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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第80章 殘甲凝魂、青衫沉睡、黑殿風搖 殘甲凝魂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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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陽破霾,灑落絕淵。
刺骨數月的煞風徹底停歇,陰黑濃霧隨溫弈隕落煙消雲散。暖光鋪滿滿地瘡痍的焦黑土地,坑洼碎石之間殘留點點黑紅血跡,風輕輕拂過,捲起細碎塵土,緩緩掩埋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元嬰死戰。
死寂曠野,唯餘風聲。
深坑中央,凌辰靜靜躺臥亂石之間。
破碎青衫早已被血跡浸透乾涸,牢牢黏在佈滿傷口的肌膚之上。腰側翻開的皮肉緩緩結痂,灰白混沌氣流如薄紗纏繞傷口,一點一寸修復破碎經絡。他面色蒼白如紙,唇瓣無半分血色,長密眼睫垂落,安靜得彷彿陷入長久安眠。
體內氣海枯竭,靈氣近乎耗盡。
懸浮氣海深處的混沌元嬰緩緩閉目蜷縮,原本瑩潤完美的靈體遍佈透明裂痕,光暈黯淡微弱,如同風中殘燈。那一擊對撞留下的創傷,不僅刻在肉身經絡,更烙印在元嬰靈魂深處,成為永遠無法徹底磨滅的印記。
這是混沌大道誕生以來,第一次受此重創。
身旁,玄天鎮界劍斜插泥土。
劍身佈滿細密豁口,鋒芒盡斂,古樸劍體沾染乾涸血跡,曾經震壓萬邪的凛冽劍氣此刻蕩然無存。劍尖輕輕顫動,發出細微低啞的嗡鳴,似是在為主人的重傷哀鳴,又似在緬甸那位孤傲隕落的煞主。
風沙漫卷,輕掠劍身。
遠方天际,數道白影破空而來,衣袂飄飄,聖氣縈繞。
蘇傾雪立身最前,一身雪白長裙不染塵埃,銀白長髮隨風輕擺。她眉間血紋淺淡虛弱,臉龐蒼白透明,先前為牽掛凌辰耗損不少本源,此刻身形依舊微微飄搖,體力虧空。
身後數名玄天長老緊隨其後,皆是面色凝重,目光掃過滿地廢墟,眼底滿是驚駭與敬畏。
大地塌陷、山川傾頹、煞陣崩碎。
僅僅兩名元嬰初期修士對決,竟硬生生撕裂南荒地脈,打出如此駭人破壞力。這等戰力,縱觀整個東洲大陸,亦是極為罕見。
「聖女,脚下危險,此地空間亂流未散。」
身邊白髮長老低聲勸阻,這位玄天宗資格最老的長者,此刻望向深坑的目光滿是慎重,「兩尊元嬰全力對撞殘留的空間碎痕,足以重創金丹修士,不可貿然靠近。」
蘇傾雪未曾理會。
她纖細足尖輕點虛空,不顧殘存的空間亂流,身形飄然掠向深坑中央。溫潤聖氣自體內綻開,形成一層淺薄防護罩,輕柔隔開周遭狂暴殘能。
她的眼中,從無險阻,唯有那名躺臥亂石、滿身血跡的青衫少年。
跨過斷裂碎石,踏過乾涸血跡,她緩緩停在凌辰身側。
當看清少年遍體鱗傷的模樣,那雙澄澈清冷的眼眸輕輕發紅,指尖微微顫抖。
肩頭血肉翻開、腰側白骨隱現、虎口骨骼錯位,渾身傷口密密麻麻,無一不在訴說方才那場死戰的慘烈。
「傻瓜。」
輕柔呢喃響起,聲音夾雜細微沙啞。
蘇傾雪緩緩蹲下,雪白衣袖輕輕拂開凌辰臉頰沾染的塵土血跡。指尖觸碰到他冰涼肌膚的剎那,一陣刺骨寒意順著指頭蔓延全身,讓她心頭猛然一緊。
她不敢觸碰傷口,生怕稍有不慎便加重他的痛楚,只能小心翼翼將散亂的墨色長髮別至耳後。
「明明可以後退、明明可以借力……」
她凝望少年毫無反應的容顏,眉頭輕蹙,語氣藏著不易察覺的心疼,「為何偏要硬扛?」
無人回應。
唯有風聲輕嘆,回應她的低語。
身後數名長老靜默伫立,無人開口打擾。
他們向來清冷自持、不牽紅塵,可此刻望著滿地瘡痍與重傷昏迷的少年,心底也生出幾分慨歎。此戰過後,凌辰之名,必將震徹整個東洲。
「將他帶回玄淵谷療傷。」
蘇傾雪緩緩起身,清冷聲音斬釘截鐵,褪去先前柔軟,滿是堅定,「開啟玄天聖域,調聚靈泉純淨靈氣,不惜一切代價,助他修復元嬰裂痕。」
「聖女三思。」
白髮長老上前一步,面露難色,「聖域乃是我宗鎮宗之地,從不對外開放。凌辰雖天賦絕世,畢竟身為外門散修,破例一次已是極限,入聖域療傷……於理不合。」
「於我合理便足夠。」
蘇傾雪側首,銀髮隨風飄動,眉間淺淡血紋微微亮起,清冷目光平靜望著長老,「他為南荒斷煞、為世間平亂,一身傷痕皆是蒼生而負。區區聖域,何足道哉?」
長老語塞,無言反駁。
方才死戰,萬人皆懼,唯有凌辰孤身入陣,以命相搏斬殺煞主。這等膽魄與擔當,足以配得上玄天宗最高規格的修養之地。
「遵聖女諭。」
長老低頭拱手,不再多言。
蘇傾雪收回目光,正要抬手將凌辰輕輕抱起,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泥土深處一絲幽黑暗光。
焦黑鬆軟的泥土之間,半塊殘破甲片靜靜埋藏。
甲片漆黑冰冷,質地堅硬無比,表面佈滿蛛網般的破碎裂痕,殘留淡淡的暗紅煞紋。雖沾染塵土,卻依舊隱隱散發一絲極為壓抑、極為微弱的煞氣,不暴戾、不兇狠,只剩死寂冰冷。
正是溫弈臨終前緊握、隨身墜落的那半塊煞魂甲。
蘇傾雪微微頓足,纖細指尖輕輕一引。
柔和聖氣流淌而出,將那半塊殘甲從泥土之中托起。甲片懸浮半空,黑芒明滅不定,細微的意識波動藏於甲身深處,極其隱蔽,若非她身具聖血、神識異於常人,絕無法察覺。
「這是……煞魂甲殘片?」
身邊長老目光掃過殘甲,眉頭微皺,「溫弈遺物?此物煞氣纏身、陰邪至極,留之恐生禍患,不如就地銷毀,以絕後患。」
「不可。」
蘇傾雪輕輕搖頭,指尖觸碰冰涼甲片。
剎那間,一縷細微到近乎虛無的殘碎意念順著指尖湧入她的神魂。沒有殺意、沒有怨毒,只有萬年孤寂、無盡涼薄,以及一句反覆迴盪的冰冷警示——天道不公。
這是溫弈殘留的最後意念。
萬年滯境、萬年孤獨、萬年被天道拋棄,所有執念與不甘,盡藏這薄薄一片殘甲之中。
「他一生孤苦,無親無故。」
蘇傾雪眸色柔和,輕輕將殘甲攥入掌心,聖氣緩緩包裹漆黑甲片,溫柔壓制內部殘存煞氣,「這是他唯一遺物。」
「我暫且替他保管。」
她並非憐憫邪魔,而是憐憫這名被天道碾碎、一生孤獨的孤傲之人。
縱然手上染滿鲜血,可溫弈有自己的道、有自己的執念,護盡麾下棄子,敗得光明磊落,死得孤高坦然。
世間人皆稱他為煞魔,唯有蘇傾雪明白,他不過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可憐人。
掌心之內,殘甲微微顫動。
那一縷殘碎意識似是感知到溫潤聖氣,又似是聽懂這一句憐惜,緩緩沉入甲甲深處,徹底斂盡波動,彷彿徹底沉寂。
無人知曉,這半塊殘甲,日後將牽動整片大陸的風雲變局。
蘇傾雪將殘甲收好,藏入袖口之內,隨後俯身,小心翼翼將凌辰輕輕抱起。
少年身形修長,此刻卻輕得異常,毫無力氣地靠在她懷中。破碎青衫沾染的血跡,微微暈染她潔白長裙,黑白紅三色交織,刺眼又淒涼。
「返程。」
她轉身背向滿地廢墟,清冷聲音平靜響起。
數名長老點頭應允,一行人腳踏靈光,破空離開絕淵曠野。白色身影逐漸遠去,消失在金陽雲海之中,僅留滿地瘡痍的深坑,見證這一場終焉之戰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南荒極西,黑殿。
黑殿懸立萬丈絕崖之上,整座宮殿由漆黑玄鐵鑄造,殿身佈滿暗紅煞紋,常年被黑霧籠罩。殿外數萬黑衣死士整齊佇立,黑甲森寒、氣息陰冷,往日裡肅殺威嚴,無人敢靠近半步。
今日,黑殿煞氣紊亂,人心動盪。
原本縈繞宮殿的濃厚黑霧不斷消散,瀰漫數萬里的煞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。殿內數十名黑殿高層紛紛踏出大殿,人人面色凝重,抬頭望向絕淵方向。
那裡,一股伴生萬年的主煞氣,徹底斷絕。
「尊主……歿了。」
一名面色蒼白、身披黑紗的女子緩緩開口,聲音輕微發顫。她是黑殿唯一一名女性長老,也是最早追隨溫弈的人,親眼見證尊主萬年孤寂、萬年掙扎。
體內與溫弈相連的煞印,方才一瞬間徹底崩碎。
這是黑殿門人與尊主之間的牽絆,煞印消散,代表溫弈再無生機。
「我等該如何?」
一名手持血色長刀的魁梧男子沉聲問道,語氣夾雜焦躁,「尊主隕落,黑殿無主,周邊數大宗門必定趁機來犯。向來敵視我等的焚天谷、斬月閣,絕不會放過吞併黑殿的機會。」
黑殿向來遊走於正邪邊緣,沒有盟友、盡是仇敵。
往日有溫弈鎮壓四方,無人敢來招惹。如今煞主隕落,群龍無首,便是眾敵環伺、危機四伏。
「尊主臨戰之前,曾傳最後一道口諭。」
黑紗女子垂落眼眸,聲音低沉肅穆,「若我戰死,黑殿不得復仇、不得妄動,全權聽從凌辰調遣。」
話音落下,滿場寂靜。
數十名黑殿高層面面相覷,眼底皆有不甘。
他們一生浴血、一生殺伐,向來桀驁不馴,只服溫弈一人。如今要讓他們臣服於擊殺尊主的少年,心中難免芥蒂萬分。
「尊主吩咐,不可違抗。」
黑紗女子緩緩抬眸,清冷目光掃過眾人,「尊主一生從不做無謂決定,他認可之人,必有可取之處。且他臨終囑託,讓我等保全自身,不可肆意廝殺。」
「我等皆是世間棄子,是尊主撿回、養育、庇護。」
她單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口,面朝絕淵方向,行黑殿最為尊崇的敬禮。
「尊主遺命,我服。」
一人下跪,萬人隨之。
剎那間,黑殿數萬死士紛紛單膝跪地,黑甲碰撞發出整齊冰冷的脆響。整片絕崖之上,肅殺之氣瀰漫,無人再有異議。
縱然心中有恨、有不甘,他們依舊恪守尊主最後的指令。
這是黑殿之人,刻入骨髓的忠誠。
「傳我命令。」
黑紗女子緩緩起身,黑紗遮面,看不清神情,「封鎖黑殿邊界,收斂煞氣,不得主動招惹任何門派。」
「所有外駐死士,即刻撤回本殿。」
「靜候新主到來。」
冰冷命令層層下達,傳遍黑殿每一處角落。
肅靜黑殿,風雲暗藏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,等待那名擊敗煞主、承接遺命的青衫少年。
……
雲海之上,浮空古殿。
虛空人影靜立玉欄之前,一身朦朧白衣,面容模糊不清,周身籠罩淡薄霧氣。他垂眸俯瞰下方南荒大地,目光穿過層層雲霧,同時落在玄淵谷、黑殿、以及那半塊殘甲之上。
指尖輕輕翻轉,一枚虛幻的命運玉簡浮現掌心。
玉簡之上,原本清晰通透的兩道命線,此刻皆出現裂痕。
一道屬於溫弈,命線斷裂,卻在斷口處留存一絲極細微的黑芒,韌而不斷、暗藏生機。
一道屬於凌辰,命線雖穩,卻橫亙一道淺灰色永恆裂痕,道心之上,從此多了一道無法磨平的印記。
「棋局生變。」
淡漠聲音輕輕迴盪古殿,無人聽聞,「溫弈殘甲留魂,並非偶然。」
「凌辰元嬰留痕,道心動搖。」
「蘇傾雪執殘甲、藏煞魂,聖血與煞氣暗中牽絆。」
「南荒落幕,三方牽繫。」
他緩緩抬手,指尖輕點玉簡。
玉簡之上,文字緩緩浮現,字跡冰冷,刻印天命。
「青衫沉眠。」
「殘甲藏煞,黑殿俯首。」
「天命棋局,落子無悔。」
「下一子,落於玄淵。」
清風穿過空蕩古殿,捲起虛幻霧氣。
遠方玄淵谷內,聖域靈泉翻滾,靈氣沖天。
懷抱之中,青衫少年沉沉沉睡,不知何時醒來。
袖口之內,漆黑殘甲靜靜蛰伏,暗藏一抹孤魂。
亂世帷幕,緩緩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