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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第81章 聖泉養骨、殘甲低鳴、夢見煞人 聖泉養骨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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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淵谷,聖域。
此地遠離凡塵喧囂,常年雲霧垂落,山巒靜寂。地面鋪著溫潤的白玉石磚,磚縫之間生長細碎靈草,空氣裡飄著淡而清涼的靈氣,吸入肺腑,便有緩緩潤養經絡的溫熱感。
玄天宗聖域向來閉鎖,除歷代聖女與掌門,旁人半步不得踏入。今日禁制大開,靈泉翻湧,整片山谷的靈氣瘋狂聚攏,環繞中央一間簡樸的竹舍。
竹舍無雕無飾,樸素乾淨。
室內鋪著一層軟絨白毯,凌辰平靜躺臥其上。
身上破碎的青衫已被換下,傷口經聖藥塗抹,結成淺褐色乾痂。先前翻開的皮肉、錯位的骨節,在聖泉靈氣浸潤下慢慢復原,唯有腰側那道最深的劍傷,依舊留著一道淺淺暗色痕跡,無法一時消弭。
他依舊未醒。
呼吸輕淺,胸口起伏微弱,面色雖不再慘白,卻始終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蒼涼。
體內氣海依舊乾涸,混沌元嬰蜷縮在氣海深處,像一顆蒙塵的玉石。靈體上的裂痕沒有繼續擴散,卻也遲遲無法癒合,那些細密紋路如同冰紋,牢牢釘在元靈本質之上。
這是靈魂創傷,藥石難醫。
玄天鎮界劍置於竹舍一角。
劍身的豁口依舊醒目,往日清越的劍鳴徹底沉寂,連劍氣都收斂得乾乾淨淨。古樸劍體上殘留的血跡被擦拭乾淨,卻滲入紋路深處,留下淡淡紅痕,像是永遠洗不掉的印記。
劍亦有傷,如人一般。
竹舍門口,蘇傾雪靜靜佇立。
她換回一身素白長裙,先前沾染血跡的那件衣裙已被焚去。銀髮用一根簡單玉簪束起,沒有多餘飾物,眉間淺淡的血紋時隱時現。
她未曾修煉,也未曾閉關,就這樣安靜站在門邊,目光落於室內少年身上,久久不移。
身後,白髮長老緩步而來,腳步極輕,生怕打破這片寧靜。
「聖女。」
長老壓低聲音,語氣恭敬,「靈泉之力已穩定輸入,肉身傷損三日便可痊愈。唯獨元嬰靈魂裂痕……聖域靈氣只能溫養,無法強行修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傾雪聲音很輕,風一吹便散,「靈魂上的傷,向來最慢。」
「還有一事。」
長老目光微沉,掃過她緊攥的袖口,「那枚煞甲殘片,方才在藏納之間微微震動,散出一絲極淡煞氣。聖氣雖能壓制,可此物畢竟出自煞主之手,陰邪難測,留著始終是禍。」
蘇傾雪五指輕收,袖口內的殘甲隱隱發涼。
「它傷不了我。」
她只淡淡回了一句,不願多談。
長老看著她側冷的側顏,沉默片刻,終是嘆氣退後,不再勸阻。
這位向來理智清冷的聖女,這一次,動了旁人看不懂的惻隱。
黃昏悄至,落日餘暉透過雲霧,灑進竹舍。
山谷內風聲安靜,靈草輕輕搖曳,遠處溪流叮咚作響。
蘇傾雪走入屋內,坐在竹榻旁的木凳上。
她沒有動,也沒有施法,只是靜靜坐著,目光落在凌辰乾淨卻蒼白的臉龐上。
她見過他劍斬妖魔、見過他鎮壓煞氣、見過他一身傲骨屹立死陣,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安靜軟弱的模樣。
「你向來喜歡硬扛。」
她低聲自語,語氣平靜,聽不出情緒,「這一次,便好好睡一覺吧。」
話落,她抬手,指尖輕觸袖口。
漆黑殘甲靜靜躺在掌心,甲片冰冷,表面裂痕錯雜。往日那絲若有若無的意念沉寂許久,此刻伴隨夜色降臨,竟又緩緩透出一縷極淡的黑芒。
嗡——
細微的低鳴在甲片深處響起,聲音極低,似人低歎,又似怨魂輕吟。
蘇傾雪眉頭微蹙,聖氣順著指尖流淌,緩緩裹住殘甲。
這一次,她沒有觸及那縷殘魂。
僅僅是隔著一層聖氣,靜靜觀察。
黑芒明滅數次,隨後徹底斂去,連低鳴也一同消失。
彷彿方才的異動,只是夜色催生的幻覺。
……
夜色深濃,月上雲巔。
竹舍內燭火搖曳,暖黃光線柔和安靜。
凌辰依舊沉睡,長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。不知過了多久,他的指尖忽然輕輕顫動,眉心微微蹙起,像是陷入一場不舒坦的夢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沒有玄天聖域,沒有靈泉暖光。
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荒原。
風是冷的,泥土是黑的,天地間沒有日月,沒有聲音,死寂得讓人心慌。
荒原中央,立著一道孤峭人影。
那人一身破碎黑甲,黑髮凌亂飄散,背脊挺直,哪怕孤身一人,也沒有半分駝背。
是溫弈。
他背對凌辰,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,周身沒有滔天煞氣,沒有兇戾殺意,只剩一片化不開的孤寂。
凌辰看不清他的神情,卻能感受到那股貫穿萬年的清冷孤獨。
「你輸了。」
夢中,凌辰開口,聲音空曠迴盪。
前方那人緩緩側身。
依舊是那張冷淡好看的容顏,膚色蒼白,唇角帶著一絲淺淡血跡。猩紅瞳孔褪去殺戾,只剩一片淡漠的死寂。
「我知道。」
溫弈回話,聲音平淡,沒有不甘,沒有怨懟,「我從未懼怕敗北,我只是厭惡天道。」
黑暗風沙捲起,拂過他破碎的甲片。
「你我一戰,你贏在本源,並非贏在道心。」
他緩緩抬眸,目光穿透黑暗,直直望進凌辰神魂深處,「凌辰,你擁有天道偏愛,卻遲早要明白——天道從不慈悲。」
「今日它予你榮耀,明日便會予你劫難。」
凌辰沉默。
他無法反駁。
決戰最後一刻,他清清楚楚看見溫弈的殘嬰焚燒、看見他坦然認輸、看見他消散前那一抹淒涼笑意。
那不是邪魔的瘋狂,那是被命運碾壓萬年之人的無奈。
「你恨這世間?」凌辰問。
「我不恨。」
溫弈搖頭,目光望向漆黑天穹,「我只是看透。世人愚昧,天道偏私,萬物皆為棋子。我不願順從,便只能獨自墮入黑暗。」
「我護黑殿棄子,你護世間蒼生。」
他緩緩抬手,掌心浮現半塊漆黑殘甲,「你我道不同,卻皆是逆天而行。」
下一瞬,風沙驟起。
溫弈的身形開始透明、消散,如同當初在絕淵曠野一般。
他臨消散前,最後看向凌辰,猩紅眼底藏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囑託。
「別變成下一個我。」
「也別信任何天道。」
話音落下,人影徹底化為黑霧,融入無邊黑暗。
整片荒原,再次只剩凌辰一人。
空蕩、冰冷、寂靜。
心頭忽然一緊,一股難言的壓抑湧上神魂。
「唔……」
淺淺悶哼自凌辰喉間溢出。
他睫毛猛地顫動,緩緩睜開雙眼。
灰濛濛的瞳孔尚有幾分朦朧,眼底殘留夢裡那片無邊黑暗,以及那道孤峭冰冷的黑色人影。
燭光映入眸中,良久,他才從夢境的冰冷裡掙扎回神。
鼻尖縈繞清淡靈草香,周身是溫潤柔和的靈氣。
眼前不是黑暗荒原,是安靜簡樸的竹舍。
「你醒了。」
溫柔清冽的聲音在身側響起。
蘇傾雪依舊坐在木凳上,身形未動,眸色平靜,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懈。
凌辰緩緩轉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,思緒尚有幾分混沌。
「我……睡了多久?」
他開口,嗓音沙啞乾澀,喉間依舊殘留淡淡的血腥氣。
「兩日。」
蘇傾雪答道,「兩日零三個時辰。」
她記得很清楚,從他閉眼沉睡的那一刻起,每一寸時光,她都沒有錯過。
凌辰緩緩抬手,掌心向上,凝望自己的手掌。
虎口的傷已經癒合,骨節不再錯位,可指尖依舊泛著一絲淺淡的冰冷。體內靈氣空虛,氣海遲鈍,哪怕身處聖域,也遲遲無法自行吐納。
元嬰的傷,依舊在疼。
「絕淵……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「他最後……」
話到嘴邊,又停了下來。
他不必多問,心中已然清楚。
那一擊之後,黑氣消散,煞氣絕跡,溫弈不可能再活於世間。
蘇傾雪看懂他未說出口的話。
「散了。」
她言簡意賅,「風一吹,什麼都沒留下。」
凌辰沉默。
竹舍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,安靜得有些壓抑。
他此生交手無數,斬過妖魔、敗過敵寇,從來心無波瀾。可這一次戰勝溫弈,他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,反倒心頭壓著一塊無形的重石。
兩人為敵,卻最懂彼此。
皆是逆天修行,皆是孤身一人。
只不過,一個順天而生,一個逆道而活。
「你夢見他了?」
蘇傾雪忽然開口。
凌辰眸色微凝,看向她:「你怎知?」
「你眉頭一直皺著。」
她目光澄澈,直白坦然,「像是夢見了不願面對的人。」
凌辰沒有否認。
他緩緩抬眼,望向竹舍窗外的夜色,月光清冷,灑落山谷。
「他提醒我,莫要信天。」
一句話,輕輕落下。
蘇傾雪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,袖口深處,那枚殘甲忽又透出一絲極細黑芒,轉瞬即逝。
她垂眸,掩去眼底異色。
「天道向來冰冷。」
她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,「可信,卻不可盡信。」
這是身負聖血、自幼觀天的她,得出的結論。
屋外,夜風輕拂靈草。
遠方雲海深處,浮空古殿靜默無聲。
模糊白衣人影依舊佇立欄前,垂眸俯瞰玄淵谷。掌心虛幻玉簡之上,又一行字跡緩緩浮現。
「夢醒煞痕。」
「殘甲納魂,聖血牽煞。」
「凌辰道心生隙,自此不信天命。」
「棋局一子落下,黑白再無分明。」
清風掠過古殿,吹散冰冷字跡。
玄淵竹舍之內,燭火長明。
少年睜眼,看透一場生死。
殘甲藏魂,沉睡於衣袖。
世間風雲,才剛剛開始翻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