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0、回家 ...
-
日子一天天往前延伸，却似乎总绕不出那个圈子。
狼王之祸平息了，草场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机。牧民们见了胡炎，依旧会笑着打招呼，喊他“好兄弟“，递上热腾腾的奶茶。
但那笑容底下，始终藏着想刻意隐埋的紧绷，递碗过来的手，会下意识地缩得快一些。
尤其是当夜里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野兽低吼时，第二天周围人看他躲闪的眼神，像细小的针，扎得他心头滋滋的疼。
他们怕他。
怕他这具能变成白虎的身躯。
胡炎不解释，只是干活更卖力，话也更少了。
大部分闲余时间，他都看着阿卢和奔奔在草场上追逐嬉戏，或者待在自家的毡房里，酿奶酒，自己却不肯再尝一口。
这天下午，胡炎刚把羊群赶回圈，口袋里许久未响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他掏出来一看，——“妈“。
心头猛地一抽。他离家多久了？五年？六年？
当初因为处理掉城里的工作，跑来这地方，跟父亲大吵一架，老头子气得脸红脖子粗，家里能砸的都砸了，吼着让他“滚出去就别回来“，还撂下狠话，不许他妈再联系他，“就当没这个儿子！“
胡炎犹豫再三，最后还是僵硬地划开绿键。
“……妈？“
“儿啊！是炎炎吗？““咋这么久没来信？过年都不接妈电话，妈这通惦记……“
“没事妈，我挺好的，这头网不好。“
“没事好，没事就好…“母亲念叨着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哽咽，“儿啊…回来吧，啊？回家来待几天…你爸他…这几天血压高…总叨咕难受。他当初嘴硬，赶你走，这几年心里也惦记你…回来吧，妈想你…“
胡炎鼻子一酸。他抬头看了眼灰突突的天，又看了看身边凑过来的阿卢和奔奔。
深吸了一口草原带着湿气的风，对着话筒，低低地应了一声：“……行。“
……
胡炎租了辆改装车，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，带着奔奔阿卢一起自驾回老家的路。
折腾了好几天，终于踏上了小县城的土地。空气里弥漫着锅炉烟和饭菜的味道，嘈杂的人声让在他一时不适应。阿卢紧紧贴着他的腿，小黑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，奔奔在车后斗里焦躁地踏着蹄子。
把车停在院门口，胡炎牵着奔奔，带着阿卢，走向那扇有些掉皮的铁门。院里，母亲正端个盆准备喂大鹅，看见他进来，惊喜的把盆往地上一墩。
“儿子！“胡妈眼圈一下就红了，快步走过来，想拉他的手，却看到他身后被大鹅追赶的大马和小狗，愣住了，“这咋……？“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“胡炎笑了笑，把行李放下，“这是奔奔，这是阿卢。他俩是我的……伙伴。“他指了指巷口的改装车，“租的车拉回来的。“
话音刚落，屋里就风风火火冲出来个人，手里拎着把锅铲，围裙锃亮，正是他爸胡德贺。几年不见，老胡鬓角白了不少，但那股火爆劲一点没变，嗓门洪亮得震得胡炎脑袋疼：
“呀，这不胡大少，你还知道回来？！我以为你死外边了！“胡德贺眼睛一瞪，目光扫过胡炎，又落在他身后的奔奔和阿卢身上，眉头一拧，“咋还拖家带口的？整个马整个狗回来？还租车？挺能装啊！！“
“爸。“胡炎叫了一声，没说别的。
胡德贺看他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外套，脸上也带着草原风霜留下的痕迹，心里有火，又有点不是滋味，哼了一声，挥了挥锅铲：“菜都要凉了！还不进来吃！“
他扭头又对胡炎妈吼：“你在那愣着干啥！把这马和狗整仓房去！瞅着就闹心！“
仓房是院子角一间堆杂物的小屋，有些阴暗，但有棚顶，能遮风挡雨。胡炎默默地把奔奔和阿卢牵进去，摸了摸它们，低声说：“委屈你们先待这儿，一会我给你们送好吃的。“
阿卢呜呜两声，奔奔沉默着蹭了蹭他。
回到屋里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。地三鲜，炖大鹅，锅包肉，溜肉段，拌凉菜…还有几样清爽的小炒，都是他以前爱吃的，显然是他爸拿出了看家本事。胡德贺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，“嘭“地起开。
“看你爹胡大喇叭的手艺，造！“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下，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，又给胡炎倒了一杯。
几杯酒下肚，胡大喇叭的脸开始泛红，话闸也打开了，但主要还是他一个人在说。
“你这小崽子！一走好几年电话不打一个！跟你爹记仇啦？“他咂了一口酒，辣得龇牙咧嘴。
“当初为了那条死狗，跟我吵得天翻地覆！我说啥了？我说那狗死了就死了，你伤心难过，行，爹理解！可你把好好城里工作辞了，跑去鸟不拉屎的地方放羊？你脑子里进水了？“
胡炎低着头，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和地三鲜，没吱声。
胖胖死的时候，胡德贺骂得最凶，说他没出息，为个畜生要死要活，甚至还说过“死了的狗肉卖到饭馆还能回点本“这种话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胡炎站起来，拿了个空碗，开始挑青菜和肉，他要去仓房喂奔奔和阿卢。
胡大喇叭一看他这闷葫芦样，火气更旺，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：“你坐下！跟你老子喝点啊！不喝你就是还跟我这个爹有气!小王八犊子。“
胡炎夹青菜的手倒腾的更快了，拿起酒杯灌了一口。白酒度数太高，辣的他嗓子一呛。
胡大喇叭见状哈哈大笑，笑声过后眼眉又耷拉下来了，眼中隐有泪花闪动“唉！我真后悔啊！“他拍着大腿，“当初就不该供你上大学！念出一身反骨！城里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活儿不干，非得跑去跟牲口打交道！你要是早点跟我学厨子，现在早出徒了，说不定都能自己撑个馆子！“
他又灌了一口酒，脸红脖子粗的打量着胡炎：“我看你这样，在外面混得也不咋地！穿得破破烂烂的！我告诉你，你爹我，'胡大喇叭'在这片儿也是有名号的！颠勺的手艺那是祖传的！你这趟回来，就别走了，跟着爹学厨子。干脆我也给你起个艺名，叫胡巅峰！我要带领你走上厨艺巅峰！“
胡炎终于抬起头，刚刚他喝的那一口酒上劲了，现在身上开始发热了，右臂图腾烫的难受。他扯了扯嘴角，心烦的回了一句：“胡巅峰？你咋不直接叫我羊癫疯？“
胡大喇叭一愣，随即更气了，老脖子往前一梗，大吼：“因为你他妈不姓杨！“
胡炎觉得身上越来越热，白虎魄力量在酒精刺激下有些躁动不安。他干脆把上衣脱了，扔在旁边的凳子上，光着膀子坐在那。
胡大喇叭一眼就瞄到了他右臂上那个栩栩如生的白虎图腾，眼睛瞬间瞪得比奔奔还大！
“我操！“他猛地站起来，手指颤抖地指着胡炎的胳膊，“这……这是啥？！纹身？！你他妈还学会纹身了？！！
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，抓起桌上的酒杯就要摔，想了想又舍不得放下了，随即指着胡炎破口大骂：“完了！你这回算是彻底完犊子了！你想回体制？门都没有了！还纹个大老虎！哪个单位敢要你！“
胡炎咬着牙，体内的白虎魄力窜动得更厉害了，像一团火在烧。他死死攥着拳头，努力压制着那股想要咆哮的冲动。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，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胡大喇叭见他喘着粗气，浑身肌肉还紧绷着，以为他不服，更是怒火中烧。他绕过桌子，走到胡炎面前，一口酒气喷在他脸上。
“你怎么劲儿劲儿的！你还要来打我吗！我告诉你胡炎！你别以为你在外边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！没个正经工作，你快三十的人了，就是无业游民！老胡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！就他妈和畜生混的你！“
胡炎猛地抬起头，脸色因为压着白虎魄有些发红，他死死盯着胡大喇叭，从牙缝里挤出：“阿卢和奔奔……不是畜生。“
“不是畜生是啥？！是你爹啊？！“胡德贺唾沫星子横飞，手指头差点戳到胡炎鼻子上，“你为了它们，连爹娘都不要了！现在还把它们带回来！带回来气我！明天！明天我就去联系肉馆的，把你那破狗破马卖了！我看你还嘚瑟！“
“它们不是畜生！“胡炎的声音提高了些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，右臂的图腾灼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。
“不是畜生是啥？！你说！是啥？！是你爹吗？！“胡德贺彻底暴怒，脸红得像猪肝，口不择言地大骂，“我看你就是被畜生迷了心窍！放着阳关道不走，偏往畜生圈里钻！你是不是虎？！你是不是虎！！“
“吼——！！！“
一直在强行压制白虎魄力的胡炎，在酒精和极致愤怒冲击下，终于彻底失控！他的身体迅速变化——就在这饭桌旁，在胡德贺注视下，活生生变成了一头体型巨大、眼冒凶光的白色巨虎！
变身的冲击力把饭桌都撞得晃了一下，盘碗叮当乱响。胡炎下意识地一摆身体，刚好把站在面前的胡德合撞了个人仰酒翻。
“我操!”胡德贺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，尾巴骨磕得生疼，酒醒了一大半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头几乎塞满了小半个客厅的巨虎，散发着兽性的热气喷的他脸疼。
他使劲揉了揉眼睛，又眨了眨，怀疑自己是喝多了出现幻觉。
“喇……喇叭啊……“胡炎妈吓得脸色煞白，浑身发抖，话都不利索了。
胡德贺定睛再看——没错，不是幻觉！是真老虎！白老虎！就杵在他家客厅！跟他儿子刚才坐的地方一样！
“你祖宗啊……“胡德贺喃喃道，一口气没上来，眼睛一翻，直接挺地躺在了地上。
“大喇叭！大喇叭！！德贺！“胡炎妈吓得魂飞魄散，扑过去使劲推着丈夫，一边推一边带着哭腔骂，“你个死老头子！让你骂！让你往死了骂！看看！真把儿子骂成畜生了了吧！这下你满意了吧？！呜呜……“
她一边哭一边推，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儿子怎么样了，结果再次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白虎兽瞳。
不是幻觉，是真的大老虎。
儿子真的变成了一只大白虎。
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胡炎妈紧绷的神经。她大叫一声，眼睛一闭，也晕倒在了丈夫身边。
杯盘狼藉，酒气弥漫。胡炎愣在原地，看看地上晕倒的父母，又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。
这回真他妈完犊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