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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82章 正邪隔路、最惜故人、相逢恨晚 正邪隔路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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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淵谷的晨霧,薄如蟬翼。
聖域靈泉緩緩翻湧,溫潤的靈氣縈繞竹舍,日復一日溫養著破碎的元靈。凌辰坐於竹榻邊,背脊挺直,雙手輕置膝頭,已然靜坐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肉身的傷勢早已徹底痊愈。
腰側翻開的皮肉、錯位的骨節、炸裂的虎口,在玄天聖域的至純靈氣滋養下,盡數復原如初,僅剩一淺淡白痕,藏在衣料遮覆之處,作為那場死戰淺淺的印記。
可靈魂深處的空洞與滄涼,從未消散。
混沌元嬰依舊蜷縮在氣海深處,那些細密如冰紋的裂痕,依舊清晰烙印在靈體本源之上。這不是外力可以強行修復的創傷,是道心動搖、心神牽絆,積鬱而成的根。
自那日夢醒,他時常失神。
閉目便是那片無邊黑暗荒原,便是溫弈孤峭佇立的背影,便是那句清冷透骨的囑託——別信天道。
世人皆言煞主兇殘、陰戾、嗜殺成性,是東洲大陸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禍患。
可唯有親身與他死戰一場、見過他所有底蘊與傲骨的凌辰,才知世人所言,盡是浮淺偏頗的謬論。
凌辰緩緩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掌心。
他指尖輕輕顫動,腦海裡一遍遍回放絕淵之戰的點滴細節。
溫弈執劍從不偷襲,縱然手握萬魂殺陣絕對優勢,依舊堂堂正正與他對招;燃盡元嬰、捨棄萬年修為的最後一擊,是武者最磊落的極致;臨終之時不戀生、不懼死,唯一掛念,是麾下那些被世間拋棄的棄子,囑託他勿要無故屠戮。
這樣的人,縱立身處黑暗,心懷的道,卻從未歪斜半分。
凌辰心底湧起一陣無言的可惜。
太可惜了。
可惜他生而被天道拋棄,可惜他元嬰殘缺、萬年滯境,可惜他一身絕世傲骨與修為,終究落得個身消魂散、無塵無骨的下場。
更可惜的是,他們從相識到隕落,自始至終,皆是敵人。
正魔殊途,正邪立場,像一道橫亙天地的無形鴻溝,從相遇之初,便注定只能劍刃相向、生死相搏。
凌辰心底清楚,若無這世俗正邪、天道偏私的束縛,他與溫弈,本該是世間最契合、最相知的知己。
他們是同一類人。
同樣孤身一人闖蕩修仙路,無門派靠山、無師長庇護;同樣逆天修行,不願屈從天命安排;同樣一身傲骨,寧折不屈;同樣心有底線,縱身處絕境,亦不丟心中道義。
旁人只見正魔對決、生死廝殺。
唯有他知,那數百招極限對碰,是兩個孤獨之人,跨越正邪的彼此認可。
溫弈是這世間唯一能逼出他全部極限、看懂他劍道深義、與他勢均力敵的對手。
也是唯一,與他靈魂契合,相逢恨晚的同道人。
可世道荒唐,命運弄人。
他們沒有把酒論道、談修悟心的機會,只有劍刃染血、你死我活的結局。
「若是無正邪之分……」
凌辰輕啟薄唇,聲音低細,消散在晨風之中,無人聽聞。
這句話,他只能藏在心底,不敢與人言。
若是無正邪之分,他與溫弈,必成摯友。
不必刀劍相向,不必生死相殘,大可並肩立於山巔,共觀雲海,互論道途,縱談天地萬象。
可世間從無如果。
他生而順天,承大道眷顧,身負蒼生期待。
溫弈生而逆命,被天道背棄,身負滿身煞孽。
從頭到尾,皆是注定為敵。
一念及此,心頭滲出綿長的悵然與憐惜。
他憐憫溫弈萬年孤寂、無依無靠,憐憫他一身傲骨被天道生生碾碎,憐憫他一生負盡罵名、無人懂他,至死只剩滿地風沙、一場空寂。
這不是對敗者的憐憫,是知己歿於前路,無人共道的空涼。
「你一生孤苦,從無知己。」
凌辰凝視窗外飄渺雲霧,眼底沉著旁人讀不懂的複雜情緒,「若有來世,願你不負煞名,不逢天道不公,得一知己,得一世安寧。」
這是他身為勝者,唯一能送給這位宿敵的祝願。
竹舍門外,輕柔腳步聲緩緩響起。
蘇傾雪立於門口,靜靜望著室內沉默失神的少年,沒有打擾。
她看得通透。
凌辰從此戰之後,心境已然不同。往日他劍心澄澈、心如明鏡,無牽無掛、無悲無喜,一心向道。可經此一役,他心底多了羈絆,多了軟處,多了對天命、正邪的質疑。
溫弈雖死,卻在他道心深處,留下了永不磨滅的痕跡。
「黑殿來人了。」
良久,蘇傾雪才輕聲開口,打破室內沉寂。
凌辰斂去眼底所有悵然與惋惜,緩緩回神。
他點頭,聲音平靜無波,卻依舊藏著一絲未散的滄涼,「讓她進來。」
不多時,一道纖細的黑紗身影,緩步走入聖域竹舍。
女子一身烏色長衫,面覆輕紗,身姿窈窕端靜,周身沒有半分兇煞之氣,反倒沉淀著久經滄桑的沉斂。她體內殘留微弱煞氣,溫順不暴戾,是常年追隨溫弈、浸染煞道,卻始終心存善念之人。
她便是黑殿唯一女長老,卿寒。
自溫弈隕落之後,便是她暫代黑殿所有事務,約束數萬死士,穩定南荒煞地局勢。
卿寒入屋之後,未曾抬頭亂看,雙手恭敬托著一枚漆黑玉冊,單膝跪地,行黑殿最為尊崇的禮節。
動作端正,態度虔誠,沒有半分不甘與勉強。
「黑殿卿寒,參見新主。」
她聲音清冷平穩,字字肅穆,「尊主隕落前,留有遺命:黑殿上下,數萬門人、千處據點、百年積蓄,盡歸凌辰公子調遣。」
言罷,她雙手高舉,將漆黑玉冊奉至身前。
「此為黑殿總冊,記載所有門人名冊、產業據點、庫藏寶物、陣道機密。從今日起,黑殿歸主,南無煞亂,唯聽君令。」
凌辰靜靜看著跪地的女子,目光落在那枚漆黑玉冊之上,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他看著卿寒恭謹的模樣,心底悵然更甚。
他能想象,萬年以來,溫弈便是這樣,被數萬門人誓死追隨、衷心敬奉。
他縱然身負滿世罵名,卻護盡身邊所有人。世人棄煞道子弟於泥沼,唯他執手相護,給這些孤苦棄子一方容身之地。
「你們……很敬他?」凌辰緩緩開口,語氣平淡,卻藏著細微的嘆息。
卿寒身子微頓,埋首的頭輕輕點下,聲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「我等性命,皆為尊主所贈。」
「世間不容我等煞道子弟,宗門斬殺、凡人唾罵、天道棄絕,是尊主撿起所有無家可歸之人,以一身殘軀,擋盡萬世風雨。」
「世人罵他邪魔,可於我等而言,他是唯一歸處,唯一親人。」
這番話,樸素真實,沒有半分修飾,卻字字戳心。
凌辰徹底了然。
溫弈從不是孤獨的煞主,他只是被整個世界孤立。
世間萬人唾罵他,唯有身邊數萬門人,知他溫柔、知他擔當、知他萬年孤苦。
「他臨終前,可還有別的話語?」凌辰又問,眼底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執念。
他想再聽一聽,關於那個孤傲一生、敗於他劍下的故人。
卿寒沉默片刻,輕輕搖頭。
「尊主最後一道命令,唯有兩句。不許復仇,不許亂世。」
「他說,公子為人正直、心存仁義,接手黑殿,必不會辜負這群棄子。」
凌辰指尖微顫。
原來到最後,那個孤傲一生、不信天道的人,依舊願意相信他這個天眷之人。
心底的惋惜、惺惺相惜、相逢恨晚的錯落感,頓時湧滿胸臆,壓得人呼吸微滯。
多好的一個人。
偏偏生於黑暗,死於正邪。
凌辰緩緩俯身,伸出手,輕輕接過那枚冰冷的漆黑玉冊。
玉冊入手冰涼,質地厚重,承載的是溫弈萬年心血,是數萬孤苦之人的身家性命。
「我應他。」
凌辰聲音沉穩堅定,字字落實,「從今日起,我接手黑殿。」
「不裁人員、不毀根基、不棄舊部。昔日溫弈如何護你們,我便如何守你們。」
「世間若再棄你們,我凌辰,便替你們擋下漫天風雨。」
這不是新主對屬下的許諾。
這是他替那位隕落的知己,完成未盡的護道之心。
卿寒聞言,肩頭微松,深埋的頭顱緩緩抬起,紗後眼眸泛起細微濕潤,鄭重叩首。
「多謝新主。」
「黑殿數萬人,從今日起,唯君馬首是瞻。」
蘇傾雪立在側旁,靜靜看著這一幕,眼底清澄無波,卻心底了然。
凌辰接下的從不只是一座黑殿,是溫弈一生的牽掛,是一場跨越生死正邪的惺惺相惜。
凌辰握著玉冊,緩緩抬眸,望向南荒深處的方向。
那裡曾是煞主棲居之地,曾籠蓋萬年黑霧,如今風平霧散,只剩滿地空寂。
他在心底默默道:溫弈,你一生所護,我替你守住。
你一生所憾,我替你看盡。
你不信的天道,我親自去勘破。
只可惜,你我相知太晚,相鬥一生,從無機會並肩。
若有來世,拋卻正邪、拋卻天命、拋卻道途不同。
願你我相逢於微末,不必劍刃相向,只做閒雲野鶴,把酒論道,做一場知己。
風穿竹舍,靈葉輕搖。
舊的煞道落幕,新的格局初生。
凌辰掌心的漆黑玉冊沉靜冰涼,袖口深處,那枚無人知曉的殘甲,隱藏著一縷即將蘇醒的孤魂,輕輕震動,似是聽見了這跨越生死的惋惜與知己情長。
雲海浮空古殿,淡漠聲音輕輕迴盪虛空。
「敵亦知己,相逢恨晚。」
「凌辰承煞主遺志,道心正邪無界。」
「黑白棋局從此翻覆,天命再難束縛人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