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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医院的走廊 沈 ...


  •   沈清昼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
      凌晨两点十七分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,属地是南城,但不在他的通讯录里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,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。卧室里很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那块小小的屏幕发着光,把周围的一切都衬得更暗了。

      他接了。

      “喂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不是信号不好或者没来得及开口的那种安静,而是一种有内容的、有重量的沉默。沈清昼能听到那边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。

      “……林野?”

      呼吸声停了一下,然后又续上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林野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。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、带着点痞气的调子,而是又低又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,砂纸一样粗糙。

      沈清昼坐起来,后背靠在床头板上。他伸手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腰后面,动作很轻,怕弄出太大的声响惊动了隔壁卧室的人。自从被关在家里之后,他对声音变得格外敏感——关门的声音、走楼梯的声音、碗筷碰撞的声音,每一种都像是某种暗号,提醒他随时有人在盯着他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怎么。”林野说,“就是睡不着。”

      沈清昼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不是实话。林野不是那种会因为“睡不着”就给人打电话的人。那个人发消息都要斟酌半天,删删改改,最后发出来的永远是最短的那一版。更不会无缘无故在凌晨两点拨通一个电话。

      但沈清昼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,又换回来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     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。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像是有人把气从肺里慢慢挤出来,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。

      “我妈今晚疼得厉害。”林野终于说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“止疼药不管用。我给她按了三个小时,她才睡着。”

      沈清昼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
      “医生怎么说?”

      “说是正常的。肿瘤压到神经了,手术前会越来越疼。”林野顿了一下,“正常的。”

      他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平,平到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。但沈清昼听出来了,那种“平”是硬撑出来的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随时都可能断在某个谁也听不到的瞬间。

      “你在哪儿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“医院。走廊。”

      “走廊?”

      “病房里太闷了。出来透口气。”

      沈清昼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。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,他以前路过几次,一栋灰白色的老楼,窗户窄小,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线。走廊的灯大概只开了几盏,光线昏昏沉沉的,投在地上是一块一块发黄的光斑。塑料椅子排成一排,有些椅面裂了缝,用胶带缠着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夜晚的凉意。

      林野大概就坐在那样的椅子上。脚边放着一个纸杯,里面的水早就凉了。旁边也许还有一个塑料袋,装着从医院门口便利店买的方便面和矿泉水。

      沈清昼想象林野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。手肘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手机贴在耳朵上。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,他大概会抬起头看一眼,确认不是母亲的病房出了什么事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
      “林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吃饭了吗?”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      “吃了。”

      “吃的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泡面。”

      沈清昼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林野的胃不太好,之前补习的时候听他提过一次,说是以前饿出来的毛病,饿了太久就不觉得饿了,后来再吃什么都容易反酸。泡面这种东西,大概是最不养胃的。

      “你明天要陪床,不吃东西扛不住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知道。”林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,很淡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怎么跟我妈似的。”

      沈清昼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
      “沈清昼。”林野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林野又沉默了。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,长到沈清昼以为电话断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——还在通话中,计时器跳到了三分十二秒。右上角的信号格是满的,但他觉得那条连接着两个人的线路细得像一根头发丝,随时都可能断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
      “算了。”林野说,“下次再说。”

      “林野。”

      “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……算了,你睡吧。”

      沈清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他能听到林野那边的背景音——很远的、不知道从哪个病房传来的咳嗽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胸腔。护士站里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到语气的疲惫。还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,呼呼的,透过手机传过来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空瓶子。

      他知道林野想说什么。或者说,他知道林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。那个人就是这样,天大的事自己能扛就扛,扛不住了就往肚子里咽,咽不下去了就沉默,沉默到所有人都以为没事了,沉默到自己也以为自己没事了。

      沈清昼想到了自己。他想起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,父亲摔东西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不出声,母亲哭的时候他假装在写作业,所有的事情都往肚子里咽,咽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没事了,还是只是习惯了。

      他想起林野对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不怕我?”“你比那些虚伪的大人干净。”

      那时候他觉得林野看穿了他。不是看穿了他的成绩和排名,不是看穿了他班长的头衔和“乖学生”的标签,而是看穿了那个躲在房间里的、缩在墙角的小孩。

      现在他觉得自己也看穿了林野一点。

      不是全部,只是一点。但这一点就够了。

      “林野。”沈清昼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不管你想说什么,等你想好了再说。不着急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稳。

      “嗯。”林野说,“你睡吧。”

      “你先挂。”

      林野没有挂,沈清昼也没有挂。

      两个人隔着电磁波沉默着,一个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,脚边是凉透的纸杯和方便面的包装袋;一个靠在家里的床头板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毯子上搭着一件大了两号的黑色皮衣。

      谁都没有再说话,但谁都没有先挂断。

      这种沉默很奇怪。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,多到找不到合适的那一句。说“你别太累”太轻了,说“我心疼你”太重了,说“我在这里”又不太对——他明明被关在家里,哪里都去不了。

     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林野也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还在。

      过了不知道多久——可能是半分钟,也可能是一分钟——林野先开口了。

      “沈清昼,你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吗?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别摘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沈清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红绳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颜色,只能用指尖摸到它的存在。绳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被体温捂热了,那颗银珠子凉凉的,圆润的轮廓硌在指腹上,像一个很小很小的、安静的承诺。

      “我挂了。”林野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沈清昼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……没事。挂了。”

      电话断了。忙音嘟嘟地响了两声,屏幕暗下去,卧室重新陷入黑暗。

      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中间留了一道缝,外面的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
      他把林野的皮衣从被子上面捞过来,叠了两下,垫在枕头旁边。皮衣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,他把脸埋进去,闻到了旧皮革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铁锈的气息,像是有人在那件衣服上修过车、搬过东西、淋过雨。

     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
      两点三十一分。

      他把屏幕按灭,翻了个身。

      睡不着。

      脑子里全是林野的声音,那句“我妈今晚疼得厉害”,那句“按了三个小时”,那句“正常的”。每一句都在耳边转,转得他胸口发闷。

      他又想起林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怎么跟我妈似的。”

      说这话的时候,林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被人关心了、觉得不好意思、但又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笑,像一只被人摸了头的野猫,条件反射地想躲,但身体又诚实地没有动。

      沈清昼想到这里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又想到一件事。

      林野的母亲下周要做手术。手术有风险,医生说肿瘤的位置不太好,靠近重要的血管和神经。这些话林野没有明说,但沈清昼能感觉到——那种压在嗓子眼里、想说又不敢说的恐惧,不是怕自己扛不住,是怕说出来之后,事情就真的变成那样了。

     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嘴唇上,停了一下。

      冰凉的绳子贴着温热的嘴唇,银珠子抵在下巴上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。也许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笨拙的祈祷。他不信佛,不信神,不拜任何东西。但他信林野编的这条红绳,信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、给母亲按了三个小时腰背的人。

      沈清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     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白色,不再是夜晚那种灰蒙蒙的暗。花园里的鸟在叫,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,王阿姨大概已经在做早饭了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。

     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,是林野发来的,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三分。

      “她后半夜没再疼。睡了。”

      四个短句,十一个字。沈清昼看了两遍,又看了第三遍。他把手机放下,躺了一会儿,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白线——白天的时候它不见了,被窗外涌进来的光吞掉了。

      然后他起床。

      洗漱的时候,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。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,嘴唇发干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又拍了一遍,直到脸颊上有了点血色。

      坐到书桌前的时候,他翻开题集,拿起笔,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。

     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,红绳的位置移了一点,大概是睡觉的时候蹭的。他把红绳转回原来的位置,指腹摸了摸那颗银珠子,然后才翻开下一页。

      第一道题做到一半,笔停了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。

      凌晨四点零三分的那条消息下面,多了一行字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发了这两个字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
      然后继续做题。

      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地响。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,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纹,像五线谱上那些安静的、不会出声的音符。

      他写完了那道函数题,又翻到下一页。

      是一道几何证明。他画了一条辅助线,发现不对,擦掉,又画了一条。

      手腕上的红绳跟着他运笔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      沈清昼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他拿起来。

      林野发来一张照片。拍的是医院走廊的窗户,天刚亮,光线是灰蓝色的,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和一小片天空。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——林野的手,虎口上贴着创可贴,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
      没有配文。

      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,然后保存下来。

      他把手机扣回桌上,继续做题。

      那道几何证明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才做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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