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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窗台
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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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野发来的那张照片,沈清昼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说不上有什么好看的。灰蓝色的天空,对面楼的墙体,角落里一只手。构图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随手拍的,没有任何讲究。但沈清昼就是会忍不住把它翻出来看——做题做到一半,停下来,划开手机,看一眼,锁屏,继续做题。过了一阵子,又划开,再看一眼。
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反复检查门有没有锁好。
他知道这不正常。但他控制不住。
周六的上午,沈清昼照例坐在书房里。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,铺了半张桌子,他把手臂放在阳光照不到的那一侧——习惯了,怕影子落在试卷上,影响阅读。
王阿姨来送水果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。
“少爷,今天天气好,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?”
沈清昼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王阿姨的表情很平常,语气也很平常,但她平时不会主动提这种建议。大概是刘婉让她来说的,又或者是沈建国。让他出去走走,呼吸一下新鲜空气,显得这个家没有在“关”他,显得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王阿姨“哦”了一声,把果盘放在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
果盘里切好的苹果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放着一把小叉子。沈清昼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。
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。林野发来那张照片之后,他又回了一句“你妈今天怎么样”,林野回“还行”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怎么样?”
删掉。
又打:“你妈还好吗?”
删掉。
又打:“在干嘛?”
看着这三个字,他觉得太像那种没话找话的搭讪。又删掉。
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有发任何消息。
太阳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。沈清昼做完了两套英语阅读,改完了错题,把生词抄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,又把本子翻到前一天的那页,复习了一遍。
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需要花太多力气。英语是他的强项,阅读理解的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拆解——先看题干,定位原文,排除干扰项。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,每一个标准答案都有对应的依据。这是一个精密的、可以被完全掌握的体系,和他的人生完全相反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是林野。
“你在家?”
沈清昼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
林野没有再发消息。沈清昼等了几分钟,以为他不会再发了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刚放下,又震了。
“你卧室是朝北那间?”
沈清昼愣了一下。他走到卧室的窗前,往外看。
小区内部的道路上没有人。围墙外面,马路对面,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,车身是深蓝色的,车头的塑料外壳裂了一道缝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那是林野的车。
林野本人不在车上。
沈清昼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围墙靠左的位置——那里的铁艺栏杆之间,露出半个黑色的肩膀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他发过去。
“路过。”
沈清昼看着那两个字,忍不住皱了一下眉。金鼎湾在南城的东南边,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城西,星河湾在南边。路过哪里都路不过这里。
“你在围墙外面站着,保安会看到。”他发。
“看到了。他们让我走。我说我在等人。”
沈清昼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转身出了卧室。走廊里没人,王阿姨在楼下,老赵的保安室在大门口,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。他下了楼,没有走厨房的小门——那条路太绕了,而且上次之后,他不确定老赵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出口。
他走了正门。
推开门的瞬间,阳光涌进来,晃得他眯了一下眼。老赵果然在保安室里,看到他出来,立刻站起来,但没有走过来。沈建国给他的指令大概是“不让少爷离开小区”,而不是“不让少爷出门”。
只要不走出大门,就算完成任务。
沈清昼快步走过门前的石板路,穿过花园的小径,绕过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,走到了围墙边。
他找了一棵树——不是上次那棵银杏,是一棵有些年头的香樟,树干很粗,枝叶茂密,正好挡住保安室的视线。香樟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大概是以前用来坐着换鞋的,沈清昼小时候好像在这里等过母亲。
他站上去,双手撑住围墙的边缘,用力往上攀。
围墙大约两米高,对于他这样缺乏锻炼、心脏又不太好的人来说,不算容易。他试了两次才翻上去,骑在墙头上,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林野就站在墙外面。
他靠在铁艺栏杆上,手里拿着手机,嘴里叼着一根烟——这次是真点了,烟雾从他唇边散开,被风吹得四散。看到沈清昼骑在墙头上,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眯着眼看了他两秒。
“你爬墙倒是挺利索。”
沈清昼没理他。他低头看了看地面——围墙外面比里面矮一截,大概是路面垫高的缘故,从墙头到地面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。他估算了一下,跳下去的话可能会崴脚。
“伸手。”他说。
林野把烟叼回嘴里,伸出双手。沈清昼往下滑了一截,抓住林野的手腕,借着力道跳下来。落地的瞬间,林野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肘,稳住了他的重心。
两个人靠得很近。沈清昼闻到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。
“你瘦了。”林野松开他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上次说过了。”
“上次说了之后又瘦了。”
沈清昼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看不出来。但林野说的可能没错,他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。不是故意不吃,是吃不下,饭菜端到面前,嚼着嚼着就觉得饱了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沈清昼问。
“说了,路过。”
沈清昼看着他。林野被他看得不自在,别过脸去,把烟掐灭在随身带着的铁盒里——沈清昼注意到他从不随地扔烟头,哪怕是那种最破的、没有过滤嘴的烟,也会掐灭了收好。
“我妈明天住院。”林野说,声音放低了一点,“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
“几点的车?”
“早上七点。我先把她送过去,办完住院手续,再去学校请假。”
沈清昼点了下头。
“我跟张老师说好了。”林野继续说,“请一周。手术做完,拆了线,我再回去上课。”
“落下的课——”
“落下的课我自己补。”林野打断他,嘴角动了一下,“总不能什么都靠你。”
沈清昼看了他一眼,没有坚持。他其实准备说“我帮你整理笔记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学校,不确定整理出来的笔记能不能送到林野手上。
“你从哪儿出来的?”林野问。
“正门。”
“没人拦你?”
“没出小区就不算违规。”沈清昼语气平淡,“老赵在保安室里看着,但只要我不往大门走,他就不管。”
林野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沈清昼的衣服上。沈清昼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领口整整齐齐。和上次在修车铺见面时比起来,他看起来更苍白了,眼下的青黑也更重。
但手腕上那条红绳,颜色还是很新鲜。
“你还戴着。”林野说。
“你说别摘。”
林野没有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又想起沈清昼在旁边,没有点,只是叼着。
两个人站在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。头顶是香樟树浓密的树冠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,像打碎了的镜子。远处偶尔有车经过,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把这一小段安静切出一个口子,又合上。
“沈清昼。”林野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问我,是不是专门跑过来给你看红绳的。”
沈清昼回想了一下。那是上次见面的事了,林野把编好的红绳给他,他问了那句话。
“我现在回答你。”林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,眼睛看着前方的人行道,不看沈清昼,“不是。”
沈清昼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那几天......”林野的声音放得很低,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在医院陪床,晚上睡不着。就坐在走廊里,没事干,手里拿着绳子编。编着编着就编完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编完了想,这玩意儿给谁呢。除了你,也没别人了。”
沈清昼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香樟树的树荫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手心贴着树皮的纹路,感受那些凹凸不平的触感。
林野的话说完了。他没有说“所以我想见你”,没有说“所以我就来了”,但意思全都藏在那句“除了你,也没别人了”里面。
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吹动了沈清昼衬衫的衣角,也吹动了林野敞开的校服。
“你妈明天住院,你应该在家里陪她。”沈清昼说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。她下午睡了,我才出来的。”林野顿了一下,“而且,明天开始就要天天在医院了,可能好几天过不来。”
又是一阵风。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落下来,掉在林野的肩膀上。他没有去拂。
“林野。”沈清昼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手术那天,你发消息告诉我。”
林野转过头,看着沈清昼。
沈清昼靠在树干上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露出任何安慰的表情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林野,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。
“好。”林野说。
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始终没点的烟,重新塞回烟盒里,把烟盒收进口袋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我妈快醒了。”
沈清昼点了下头。
林野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回去翻墙小心点。”他头也没回地说,“别摔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野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钥匙拧开,引擎发出不太顺畅的轰鸣。他回头看了沈清昼一眼,这一次,他的目光没有躲。
几秒,也许更久。
然后他拧了油门,电动车沿着马路渐渐远去,车身在经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,透明胶带缠着的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沈清昼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。
他靠在香樟树上,没有急着翻回去。
头顶的树叶还在沙沙地响,阳光还在从缝隙里漏下来,远处还有车经过的声音。
一切都很安静,也很普通。
沈清昼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手机。他没有拿出来的,只是握着它,感受那个冰凉的、硬邦邦的长方形贴在手心。
站了大概两三分钟,他才转身走到围墙边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,估算了一下高度。翻回去比翻过来难——里面没有踩脚的地方,全靠手臂的力量撑上去。
沈清昼把手撑在墙头,用力往上攀。第一次没撑上去,手腕蹭掉了一层皮,火辣辣地疼。他咬着牙试了第二次,这次上去了,骑在墙头上喘了几口气,然后翻身跳进小区里面。
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缓冲了力道,但还是震得脚底发麻。
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,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,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
穿过花园的小径,绕过那排冬青,走过门前的石板路。老赵在保安室里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沈清昼推开家门,上楼,走进书房,重新坐到书桌前。
桌上的试卷还翻在他离开时的那一页,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,笔尖朝左,和桌沿平行。
他拿起笔,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题。
好像是立体几何。求二面角的大小。
他画了一条辅助线,脑子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——林野说“除了你,也没别人了”的时候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风吹走。说完了也不看他,看着前面的路,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空气说的。
沈清昼把那道几何题做完了。
答案算出来是六十度。他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,没有问题,把答案填在括号里。
然后他翻到下一页,是解析几何。
他做了一会儿,又停下来。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围墙蹭破的地方——红绳刚好挡住了那块擦伤,绳子被血洇湿了一小截,颜色变得更深了。
沈清昼用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。
有点疼。
但他没有处理那道伤口,也没有把红绳摘下来。他继续做题,手腕上那抹被血洇湿的红色,比原来的颜色更深,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刺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