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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第83章 寒殿空寂、餘煞留人、故影難尋 寒殿空寂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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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荒的風,向來粗礪蒼涼。
往日這片大地常年籠罩濃厚黑霧,煞氣刺骨,天地昏沉不見天光。可自溫弈隕落那日起,盤桓萬年的黑霧逐層消散,連風裡夾雜的兇戾寒氣,都柔和了數分。
天色灰濛濛的,沒有豔陽,也沒有落雨。
一道青衫孤影,踏風而行。
凌辰獨自一人趕往黑殿。
他婉拒了蘇傾雪隨行的好意,也沒有讓卿寒帶人前來接應。身後不隨侍從,身旁無人相伴,僅一柄劍、一枚玉冊,孤身踏入這座曾經屬於煞主的絕崖孤城。
蘇傾雪懂他,便沒有多勸。
有些緬懷,本就該一人靜靜完成;有些心事,不適合旁人打擾。
一路向西,地勢逐漸險峻。
荒草漫生、斷岩橫亙,地面依舊殘留舊日煞氣侵蝕的痕跡,泥土呈現暗沉灰黑。遠方絕崖橫切雲天,漆黑宮殿懸於崖頂,輪廓冰冷森肅,哪怕失去滔天黑霧襯托,依舊氣勢凜然。
那便是黑殿。
溫弈棲居萬年的居所。
凌辰緩緩落足於黑殿山門之前。
厚重玄鐵大門緊閉,門上鏽蝕紋路盤繞交錯,刻滿古老煞紋。兩旁立著數尊漆黑石像,石像面目冷峻、手持兵刃,是舊日護衛宮殿的鎮煞石像。
往日這裡戒備森嚴,生人勿近,稍有靠近便會引動殺陣。
而今死寂一片,毫無殺意。
山門兩側,數萬黑甲死士整齊列陣,人人垂首佇立,黑甲在灰光下泛著冷硬光澤。他們不曾抬頭窺探新主模樣,周身煞氣收斂得乾乾淨淨,沒有半分桀驁兇悍,只剩服從與肅穆。
卿寒立於隊列最前,黑紗遮面,靜靜等候。
見凌辰到來,她沒有多言,只是低身拱手,簡單行禮。
「公子。」
「都退下。」凌辰聲音平淡,沒有上位者的威壓,只有一絲淺淡清冷,「我獨自進殿。」
卿寒微怔,隨後鄭重點頭。
她抬手示意,數萬黑甲之人同時低頭,腳下黑靴摩擦地面,整齊劃一,沒有一人違逆動作。剎那間,絕崖之上人潮退去,僅餘卿寒一人守在山門之外,為他把風攬寂。
沉重的玄鐵大門,無風自開。
軋軋的鐵鏽摩擦聲,在空曠山崖間緩緩迴響,蒼涼又孤單。
凌辰抬步,踏入黑殿。
殿內陰寒刺骨,空氣裡飄著一層極淡的殘餘煞氣,溫潤不暴戾。沒有想象中的血腥污穢,反倒乾淨得過分。黑石鋪就的地面一塵不染,廊柱筆直林立,牆上刻滿玄奧晦涩的煞道紋路。
一路行來,無人打擾,無聲無息。
偌大一座黑殿,空蕩、冷清、死寂。
凌辰緩緩走過長廊,目光緩緩掃過周遭一切。
他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一道孤峭人影。
他想象溫弈獨自走過這條長廊,萬年來日復一日,身邊沒有友人、沒有同輩,滿殿皆是敬畏他的屬下,從無一人能與他平等閒談。
尊主之名,聽起來威風凜凜,實則是最冰冷的囚籠。
一路直行,穿過外殿、偏閣、煉煞壇,最終抵達黑殿最深處的主殿。
主殿牌匾漆黑如墨,三字鏽跡斑駁——【煞宸殿】。
這是溫弈日常起居、獨自靜坐的地方。
殿門敞開,寒風穿堂而過,掀動殿內輕薄黑簾,簾布飄搖,無人自動,恍若鬼影遊走。
凌辰走入殿中。
殿內陳設簡樸到寒酸。
一張黑石案几,一盞早已熄滅的寒燈,一張鋪著黑絨墊的石榻。除此之外,再無多餘擺件。沒有珍寶堆砌,沒有靈藥收藏,這位手握南荒半數資源的煞主,居所簡樸得不如尋常修仙門派的內門弟子。
案几之上,還擺著一隻冷透的白瓷杯。
杯底殘留一點乾涸的淺色茶水痕跡,塵埃輕輕落於杯口,應是溫弈生前最後飲過的一杯茶。
自他隕落後,這裡無人敢動,無人敢改,一切維持原樣。
凌辰緩步走到案邊,低頭凝視那隻白瓷杯。
他能夠想象,那人閒暇之時,獨坐殿內,清茶一杯,枯坐整夜,靜望窗外荒山雲霧。
萬年時光,日日如此。
無人交談,無人相伴,連一場簡單的論道都求之不得。
「你這一生,未免太孤。」
凌辰低聲輕語,聲音在空蕩大殿內輕輕迴盪,無人應答,唯有穿堂寒風替他回應一聲淒涼低嘯。
他抬手,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石案。
石面平滑涼透,上面隱藏著極細密的指痕,是常年有人撫摸打磨留下的痕跡。不用多想便知,這是溫弈無數個孤寂長夜,無意間留下的印記。
世人皆以為煞主冷酷無情、鐵石心腸。
可只有來到這裡、看過這片冷清居所的凌辰才明白,溫弈從來不是天生冷漠。
他只是孤獨太久,久到不懂得溫柔,不擅言悲喜,只能將所有柔軟藏於心底,用一身冰冷黑甲、滿身煞氣,隔開世間所有窺探與傷害。
凌辰緩緩落座,坐在石榻旁的簡單石凳上。
他模仿著記憶中那道孤峭身影的姿勢,安靜坐著,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色。
視野空曠,風山遼闊。
一眼望去,盡是荒山野嶺、斷崖寒風。
這樣的風景,看上一日是清冷,看上一年是荒涼,看上萬年,便是深入骨髓的寂寞。
凌辰忽然想起絕淵決戰。
想起那人破碎甲身、緩緩消散的模樣,想起他臨終前那句冰冷通透的囑託,想起他坦然認輸時,那一聲淺淺滄涼的笑。
若是沒有正邪鴻溝。
若是沒有天道偏私。
若是當初他們相遇在凡塵小路、山野茶寮,而非殺陣死局。
他們大可以同坐此處,煮茶論道,共看崖外風雲。
不必劍刃相向,不必生死分離。
可惜世間從無這種可能。
凌辰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袖口。
那半塊煞魂甲被蘇傾雪妥善保管,今日他前來黑殿,特意將殘甲隨身攜帶。甲片藏在袖中,溫度冰冷,安靜蛰伏,那一縷細微殘魂始終沉寂,沒有半分波動。
可凌辰隱約能感覺到,甲內有一絲微弱的牽絆。
似是有人在黑暗深處,安靜聽著這殿內的風聲。
「你留給我的,何止一座黑殿。」
凌辰緩緩開口,語氣輕淡,像是對空氣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那縷殘魂輕聲訴說。
「你留給我的,是一場醒悟,一場遺憾。」
「我從前信道、信法、信世間黑白分明。」
「直到遇見你,我才知人心複雜,天道無情,正邪從來不是一紙定義。」
寒風穿簾,掠過案上白瓷杯,杯沿輕輕震動,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像是無人聽見的回應。
凌辰靜坐許久,將殿內每一寸陳設、每一道痕跡,默默記在心裡。
他要記住這位故人的居所,記住這位知己的孤獨,記住這場被天命強行拆散的相逢。
他日後若勘破天道,若站上更高道途,永遠不會忘記,曾有一人,身墮黑暗、心懷傲骨,明明與他最為契合,卻只能死在他劍下。
良久,他緩緩起身。
目光最後掃過這間簡樸寒殿,掃過那隻殘茶白杯,掃過空無一人的石榻。
「你的黑殿,我會守住。」
「你的棄子,我會護好。」
「你厭惡的天道,我會親自去問。」
「溫弈。」
這是他第一次,在心底清清楚楚、鄭重無比,喚出這個名字。
「此世無緣並肩。」
「來世,別再孤獨。」
話落,青衫轉身,不再回頭。
他腳步平穩,離開煞宸殿,穿過長廊,一步步遠離這座冰冷孤寂的宮殿。
殿內寒燈無火,白杯蒙塵,黑簾依舊隨風飄動。
人去殿空,餘煞留痕。
……
山門之外,灰風獵獵。
卿寒靜立崖邊,見凌辰走出,察覺他身上沉鬱不散的氣息,卻聰明地沒有多問。
她看得明白,這位新主,心裡裝著對尊主的敬重與惋惜。
「公子,黑殿庫藏、功法、陣圖,皆已整理完畢。」
卿寒低首匯報,語氣恭敬,「南荒周邊六大門派,近日頻頻窺探黑殿邊界,似是想趁黑殿無主,蠶食我殿地盤。」
凌辰抬眸,望向遠方重巒。
那幾大宗門,往日畏懼溫弈實力,不敢有半分僭越。如今煞主隕落,便迫不及待露出貪婪嘴臉。
人性貪鄙,門派私利,向來如此。
「不必避讓。」
凌辰語氣清冷,沒有半分猶豫,「黑殿地界,一寸不讓。」
「溫弈守得住的地方,我一樣守得住。」
這句話,不是對卿寒所言,是他對自己、對那位隕落故人的承諾。
卿寒眼眸微亮,鄭重叩首。
「屬下遵命。」
灰風掠過絕崖,吹動青衫衣角。
凌辰佇立崖邊,身後是冰冷黑殿,眼前是蒼茫人世。
袖口深處,那半塊煞魂甲,在此刻輕微震動一下。
極淡極細的一縷黑芒,悄無聲息閃過,又迅速斂入甲片深處。
沒有人看見,也沒人察覺。
唯有那藏在殘甲之中、尚未甦醒的破碎靈魂,似是聽見了這場安靜的緬懷,感受到了這份跨越生死、勝過仇敵的知己情誼。
遠方雲海,浮空古殿。
朦朧白衣人影靜立欄前,目光穿透層層雲霧,落向那座絕崖黑殿。
虛幻玉簡在他掌心緩緩浮動,一行淺淡字跡慢慢顯現。
「寒殿思人,餘煞藏魂。」
「凌辰承煞主之心,執黑殿之重。」
「殘甲靈識微動,復生種子已落。」
「風雲將起,六門窺煞,亂局序幕將開。」
清風吹散字跡,古殿重歸寂靜。
崖上少年衣袂飄動,目光堅定。
舊人雖歿,餘念不滅。
黑白棋局,自此,再無單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