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9、卓嘎之死 扎西怒斥土 ...

  •   扎西怒斥土登格勒助纣为虐,二人争执斗殴,格勒为控制扎西与白玛,将白玛捆在扎西马后。与此同时,占堆受二弟仁钦噶伦所托,携礼前往热振寺求见活佛,实则被平措利用——平措率藏兵紧随其后,以平定骚乱为名包围热振寺,软禁活佛、封锁寺院。

      热振管家察觉异常,欲通知活佛与属民反抗,却被平措枪杀。喇嘛与属民手持器械赶赴热振河边阻拦藏兵,遭藏兵机枪、炮火扫射,鲜血染红河水,寺院也被炮轰起火。扎西目睹暴行悲愤交加,怒斥格勒,格勒则辩称自己是为保全家族荣耀。

      混乱中,占堆试图制止藏兵,却被误杀(实则遭仁钦势力灭口)。藏兵洗劫热振寺,将佛像、法器、财物装车押送拉萨,古刹毁于一旦。娜珍赶来,见惨状崩溃,忏悔自己拦下求救信的过错。

      格勒将占堆尸体抬回雍丹府,卓嘎得知真相后悲痛欲绝,撕扯质问格勒,最终昏厥。此时,北郊大寺方向传来炮声,达札摄政调集藏兵围攻寺院,屠杀三百多名喇嘛,被俘喇嘛被押街示众。

      扎西一家在德勒府屋顶目睹示众场景,看到八十多岁的多吉林活佛(扎西与白玛的上师)被押解,扎西悲愤欲绝,欲带人硬闯救人,被白玛死死阻拦。冲昏头脑的扎西提出让白玛迎娶康萨噶伦之女梅朵,以换取康萨出手相救,白玛为救上师与喇嘛,答应婚事。

      冷静下来的扎西,想起在府里将养的曦丹,改变了主意,决定散尽德勒府家产,买通噶厦官员救人。二人携厚礼求见达札摄政王被拒,恰被帕甲撞见。此时管家巴桑提议求助佛公大人(十四世拉萨佛爷之父),因其与热振活佛交好且曾为其求情,扎西当即决定让巴桑备厚礼,先联络佛公管家套交情,伺机救人。

      ***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雍丹府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办丧事的帐篷,白色的布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像无数只无声的翅膀。喇嘛们围坐在帐篷里,绛红色的袈裟在酥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经文低沉而浑厚,像远处山谷里传来的闷雷,一波一波地撞击着夜的寂静。亲友们和奴仆们忙着煨桑、点灯,柏枝燃烧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,混着酥油和藏香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卓嘎躺在客厅的卡垫上,病情加重,气若游丝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呼吸浅得快看不到胸口的起伏。

      佛台上有一个雕工精美的金色盒子,盒子不大,巴掌见方,盒盖上镶嵌着红珊瑚和绿松石,在酥油灯的光里闪着温润的光。格勒站在佛龛前,双手合十,闭目念经,嘴唇快速地翕动着。念完了,他弯腰从佛台上捧过那个金盒子,双手托着,像托着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,走到房间中央的桌上,轻轻放下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
      扎西和德吉带着曦丹匆匆赶来。曦丹的腿还没有完全好,走路还微微有些瘸,但她的步子很快,德吉几乎跟不上她。三人刚进院子,正赶上藏医走到金盒前。藏医先俯身跪下,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完成仪式后,他才站起来,用颤抖的手开启盒盖,从里面取出一个黄缎子包。缎子包得很紧,他拆了好几层,才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
      德吉站在扎西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里面是什么?”

      格勒看了她一眼,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告一件了不得的大事:“十三世拉萨佛爷留下的圣物。我珍藏多年,配在藏药里给卓嘎治病,应该很灵验。”

      扎西和格勒相遇,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了。格勒是德吉的前夫,卓嘎是格勒现在的妻子——这种关系下,两个人能站在同一个屋子里,已经是用尽了全部的教养和忍耐。他们没有任何交流,连点头致意都没有。

      在众人的注视下,藏医边念经边配药。他把圣物从一个用旧布包裹的盒子中取出,用银质的刀刮下少许粉末,混入已经配好的藏药里,用瓷碗盛了,加开水调匀,全程口诵经文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      曦丹没有看藏医。她径直走到卓嘎面前,蹲下来,把手指搭在卓嘎的手腕上。德吉在一旁陪护着,用身体挡住了格勒的视线,给她腾出空间。

      格勒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    “这是谁?”他问德吉。

      “这是医生。”德吉头都没抬。

      格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“荒唐!卓嘎是雍丹府的主母,怎么可以让一个来路不明的——”

      “你闭嘴!”德吉抬起头,冷漠地看着格勒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“我妹妹病了,我比你着急。这是我请来的医生,你不信她,也该信我。”

      格勒被噎住了。

      卓嘎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,看着德吉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
      “阿佳啦……我可能不行了。”

      “你是伤心过度,要调养。”德吉握着她的手,声音在发抖,但她拼命压着,“你瞧,这是我请来的医生。格勒还把府上压箱底的圣物都拿出来给你治病。你别担心了,身体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    “阿佳啦——”

      曦丹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点住了卓嘎的嘴唇。动作很轻,但很果断。

      “你太虚弱了,别说话。保留精力。”

      德吉给曦丹临时准备了一个药箱。德勒府的底蕴厚,药材、器械、甚至西药都有储备,曦丹缺什么,德吉一句话,仆人就去库房里翻。连注射器和葡萄糖都有——那是德吉从印度商人手里买来的。曦丹打开药箱,把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。她把听诊器戴上,又把卓嘎的手腕重新把了一遍脉,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,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,又问了几个问题——卓嘎病了多久、之前吃过什么药、有没有吐过、有没有便血。

      曦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卓嘎的脉象细弱到几乎摸不到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。她的体温很低,手脚冰凉,嘴唇发紫,瞳孔对光反射迟钝。不是病——是伤了根本。巨大的打击下,她的气血逆乱,五脏失调,加上丧失了求生意志,身体像一艘被凿穿了底的船,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堵都堵不住。

      曦丹站起来,从药箱里拿出注射器,抽了葡萄糖,正准备给卓嘎打针。格勒坐不住了。他一把拉住曦丹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铁箍。

      “你这是干什么!”

      曦丹转过头,看着格勒。“她现在极度虚弱,随时可能断气。我要先吊住她的气,再用药。”

      格勒的手没有松开。他看着曦丹手里的注射器,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没进过医院,没用过西药,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在他的认知里,治病靠的是藏医、是诵经、是佛爷的圣物。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,拿着一根针,要在他前妻身上打——这让他本能地恐惧。

      “你胡说!”格勒的声音拔高了,“藏医的药配好了,让卓嘎喝这个药,她喝了,病就好了。”

      藏医端着那碗已经调好的药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药汁是深褐色的,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焚烧过的骨灰的气味。他把碗递到格勒面前。格勒接过碗,要往卓嘎嘴边送。

      曦丹伸手拦住了他。“让我看看。”

      格勒迟疑了一下,把碗递给她。

      曦丹接过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闻了闻。然后她冷笑了一声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——她见过太多这种事之后,从心底里泛起来的、又苦又涩的、不知道该对谁说“你们醒醒吧”的无奈。

      “愚昧,又愚蠢。”她把碗放回桌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,“这里面的东西不能治她,只会害了她。佛爷的圣物?从医学的角度说,不同动物甚至人类的干燥粪便经过炮制后确实可以入药,但你这个——根本不算药材。”

      格勒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曦丹看着他,目光不躲不闪。

      “我毕业于东楠医学院,是拥有行医资格证的医师。我能为她的性命负责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你可以吗?”

      格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曦丹,又看了看那碗药,又看了看躺在卡垫上、面色如纸的卓嘎。他的拳头攥紧了,又松开了。

      “用藏药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曦丹没有再劝。她收回了手,退后一步,站在德吉身边,安静地看着。

      药喂进去了。卓嘎吞得很艰难,每一口都像是在咽一把碎玻璃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、让人心碎的声响。但她没有吐出来。药喝完了,藏医收了碗,退到一边。卓嘎安静了许多——不是好转了,是昏过去了。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,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。

      突然,外面传来一声惨叫。

      不是人的惨叫——像是某种被撕裂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尖锐的,刺耳的,像一把刀从夜空中划过去。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大家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惨叫声再次传来,这一次更清晰了,声音空灵而尖厉,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,不像是人间的声音。

      “什么声音?”扎西问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众人纷纷出了客厅,站在院子里,一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西北方。那是布达拉宫的方向。喇嘛们也不念经了,静静地站在那里,绛红色的袈裟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手里的佛珠忘了捻。惨叫声不断传来,一阵比一阵凄厉,一阵比一阵瘆人。这个夜晚,热振活佛痛苦的叫声响彻拉萨城的上空。很多人听到了,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很多人后来才知道——那天晚上,热振活佛遭到了迫害,不久之后,他的重要支持者、十四世拉萨喇嘛的父亲祁却次仁也被人毒死了。

      客厅里传来德吉的喊声,尖锐的,撕裂的,像一头母狼在悲嚎。

      “卓嘎啦——卓嘎啦——”

      扎西和格勒心惊,转身跑进屋子里。

      德吉跪在卡垫上,卓嘎躺在她怀里,满头大汗,脸色青紫,嘴角有白沫,身体在剧烈地抽搐。德吉的眼泪滴在卓嘎脸上,她顾不上去擦。

      格勒冲到她身边,蹲下来,声音发抖:“怎么回事?”

      藏医缩在角落里,浑身哆嗦,嘴唇不停地翕动。“我的药没有问题……我的药没有问题啊……”

      卓嘎的抽搐渐渐停了。不是好转了,是最后的力气也用完了。她的身体软了下去,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,软塌塌地靠在德吉怀里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德吉捧着卓嘎的脸,额头抵着额头,嘴唇在发抖。

      “卓嘎——卓嘎你看着我——你不许闭眼睛——你听到没有——”

      格勒猛地转过头,一把抓住曦丹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
      “快快!救救她!”

      曦丹没有耽搁。她从药箱里拿出注射器,抽了药,在卓嘎的上臂消了毒,针尖刺入皮肤,推注。动作很快,很稳,没有一丝犹豫。卓嘎的身体震颤了一下,像被电流击中。她的脸色从青紫慢慢地转成了灰白,呼吸从几乎停止变成了微弱的、但连续的起伏。她睁开了眼睛。不是清醒了,是回光返照。格勒的脸上刚浮起一丝希望,曦丹冰冷的话就从头顶浇了下来。

      “有什么遗言快说吧。她坚持不了多久了。”

      格勒猛地站起来。“你说什么!她不是好起来了吗?!”

      曦丹看着他,没有躲闪。

      “现在已经错失最佳时机。就算佛祖现身,也留不住她。这个药只能有一次作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格勒,这是你的选择。你要承担这个后果。”

      格勒像被抽空了一样,松开了手,退后两步,靠在了墙上。他张着嘴,看着卓嘎,看着她的眼睛里最后那一点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,像一盏灯油尽灯枯。

      德吉把卓嘎抱在怀里,额头贴着她的额头,声音在发抖,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      卓嘎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“阿佳啦……我遗憾啊。”

      “你遗憾什么?”

      “占堆可以天葬……我没生育过孩子……死了……不能天葬,上不了天堂。”

      德吉的眼泪终于决堤了。她把脸埋在卓嘎的肩窝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卓嘎的手从她手心里滑了下去,像一条被松开的风筝线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抓不住了。德吉感到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失去了重量,不是变轻了,是那个“人”离开了,剩下的是一个空壳子,轻得像一张纸。她抱紧了她,抱得更紧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走远了的东西拉回来。

      格勒站在墙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转过身,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金色盒子上。他走过去,捧起盒子,举过头顶,摔在地上——金盒子在地上弹了一下,盖子飞了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。他用脚踢,用脚踩,像疯了一样。

      “什么神圣的东西,都是骗人的!骗人的——”

      没有人拦他。扎西站在门口,看着格勒发疯,没有说话。德吉跪在卓嘎身边,把脸埋在妹妹已经凉透了的肩窝里,哭不出声了。曦丹站在阴影里,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,转过身,轻轻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外面的天还没有亮,东方有一线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的眼睛。冷风吹在她脸上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是站在那里,听风吹过院子里的经幡,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,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叫她的名字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