衣身影,莫名便让他心头踏实安稳了许多,连身上翻涌的不适感,都似悄然淡去了几分。
凌玄宸安静静坐蒲团之上,眸色平和温润,刻意收敛一身万古大能的慑人威压与浩瀚气场。只悄然散发出一缕极温润、极醇厚的乾元气息,如同春日暖风,缓缓萦绕飘荡在整座洞府之中。
他不强行渡入灵力,不贸然近身触碰,始终恪守分寸。只化作一层轻柔绵密的暖意,静静包裹着沈清砚紊乱的经脉,一点点抚平阴阳二气的激烈冲撞,稳稳稳住他飘摇不定的灵台心神。
沈清砚垂着眼帘,心神清明,能清晰感知到身旁那道安稳如山的存在,也能隐约沐浴在那缕恰到好处、温柔妥帖的乾元气息里。
他不必再时刻绷紧心神强撑硬扛,不必再独自藏起所有脆弱与煎熬。在凌玄宸面前,他不必时刻硬装成无坚不摧、高冷孤绝的剑君模样,只需放下所有伪装,安心放任自己静静度过这宿命里难挨的三日时光。
待到雨露期步入夜半、也是周身不适感最为鼎盛难捱之时,沈清砚身子愈发虚软无力,肩头控制不住微微轻颤,意识泛起浅浅迷蒙恍惚。下意识便朝着那股令他心安的安稳乾元气息方向,微微倾了几分身形。
依旧骨子里带着矜持内敛,不敢太过失态失态,可那份不自觉生出的依赖与安稳,早已藏不住、掩不住。
凌玄宸将他细微的神情与身形变化尽数看在眼里,心底泛起一抹浅淡的怜惜与心疼,却依旧安分守在原地,没有起身靠近,没有出言惊扰。
只默默稳住周身流转的温润气息,一遍遍替他抚平本源躁动,稳住紊乱气机,小心翼翼守着他的倔强,护着他的体面。
整整三日三夜,两人同处一座洞府,隔距静坐,默然相守。
没有逾矩的亲近,没有唐突的试探,没有多余的言语寒暄,只有恰到好处的分寸自持,润物无声的温柔相伴,以及宿命深处早已紧紧牵绊的安稳与默契。
待到第三日晨光穿透山林,斜斜透入洞府之内,雨露期盛势缓缓褪去,体内坤泽本源渐渐收敛沉寂,阴阳气机缓缓流转,重归于平和顺遂。
沈清砚周身流失的力气缓缓回笼,面上那缕久久不散的浅绯彻底褪去,眉眼间的倦怠悄然消散,又重新恢复成那个清冷绝尘、剑气内敛、风骨凛然的孤尘剑君。
他缓缓抬眸,目光望向身侧静坐已久的墨衣之人,唇瓣轻启,清冷声线褪去了往日几分疏离淡漠,语气柔和了不少:
“多谢此番就近相护。”
凌玄宸淡淡颔首,眸间蕴着一抹浅浅温意,语气温和从容:
“能让你安心便好。往后每一次雨露期,我都可这般陪你洞内静坐,你若不愿,我便依旧守在洞外。”
沈清砚垂眸沉默片刻,心底思绪通透了然,再无从前那般刻意疏远、刻意设防的执念,轻轻吐出一句平静却认真的话:
“不必再守洞外了。洞内便可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,没有多余矫情言辞,却彻底放宽了心底的界限与隔阂,默许了往后岁岁年年的就近相守。
从此往后,每一轮月圆轮回、雨露期至,后山隐秘洞府之内,便总有一白衣一墨衣两道身影静坐相伴。
沈清砚依旧傲骨不改,初心未折;凌玄宸依旧分寸自持,温柔相守。
宿命的枷锁依旧缠绕其身,终生难断的周期依旧如期而来,可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必独自一人,熬过那三日清冷孤寂、惶恐难安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