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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相守 ...

  •     经过古德白四五天的照料,奔奔和阿卢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。

      更神奇的是,这芸凝山腹地灵气充沛,呼吸间都似有暖流淌过,奔奔的骨架似乎更开了一些,阿卢跑跳起来,那股小马驹般的劲头更足了,毛发也润泽了不少。

      胡炎大多时候是安静的,庞大的虎躯卧在洞内一角,自己就像一座小山。

      他没法像人一样说话,心里的念头翻涌着,也只能化作喉间低低的哼鸣。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山洞尽头那片发着微光的驻魂穴上。那些琉璃瓶里的小光点,每一个,都是一段未能安息的过往。

      古德白忙着照料那些受伤的小猫小狗。胡炎便悄悄挪过去,挨着那摆放琉璃瓶的石台趴下,兽瞳里流露出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
      他对着那些光点,低低地哼着,他的声音不好听,哼出的调调也不成章节,像是小时候妈妈哼唱的摇篮曲,又像在草原牧羊时自己编的山歌。

      有几团原本躁动不安的光点,在他的哼声中,渐渐平静下来,最后像晨星隐入天光般消散。它们是放下了执念,去往该去的地方了。

      古德白偶尔抬头,看见这一幕。手里捣药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这个曾是人类、如今却化作虎形的男子,和她见过的所有“人”都不一样。

      她心里那层因过往被人类伤害结成的屏障,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胡炎破开了一道。

      天气一点一点变冷。起初只是清晨草叶上多了层白霜,后来呵出的气成了白雾。

      那几只小灰老鼠不知在哪找的碎布,拼成了小褂,穿在身上哆哆嗦嗦地跑来医洞串门,围着古德白存放刺莓汁的碗打转。

      “古姐姐,天可真冷啊,”一只胆子大的老鼠搓着前爪,尖细的嗓音带着颤,“再过两天,怕是真要提前封山啦!”

      它的目光瞥见角落里的胡炎,吓得缩了缩脖子,但仗着在古德白的地盘,还是小声嘀咕:“那位虎爷,看着可真吓人。芸凝山里头,可从来没有修炼成精的大老虎…大伙心里都毛毛的,这眼看要冬眠了,都怕…怕睡过去就醒不来喽…”

      话没说透,意思却明明白白。

      胡炎是白虎,纯阳之体,或许不惧严寒,可他那猛兽的气息,让这山中许多准备蛰伏修炼的生灵都感到了本能的恐惧。他光靠灵气撑着,总不进食终不可能。

      胡炎的耳朵微微动了动,将那小灰鼠的话听了个真切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偎依在他前爪边打盹的阿卢,又看了看安静嚼着古德白特意寻来的干草的奔奔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

      他站起身,虎躯在洞内投下大大的阴影。

      白灵看也听见小灰鼠的话,看他站起来,立刻跳起来喊了一嗓子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
      接下来的两天,他俩走遍了山峦里的洞。有的宽敞干燥,有的隐蔽避风。

      可几乎每一个洞里,都已有主。

      或是几只蜷缩在一起、警惕地看着他们的狐狸;或是一窝睡得正酣、打着细鼾的熊;甚至在一个透着药香的洞里,他们撞见了正在打坐的黄袍道人。对方见到胡炎,虽未驱赶,但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忌惮,让胡炎默默退了出来。

      没有谁明说,但那无声的排斥,胡炎心知肚明。

      他在这里,这么大的体格,是可能带来危险的存在。

      最终,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。

      那是在一处背阴的山壁下,洞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,里面黑黑的,一股寒气从洞内扑面而来,吹得白灵打了个哆嗦。

      拨开枯藤进去,洞内竟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,四壁结着厚厚的白霜,空气都像是冻住了。

      只在洞窟深处,生长着一株形态古怪的树,树上零星挂着几颗果子,那果子也覆着一层霜壳,看不出本来颜色。

      这大概是芸凝山最冷、最荒僻、也最不受待见的洞府了。

      除了彻骨的寒冷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胡炎站在洞口,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空,心里难受极了,他不该把奔奔和阿卢带来这里冒险。

      他回到医洞,沉默地舔了舔阿卢的额头,又用脸颊蹭了蹭奔奔的脖颈。然后俯下身,示意它们跟上。

      古德白站在洞口,看着这一虎一马一犬还有一只兔子,走入越来越密的雪沫中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新找到的寒洞,果然冷得如同冰窖。阿卢和奔奔一进去,就忍不住瑟瑟发抖,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冰晶。

      胡炎急忙卧下,将那小小的、颤抖的身体尽可能圈进自己怀里。他白虎的皮毛厚实,体温也高,像一堵温暖的墙。阿卢使劲往他肚皮最柔软的地方钻,奔奔也紧紧挨着他卧下,将脑袋靠在他背上。

      洞内那株怪树上的灵果,覆着坚硬的霜壳,闻不到丝毫香气。胡炎试着用爪子碰了碰,果子纹丝不动,冻得像石头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韦真来了。

      “我回了一趟草原,”他带来的消息让胡炎精神一振,“那赤眼狼王自从受伤后,带着残余的狼群,遁入了蓦得山深处养伤。这段日子,我盯着它们,草原上应该能喘口气。”

      他看着挤在胡炎怀里取暖的奔奔和阿卢,以及冻得鼻尖发红的白灵,眉头微蹙:“这地方太冷了,封山之后它们撑不住。”

      “我还打听到,这芸凝山中,有三位仙灵,分别是‘人神’、‘兽神’与‘植神’,各司其职,掌管此间人类、动物与植物的缘法气运。

      若能遇到其中一位,得其点化,胡炎,你或许不用苦熬数百年,便能早日掌控转化,重化人形。”

      “如果你能碰见峥…”韦真像忽然想起什么。

      “争什么?”胡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什么,应该是我记错了”。韦真但看着身边冻得够呛的阿卢和奔奔,话说出去半截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韦真蹲下身,摸了摸白灵冰冷的头发,又看了看奔奔和阿卢:“这里太苦了,老鼠也多。白灵,奔奔,阿卢,你们先和我回蓦得山吧。山神虽恼了胡炎,但不会迁怒于你们。在我那里,至少暖和安全。真等到封山之后,想走也来不及了。”

      胡炎看向奔奔和阿卢,将它俩往韦真的方向使劲拱了拱。

      阿卢用它那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的小爪死死扒住胡炎前腿的皮毛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奔奔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,将头更紧地靠向胡炎。

     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不走,死这也不走。

      “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了,要是我被峥……被这里的神看见,没法交代……”韦真为难道。

      白灵看着胡炎,又看看韦真,脸上满是挣扎。

      她怕老鼠,这里的寒冷也让她这刚化形不久的身体感到不适。她张了张嘴,想劝胡炎一起走,但看到他瞳孔里的坚定,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最终,在韦真的再三保证会常来看望后,她一步三回头地,被韦真带着,化作流光消失在洞外。

      洞里更安静了,也更冷了。只剩下冷风穿过石缝的呜咽。

      胡炎心中又感动又难过,只能更紧地圈住阿卢和奔奔。

      寒冷和饥饿是最难熬的。

      洞内没有草,奔奔饿得厉害,只能仰起脖子,去够那株怪树低处的一些干枯叶片。它嚼了几口,味道苦涩,但聊胜于无。

      吃完没多久,它忽然觉得四蹄有些异样,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蹄铁,变得异常轻快。

      它试探着在洞内小跑了几步,竟蹄下生风,速度比受伤前还要快上几分,在这不大的空间里,几乎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。

      胡炎看在眼里,心中一动。他猛地窜起,虎爪挥向高处一颗覆霜的灵果。

      利爪划过,霜壳“咔嚓”碎裂,露出里面一颗饱满发光的果实,一股清冽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果子摘下,叼到阿卢面前。

      阿卢早就饿坏了,连闻都没闻张口便咬。果子不大,几口便下了肚。

      紧接着,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
      阿卢的身体像是吹气一般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了一圈,原本有些参差不齐的小乳牙,变得洁白又锋利,它下意识地啃咬了一下旁边的冻土,竟轻松地留下了清晰的齿印!身上的毛发也变得油光水滑,在昏暗的洞内泛着漂亮的光。

      胡炎心中豁然开朗。这最不起眼的冰窟竟是洞天福地!这里的灵果,蕴含着如此神奇的力量。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珍贵的机缘。

      他不再犹豫,自己也咬了一颗灵果吞掉。灵果寒凉,但到了胃里却化作一股暖流,与体内的白虎魄缓缓交融。那因受伤带来的阵阵疼痛,竟一扫而空。

      此后,胡炎便安心在这寒洞中住下,潜心修炼。

      白天,他给奔奔、阿卢摘那树上的灵果,夜晚,便吞纳洞内极为精纯的寒气,引导着体内白虎魄过阳的力量平衡运转。

      果子数量不多,胡炎舍不得吃,看着阿卢奔奔体型渐长,自己啃啃干枯的树皮,倒也觉得甘之如饴。

      不知不觉,洞外飘起了雪花。起初只是零星雪沫,后来飘洒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,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。

      阿卢和奔奔好奇地凑到洞口。它们生于草原,长于草原,哪见过北方的大雪。

      阿卢试探着将一只小爪子踏入雪中,冰凉的触感让它猛地缩回,但又忍不住好奇再次伸出,小心地在雪地上按下一个梅花印。它歪着头看了看,忽然兴奋起来,猛地冲进雪地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撒欢打滚。

      奔奔也跟着跑了出来,它站在雪中,仰起头,任由雪花落在睫毛和鼻尖上。小心翼翼地踏出几步。它似乎觉得这感觉很新奇,开始小跑起来,四蹄踏雪,那姿态竟比在草原上更加飘逸灵动。

      胡炎站在洞口,看着它们在雪中嬉戏。

      雪下了又停,停了又下。洞外的积雪越来越厚,冬天,真真切切地降临了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在一个格外寂静的夜晚,应该是人类城市的方向,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爆鸣声。

      胡炎抬起头,透过洞口垂落的冰凌,看到很远的夜空炸开了形态各异的烟花,虽然转瞬即逝,但那热烈的颜色,却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。

      过年了。

      往年这个时候,老家县城空气中会弥漫着炮仗味道和饺子的香气,家家户户亮灯彻夜不关,人们都团聚一起看电视。

      而此刻,在这了无人烟的洞穴里,陪伴他的,只有一马一狗。

      可能是有些伤感的缘故,即使他是纯阳之躯,也突然觉的有一丝寒冷。

      奔奔和阿卢见他打了个哆嗦,走过来挤到他身边卧下。胡炎低下头,用脸颊轻轻碰着阿卢的小鼻子,又蹭了蹭奔奔结实的脖颈。它们依偎得更紧了。

      远处烟花绽放的更热烈,勾勒出人间团圆的绚烂。

      那热闹是不属于他们的,在这冰封的山洞里,没有灯火,没有祝福,甚至连顿能吃饱的饭都没有。

      只有呼啸的风雪,和不被世间理解的灵魂。

      吉庆有余中,他们就凭借彼此依偎着的那颗心来取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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