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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年轮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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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老树还在那儿。
可胡炎第一眼望过去,心就凉了半截。
前些日子随碧虚元君来时,枝桠遒劲,树上系满的红布条在风里飘摇,虽值寒冬,依旧有种撑开一方天地的雄浑气度。
可如今,剩下些枯瘦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,像老人濒死之际不甘心伸出的手。
玄鳞在离树不远处的空地悄然降落,重新化回人形。紫瞳扫视着寂静的公园,四下无人。
“是这儿吗?”玄鳞低声问,鼻子微微抽动,“灵气……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。”
胡炎没说话,一步一步走向那棵巨大的古榆,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,散落着厚厚一层枯黄的榆钱和叶片。
他蹲下身,开始一片一片,捡拾那些还算完整的落叶。动作很慢,手指碰到叶片时,能感到它们脆弱的纹理。
他小心翼翼,生怕叶片在他手中碎了,生怕山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嘴没了指望。
玄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化龙之后也有了几分韦真的威严。
他的脸色也不好看,看了眼胡炎佝偻着背捡着叶子,那满嘴的窟窿和包裹着草药的手指,格外扎眼。
叶子捡了快半布兜。胡炎伸手去够树根凹陷处最后几片卷曲枯叶。指尖刚碰到——
“唉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男声叹息,毫无征兆地钻进他的耳朵。
手猛地顿住,他霍然抬头,看向眼前沉默的古榆树干,没有任何异样。
“玄鳞,”胡炎保持着蹲姿,声音压得很低,有些不确定,“你……听见了吗?”
“什么?”玄鳞立刻警醒,几步跨到他身边,紫瞳紧盯着古榆。
“谁在叹气。”胡炎皱着眉头,仔细分辨,“好像…是从树里发出来的。”
玄鳞侧耳细听,公园里只有风声。他摇摇头:“没听见。你是不是太累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两人同时看见,古榆靠近根部的树皮褶皱处,极其缓慢地,凝结出一颗浑圆的水珠。越聚越大,颤巍巍地挂在树皮边缘。
“嗒”一声轻响,滚落下来。
胡炎的心砰砰狂跳。他慢慢伸出手去触碰,血丝化开。
那不是露水,是一滴泪。
“是…胡炎吗?”榆树根部传老态龙钟的一道女声。
“元君!”胡炎脱口而出,身体前倾,几乎要贴到树上,“您是被封在里边吗?”
“我…被打伤了…”碧虚元君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没办法,只好暂时…附在这同宗的老榆身上…缓一缓…”
“打伤?”玄鳞紫瞳骤缩,上前一步,沉声道,“这世上谁能伤到您……”
碧虚沉默了片刻,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,才缓缓道:“毓明。”
“毓明?!”胡炎如遭雷劈,猛地瞪大眼睛,“他?!他……不能啊!……”
那个赠他“人魂”、一遍一遍考验他心性、温润如玉的毓明真君?
“有什么不能的…”碧虚元君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苦涩,“毓明和狰元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不合。这次,不过是…终于撕破了脸。”
“不合?”
“嗯。”碧虚元君喘了喘,“毓明认为人类如今虽称不上圆满,但文明鼎盛,秩序井然,已是天地间气运所钟。兽类精怪,若不加以制约,任其凭借本能和灵力发展,终有一日会侵夺人类生存之资,打破平衡。”
“而且,而且前来芸凝山修行的人越来越少了,以前倒是有些胆大的道士,但被不懂的小兽伤了几次,就没什么人来了。没人朝拜他,他灵力越来越弱了……”
胡炎想起毓明洞府前石碑上那八个字——“天道忌满,人道忌全”。
原来,这不仅是修行诫训,更是毓明心中维系世道的准则。
“狰元早就对他制约兽类修行的事不服。”碧虚元君语气里带着对狰元脾气的无奈,“他认为天地生灵,本无高下。凭什么兽类就要挪地方给人让路?芸凝山灵气充沛,本就是万物共有之所。他脾气暴烈,为此和毓明争执过无数次,甚至有几回大打出手……”
胡炎几乎瞬间就能想象出那个声若洪钟的狰元圣君,怒发冲冠与毓明争论的样子。
“那这次…怎么会闹到还伤了您?”玄鳞追问道。
碧虚元君的声音更虚弱了:“毓明心思深沉。他知道狰元性情直率,便假意与他商谈,说愿意在芸凝山划出一块‘福地’,专供兽灵修炼,互不干涉。狰元一喜,想也没想毓明会在他酒里下药……”
胡炎听得背后发凉。下药?这哪还是理念之争,分明就是蓄谋已久的算计。
“毓明迷倒狰元后……便来到我的府上。”碧虚元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,“他想拉拢我,帮他寻找更多的灵山地脉。事成之后…给我掌管天下植属生灵的造化…”
“您没答应?”胡炎虽已猜到结果,还是忍不住问。
碧虚元君极轻地笑了一声,“我怎么会沦落到和他同流合污?”
“他接下来便恼羞成怒了。”玄鳞的声音渐渐变得压抑。
“是……”碧虚元君停顿了更久。
“他见我不从,便取出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法器。那法器通体黝黑,非金非木,形制古怪。他只将那法器对着我头顶一照……”
碧虚元君的声音颤抖起来:“我便觉得…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消散,神魂像是被那法器生生抽走!我拼尽全力才挣脱出来,连夜逃到了这同宗古榆身上,借其千年地气与自身愿力。勉强保住一点灵识不散……”
黝黑的法器!胡炎浑身一震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关卡!那些人手里拿着的奇怪扫描仪器!还有刘东宝他们……难道……
“元君,那法器……是不是大概这样,”胡炎用手比划着,“前面发光,靠近的时候滴滴响?”
將宸车绿光闪了一下,似乎是在“看”他:“记不清了。你见过?”
胡炎喉咙发干,点了点头,又意识到对方可能“看”不见,连忙道:“回来路上,很多检查站,有人拿着类似的东西,找什么变兽丸。还有……我家里人,也提到过什么变来变去的…”他省略了自己受刑的细节,却藏不住尾音的苦涩。
“变兽丸……法器……”碧虚元君的意念波动着,充满了凝重,“都到了这一步了……”
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能发生,灵光一阵紊乱。
“元君!您先歇歇!”胡炎见她状态越发不好,急忙劝阻。他能感觉到,附着在古榆上的这点灵识,幻明幻灭,仿佛一不注意就随风散了。
“胡炎,你听我说……”碧虚元君强撑着,语气变得无比严肃,“快去…快去…找狰元!他……他的情况,比我危险百倍!”
老树的微光闪的越发急促,“狰元的元神……与我和毓明都不同。他的元神之中……依附汇聚了芸凝山乃至更远古的神山内,无数兽灵精怪的……本命灵息。那是万兽对他的认可追随,也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……但这也使得他的元神……结构特殊,并非浑然一体。”
胡炎听得心头猛跳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毓明用那诡异法器,或者别的什么手段……强行瓦解狰元的元神……”碧虚元君的声音充满了恐惧,“那些依附其上的、无数兽灵的本命灵息……就会被击散剥离!它们无处可去,很可能就近附到在场的人类身上!”
“兽灵附人,轻则使人性情大变,重则直接冲垮人的神智,使人变成……半人半兽、只凭本能行事的怪物!或者更糟,不同兽灵在人体内冲突,导致人爆体而亡!”
碧虚元君每说一句,胡炎的脸就白一分。
他想起了路上那个小警察嘀咕的“变兽丸”,想起了那些严格盘查动物的关卡……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,背后谁在冤枉他不言而喻。
“你对生灵一视同仁,心性悲悯纯良,又得白虎魄。或能感应安抚兽灵……”
“找到狰元,阻止他的元神被毁,是眼下……最关键的事!”碧虚元君的声音已微不可闻,那点绿光也黯淡到了极致,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粗糙的树皮,再也不见。
“芸凝山……暂时别回了。灵气被毓明动了手脚……又有不明势力觊觎兽魄……你们小心……”
“元君!元君!”胡炎急切地呼唤,手指紧紧按在树皮上。
那绿光最后微弱地闪动了一下,传来最后一丝几近消散的意念:“去…拿……将宸车根系的‘年轮心’,应该……能帮上你……”
再无声音。
古榆恢复了死寂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只有胡炎脚边枯叶上那点未干的湿痕,证明着那颗树泪的真实。
“轰”的一声,千年老树瞬间爆裂倾倒。
他狠了狠心,两手抱住根系一撑一扯,一个后仰摔倒,泥渣四溅,那截年轮心被他从土里生生拔了出来!
不过象棋大小,木质温润。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車“字,笔画粗重,凹痕里还嵌着经年的泥土。胡炎将它翻过来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年轮纹路,一圈套一圈,散发着极淡的绿光。
阿卢凑过来,鼻子刚碰到年轮心的边角,那“車“字最上面那一横便缓缓倾斜,像指南针一般,直直指向阿卢和奔奔来的方向,绿光也亮了几分。
这是一个罗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