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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红绳 林野再来的 ...

  •   林野再来的时候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
      沈清昼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。金鼎湾的安保系统在南城是出了名的严格,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,进出需要刷卡或者业主确认,外人想混进来几乎不可能。但林野就是站在了那棵银杏树下面,像个理所当然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。

      沈清昼是在晚饭后发现的。

      他照例站在卧室窗前发一会儿呆——这成了他被关在家里的新习惯,每天傍晚站在那里看几分钟外面的世界,像是某种仪式。

      然后他看到了那件黑色皮衣。

     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黄,绿油油的一片,衬得那件皮衣格外显眼。林野靠着树干站着,一条腿微曲,姿态散漫,像是等了有一阵了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,没点,就是叼着,烟雾缭绕的效果全靠风吹起衣领营造。

      沈清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转身出了卧室。

      走廊里没人。刘婉出门做美容了,沈建国还在公司,王阿姨在楼下厨房收拾碗筷。老赵站在一楼门口的保安室里,隔着一段距离,看不清楚书房这边的动静。

      沈清昼下了楼,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厨房后面的小门。那扇门平时用来倒垃圾,锁是老式的弹簧锁,从里面一拧就开,从外面打不开。他推开门的瞬间,傍晚的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

      他绕过高高的冬青篱笆,走到银杏树下。

      林野先看到他了。

      两人对视了两秒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林野把嘴里叼着的烟取下来,夹在耳朵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清昼一遍。

      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三天前说过了。”

      “三天前隔着七十米看的,不准。今天近看,确实瘦了。”

      沈清昼没接话。他注意到林野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的青黑比上周更重了,像是好几天没睡够。左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新的创可贴,白色的,已经被灰蹭脏了。

      “你又打架了?”沈清昼看着那道创可贴。

     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手插进口袋里:“修车的时候划的。”

      “修车划不出那个位置。”

      林野沉默了一秒,抬起头看着沈清昼,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的审视。他不知道沈清昼是怎么知道的,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把话题岔开了。

      “你妈身体怎么样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林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下周一住院,手术安排在下周五。”

      “钱够吗?”

      “够。”

      林野说得很快,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这么回答。沈清昼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     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掉在林野的肩膀上,又滑下去。沈清昼的目光追着那片叶子,从林野的肩膀滑到地面,再移到林野的手腕上。

      红绳不见了。

      沈清昼怔了一下。那条褪色的红绳从第一次见面就缠在林野手腕上,箍得很紧,把周围的皮肤勒出一道浅痕。林野说过,那是他母亲求的平安符,从小戴到大,从没摘下来过。

      “红绳呢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林野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,但沈清昼已经看到了。

      “你摘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林野把手又伸回来,撸起袖子。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,只是颜色更淡了,几乎褪成了灰白色,上面多了几个结,像是被重新编过。

      沈清昼凑近了一点,看清了那些结的编法。不是原来的样式,是很讲究的那种金刚结,一圈一圈绕在一起,紧实又整齐。

      “我重新编了一下。”林野说,语气随意,“原来的快断了。”

      沈清昼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结上,多停留了两秒。他不太懂这些,但他看得出来,编得很用心。每一个结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,间距匀称,像是量过的。

      “你编的?”他问。

      林野“嗯”了一声,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红绳。

      “你还会这个。”

      “我妈教的。小时候没事干,她躺在床上,就教我编绳子。说学会了以后可以拿去卖钱。”林野说到这里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结果也没卖出去过。”

      沈清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小小的林野坐在床边,拿着彩色的绳子,一根一根地编,床上躺着的母亲一句一句地教。房间里大概很安静,大概有药的味道,大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母子俩的手上。

      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了。因为想太多这种事,会让他的胸口发闷。

      “你专门跑过来,就是为了让我看你的红绳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林野摇头。

      他从皮衣的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攥在手里,递过来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

      沈清昼低头看着那只手。林野的手指上有油污,有伤疤,指甲剪得很短。指缝间露出一点红色——不是红绳那种暗红,是很亮的、几乎是鲜艳的红色。

      他接过来。

      是一条手绳。

      比林野手腕上的那条细一些,编法也不太一样。这条用的是金刚结和另一种沈清昼叫不出名字的结穿插编在一起,中间串了一颗银色的珠子,珠子上面刻着一个看不清的符号。绳子的颜色不是褪色的暗红,而是新鲜的、饱满的红,像是刚刚才编好的。

      “这什么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“平安符。”林野把手插回口袋里,眼睛看着别处,“跟我那个一样的。我妈说这种东西戴在身上有用。”

      沈清昼握着那条手绳,拇指摩挲着那颗银珠子。珠子不大,凉凉的,表面很光滑,像是被人反复摸过。

      “你自己编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编的?”

      林野犹豫了一下:“昨天晚上。”

      昨天晚上。沈清昼想了一下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。做了一套英语真题,看了一章化学竞赛辅导书,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,数羊数到三百多只,最后还是起来做了一套数学选填。

      在他做题的时候,林野在编手绳。

      坐在星河湾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开着那盏昏黄的台灯,身边大概躺着生病的母亲,手里拿着红色的绳子,一圈一圈地编,编出大小均匀的结,串上一颗银色的珠子,再用剩下的线头收尾。

      沈清昼把那条手绳握紧了一点。

      “戴上吧。”林野说,“我好不容易编的。”

      沈清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他的手腕很细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清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。那条红色的手绳放在上面,颜色对比强烈得像两个不同的世界。

      他不会编。

      “你帮我。”沈清昼把手伸过去。

      林野看了他一眼,伸手拿过手绳。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,林野的指尖凉得不像话,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。

      林野把绳子绕在沈清昼的左手手腕上,开始打结。他的手指很巧,就算带着伤,动作依然又快又利索,三两下就把结打好了,然后拉了拉绳子,检查松紧度。

      “会不会太紧?”他问。

      沈清昼晃了晃手腕。红绳贴着皮肤,不松不紧,刚好能转动一个手指头的距离。

      “刚好。”

      林野点了下头,把手缩回去,重新插进口袋里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,面对面,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。沈清昼穿着林野的皮衣,手腕上戴着林野编的红绳。林野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T恤,手腕上那条褪色的旧红绳磨得起了毛边。

      风吹过来,银杏叶哗啦啦地响。

      “沈清昼。”林野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下周可能没时间过来。我妈手术前要做一堆检查,我得在医院陪着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好好吃饭。”

      “我吃了。”

      “你没吃。你看起来就像三天没吃饭的样子。”

      沈清昼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反驳,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。林野说得对,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。不是吃不下,是没胃口,饭菜端上来,扒拉两口就饱了。

      “我尽量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野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不太满意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林野说,“外面凉。”

      沈清昼没有动。

      林野也没有催他。

      他们就那么站着,风吹过来又吹过去,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又滑到地上。

      “林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妈的手术,一定会成功的。”

      林野看着沈清昼的眼睛,停了两秒。

      “借你吉言。”他说,嘴角弯了一下,是一点很淡的笑意,一闪而过,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。

      沈清昼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林野还站在银杏树下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夹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。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轮廓。

      他看着沈清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清昼也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转过身,沿着那条碎石小路走回厨房的小门。推门进去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银杏树下。

      林野还在那儿。

      沈清昼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

      走廊里很安静,厨房的水声还在继续,王阿姨大概在洗碗。他上了楼,经过书房的门口,没有进去,而是先去了卧室。

      他站在镜子前面,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

      新鲜的红色,在一身素净的衣服上格外惹眼。

      他用左手摸了摸那颗银珠子,凉凉的触感传到指尖。

     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,坐下,拿起笔。

      又一道题。

      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,像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提醒。

      提醒他有一双手编过这条绳子。

      提醒他有一个站在银杏树下的人,对他说“你别怕”。

      沈清昼写完一道题,停了一下,看着手腕上那抹红色。

      他又继续往下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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