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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第84章 六門欺寂、青衫立煞、不負舊主 六門欺寂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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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荒的風,一日涼過一日。
自溫弈隕落,這片被世人厭棄萬年的煞地,徹底失卻了從前的森然霸氣。盤桓天穹的黑霧徹底消散,地底滾涌的煞氣日漸斂寂,連往日常籠罩四野的凜冽寒風,都變得溫軟無力。
在周邊六大正派門派眼裡,這不是煞地新生,是黑殿沒落,是無主之土的軟弱可欺。
三日時光,转瞬即逝。
這三日裡,凌辰留守黑殿。
他沒有修煉,沒有急著梳理黑殿龐大的人脈與勢力,只是安靜待在煞宸殿,一遍遍翻閱溫弈遺留的手札筆記。那些紙頁泛著舊黃,字跡清瘦凌厲,記錄著煞道的孤獨悟途,記錄著萬年來被天道碾壓的無奈,也記錄著無數被門派剿殺、被世道拋棄的棄子生平。
每一頁,都是孤寂。
每一筆,都是無處訴說的執念。
凌辰越看,心底的沉鬱便越重。
從前他以正道自居,斬妖除魔,篤信黑白分明。可讀完這些手札才徹底明白,世間最兇戾的從非煞氣,是門派的偏執、世人的偏見、天道的不公。
溫弈從未主動禍亂蒼生,他只是獨佔南荒,護住一群無家可歸之人,硬生生在天道遺棄的黑暗裡,撐起了一方容身之地。
仅此而已。
「公子。」
卿寒輕步走入殿中,神色沉斂,打破了滿殿寂靜,「邊界傳訊,焚天谷、斬月閣、青雲宗、落霞峰、玄水門、厚土堂,六大門派掌門親率門下弟子,結隊壓至南荒邊境,已然踏過黑殿舊日分界線。」
「他們揚言,煞主隕落,南荒煞氣必將復亂,要替天行道,清掃餘孽,收歸南荒地脈。」
凌辰緩緩合上手中舊札。
紙頁閉合的輕響,在空寂大殿裡格外清晰。
他抬眸,眼底沒有殺意,只有一層淺淡的涼薄。
替天行道。
多熟悉的四個字。
萬年以來,無數門派打著這面旗號,侵吞資源,剿殺異己,將所有不順從天道、不歸順正派之人,統統扣上邪魔歪道的罪名。
溫弈守了南荒萬年,從不主動挑起戰端,從不無故屠戮生靈。可一旦隕落,這些偽善門派便迫不及待蜂擁而至,貪圖這片地脈雄厚的煞地資源。
不過是欺軟怕硬罷了。
從前有溫弈鎮壓南荒,一人擋萬門,他們不敢越雷池半步。如今見黑殿無主,以為群龍無首、軟弱可欺,便立刻撕下偽裝的面具。
「黑殿邊境守衛,可有傷亡?」凌辰聲音平靜。
「暫無死傷。」卿寒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憤懣,「邊境將領谨遵尊主舊令,不主動挑釁、不肆意殺戮,一直退守避讓。可六大門派步步緊逼,不斷推進防線,已然占了我殿三座舊日據點。」
「他們還放話,說黑殿餘孽不配佔據靈地,要尽数驅逐、收繳功法寶物,將我等散入四方,任人宰割。」
凌辰指尖輕輕摩挲著札紙邊緣,指腹觸到粗糙的舊紋,像是觸碰到溫弈萬年孤寂的餘溫。
他緩緩起身,青衫垂落,塵埃不染。
「退讓,從換不來安寧。」
溫弈一生退過無數次,不爭正派名聲,不奪中原沃土,獨守荒涼南荒,依舊落得滿身罵名、身死道消。這些所謂正道門派,從來只畏強者,不憐弱者。
「傳我令。」
凌辰抬步,向外走去,語氣清冷,字字鏗然,「黑殿所有邊境駐軍,即刻停卻退守,列陣迎敵。」
「不許主動挑釁,卻也不必再讓一寸土地。」
「凡越界者,不論門派、不論修為,止步即可,再進,殺。」
卿寒聞言,雙眼微亮,鄭重躬身:「屬下領命!」
這些年,黑殿之人早已習慣了忍讓退避,習慣了背负罵名苟活。尊主在世時,護他們一世安穩,卻也從不主動與正派爭鋒。如今新主這道命令,終於讓他們不必再步步退縮,不必再忍氣吞聲。
黑殿之人,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弱之輩。
凌辰走出煞宸殿,立於絕崖之巔。
山風獵獵,吹動他青衫翻飛,髮絲輕揚。
數萬黑甲死士整齊肅立崖下,黑甲森森,氣息沉斂。往日被外界視為凶煞的氣勢,此刻盡數收斂,只剩絕對的服從與肅穆。
他們看著立於崖頂的青衫少年,眼底不再有茫然與不安。
尊主隕落的惶恐、無依無靠的慌亂,在這三日間慢慢消散。他們看得清楚,這位擊敗尊主的少年,從未輕視他們、從未鄙夷他們的出身,反而默默翻看尊主遺物,默默體諒他們的孤苦。
「我知你們此生,皆為棄子。」
凌辰垂眸,目光掃過下方數萬黑甲將士,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。
「世人棄你,門派辱你,天道薄你。」
「從前,有一人為你們擋盡風雨,護你們萬年安身。」
「如今他不在了。」
話至這裡,他語氣微頓,心底那點綿長的悵然再次湧起。那個獨自扛下所有污名、護盡身邊人的孤寂之人,再也回不來了。
「從今日起,我凌辰,接下他的護道。」
「黑殿之地,是你們的家。」
「世間任何人,想踏碎你們的家、想踐踏你們的安身之所,先過我這一關。」
數萬黑甲將士身子微震。
無人高呼應和,無人慷慨激昂,卻有無數雙眼眸,悄悄濕潤。
百年、千年以來,他們第一次,從外人嘴裡聽到這般話語。沒有人將他們視為煞孽餘孽,沒有人將他們視為亂世禍端,有人願意為他們擋下漫天是非,願意守好這片孤寂的疆土。
「我等願追隨公子,死守黑殿,寸土不讓!」
不知何人率先開口,聲音沙啞堅定。
下一瞬,整座絕崖之上,數萬人齊聲應和,聲浪滾滾,震徹南荒千里山河。
「死守黑殿,寸土不讓!」
黑甲齊鳴,氣勢衝天。
久未沸騰的煞地氣勢,在这一刻,徹底重燃。
……
南荒南境,邊界荒原。
原本荒寂的原野之上,此刻人影簇簇,靈光萬道。
六大正派門派的弟子分列六方,衣袂鮮亮,靈氣純正,與南荒灰濛濛的土地形成刺眼對比。各門長老、掌門立於最前,氣勢滔然,滿是盛氣凌人。
他們一路橫推,踏碎黑殿邊界禁制,占據數處靈脈據點,所過之處,肆意摧毀黑殿佈下的防禦陣勢,驅逐留守的弱小弟子。
「哼,所謂煞主鎮南荒,不過如此。」
焚天谷谷主立於高處,紅衣烈烈,眼神傲慢不屑,「溫弈一死,黑殿群龍無首,盡是烏合之眾,只會退縮避戰,哪有半分從前的煞地威勢?」
「當年被此人壓製萬年,真是我六大門派的恥辱。」
斬月閣閣主手握長刀,刀光清冷,語氣凌厲,「今日正好趁機掃平餘孽,收歸南荒地脈,將這萬年煞地,化為我正派修煉聖地。」
一名青雲宗長老撫須轻笑,滿是鄙夷:「聽說繼承黑殿的,是一個剛入元嬰的後生小子。區區新晉元嬰,也敢坐鎮煞地,統領一群煞孽餘黨?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」
「依我看,那凌辰不過是僥倖擊殺重傷的煞主,真論實力,根本不值一提。」
「今日我等齊至,便是要逼他退位,徹底拔除南荒煞根,還世間一個清明。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滿是輕蔑貪婪。
沒有人記得,數月之前,溫弈一己之力壓製六大門派,令他們閉門不出、不敢窺覷南荒半步。
沒有人感念,萬年以來,溫弈獨守煞地,隔絕兇煞外泄,替中原正派擋下無數地底凶邪。
他們只記得,煞主隕落,黑殿可欺,地脈可奪。
就在此時,遠方天際,一道青衫緩緩飄來。
無華麗靈光,無洶湧氣勢,一人一劍,踏風而來。
速度不疾不徐,身姿從容淡然,彷彿閒庭信步,而非獨對六大門派的聯合壓勢。
荒原之上,喧囂驟歇。
所有目光,齊齊聚焦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。
「哦?這便是新繼黑殿的凌辰?」
焚天谷谷主挑眉打量,眼神輕浮鄙夷,「年紀輕輕,倒是有幾分膽量,敢獨自前來見我等六大掌門。」
斬月閣閣主冷聲開口,語氣威壓十足:「凌辰,束手就擒。棄黑殿、斬餘黨、獻出南荒地脈,我等可稟告上界,饒你不死,許你一個正派身份。」
「否則,今日我六大門派聯手,必將你連同黑殿餘孽,一併誅殺,徹底蕩平南荒!」
威脅與利誘,同時壓來。
四周數千正派弟子紛紛亮起靈器,靈光交錯,殺機籠罩整片荒原。
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,面對六大門派的聯合威壓,凌辰神色依舊平淡。
他落足於荒原中央,立在黑殿邊界的分界線上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眾多高人。
這些人個個名滿東洲,人人身披正義名頭,眼底卻盡是貪婪與虛偽。
從前溫弈面對這群人,是以煞制正、以硬抗偽,落得滿口惡名。
今日他凌辰立於此,不必墮入煞道,亦不必屈從所謂正道規則。
他只守公道,只護故人遺業。
「南荒之地,萬年以來,皆是黑殿疆土。」
凌辰開口,聲音清冽,穿透滿場靈光喧囂,「溫弈守此萬年,不擾中原、不犯正派,你們從無一人敢置喙半分。」
「如今他隕落身死,你們便立刻越界奪土、欺壓孤弱。」
「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替天行道?」
一語落地,場間微滯。
眾多掌門面色微僵,隨即惱羞成怒。
「豎子狂妄!」
青雲宗掌門厲聲呵斥,「溫弈身為邪魔,佔據靈地,本就是竊取天道資源!我等今日平亂除孽,乃是順天而行,輪不到你這與煞黨勾結的小辈妄議!」
「執迷不悟,便是同流合污!」
凌辰眸光微涼。
同流合污?
他忽然覺得可笑。
世人永遠只看立場,不看本心。永遠只信名頭,不看事實。
溫弈一生孤苦,一生守心,一生護盡弱小,最後落得邪魔罪名、身死道消。而這群滿口正道之人,貪功奪地、欺軟怕硬,卻能站在天光之下,受人敬仰。
「我再說最後一次。」
凌辰抬眸,眼底最後幾分溫斂徹底褪去,只剩冰冷堅定。
「退出黑殿疆土,歸還所據據點,撤離南荒邊界。」
「既往不咎。」
這不是談判,是通告。
焚天谷谷主聞言,當即狂笑出聲,滿是嗤笑:「區區新晉元嬰,也敢對我六大掌門出言不遜!我看你是找死!」
話音未落,他紅袖一振,滾滾烈火靈氣翻湧而出,灼熱氣浪席捲四方,直撲凌辰而去。
其餘五大掌門亦同時動身,五色靈光沖天而起,風、水、土、月、青雲五道靈氣交織成網,封死凌辰所有退路。
六大元嬰期修士聯手出擊,氣勢壓垮荒原,靈威震動天地。
周邊正派弟子紛紛退後,静待這青衫少年被當場鎮殺、灰飛煙滅。
面對六道壓絕性的靈攻,凌辰依舊立於原地,紋絲未動。
他沒有立刻出鞘應戰,只是垂眸輕語,聲音低細,唯己可聞。
「溫弈,他們踩你的地,辱你的殿,欺你的人。」
「今日,我替你擋一次。」
下一瞬,凌辰抬眼。
眸底清光乍亮,氣海深處的混沌元嬰輕輕震動,細密的靈魂裂痕微光閃爍。雖未徹底修復,卻在此刻綻放出絕世道韻。
玄天鎮界劍,緩緩出鞘。
啞啞劍鳴刺破長空,不似從前凜冽霸道,卻藏著萬世沉穩,藏著一份承託生死、不負故人的重量。
青衫少年,獨立煞地邊疆。
一人,一劍,對六門。
從今日起,世人當知——黑殿未滅,煞道猶存。
溫弈守不住的身後名,他來守。
溫弈護不住的身邊人,他來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