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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探病
周日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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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早上六点四十分,沈清昼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。楼下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内容,只能分辨出是刘婉的声音——那种刻意压低了、但又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语调,像在跟谁交代什么事情。
他翻了个身,看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林野发的,时间显示六点十二分。
“出发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沈清昼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条:“路上慢点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,但没有再睡着。他听着窗外的声音——引擎声渐渐远去,刘婉的说话声也停了,花园里的鸟开始叫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密。
他在床上躺到七点一刻,然后起来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。他昨天在围墙那边蹭破的手腕已经结了痂,红绳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红,但不严重。他用冷水洗了脸,又把林野的皮衣从枕头边拿起来,叠好,放在床尾。
今天没有穿那件皮衣。不是不想穿,是皮衣的气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,他想留一留,等哪天林野再来的时候让他闻闻看是不是还有味道——虽然这个念头说出来很奇怪,但他确实这么想了。
吃完早饭回到书房,沈清昼把昨天剩下的那张数学卷子做完,又对了一遍答案。错了一道选择题,填空全对,解答题最后一问的步骤扣了两分。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,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。
做这些事的时候,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时钟在走。
林野说七点出发,从星河湾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大概四十分钟。八点之前应该能办完住院手续。然后要做常规检查——抽血、量血压、心电图,这些项目林野之前提过,说每次检查都要推着轮椅在楼里跑来跑去,电梯不好等,有时候要等十几分钟。
沈清昼不知道自己在计算这些有什么用。他又帮不上忙。
但他就是忍不住。
十点多的时候,他拿起手机,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:“安顿好了吗?”
过了大概七八分钟,林野回了:“好了。病房六人间,靠窗的位置。”
沈清昼想了想,又发:“床位靠窗好,通风好,光线也好。”
“嗯。我妈挺喜欢的。说能看见外面的树。”
沈清昼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想起陈姨——林野的母亲——他从没见过她本人,只隔着星河湾那间出租屋的半掩的门,远远地看过一眼。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,头发很长,脸色苍白,但五官很漂亮,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。林野的眼睛长得像她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回。
林野没有再发消息过来。
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做题。做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,又放下。
这种反复拿起来又放下的动作,他自己都觉得烦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王阿姨端了一碗排骨汤上来。沈清昼喝了两口,觉得太油,放在一边。王阿姨站在门口,看着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汤,张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“少爷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她最后还是问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午饭就吃这么点?”
“不饿。”
王阿姨看了他一眼,收拾了碗筷,下楼去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沈清昼听到她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但走廊太安静了,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下午两点,沈清昼做完了一套理综的选择题,对完答案,发现错了三道。物理两道,化学一道。错得不算多,但他不满意。
他拿起手机,看到林野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从病房窗户往外拍的。画面里是住院部楼下的院子,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,树叶黄了一半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。院子中间有一条水泥小路,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,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人,大概是家属。
沈清昼把照片放大看了看,又缩回去。
他回了一句:“外面院子里的树是银杏吗?”
过了几分钟,林野回了:“不知道。我不认识树。”
沈清昼:“银杏的叶子是扇形的,秋天会变黄。”
林野:“那就是吧。叶子是黄色的。”
沈清昼看着这条回复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林野大概不知道,他说的“那就是吧”毫无依据,只是因为叶子是黄色的,所以就是银杏。世界上黄叶子的树多了去了。
但他没有纠正。他只是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
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在各自的空间里做各自的事情,偶尔想起对方,就发一条消息,不需要立刻回复,也不需要说什么重要的话。就像两个人坐在不同的房间里,隔着墙,偶尔敲一下,听到对面也敲一下,就知道对方还在。
沈清昼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他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种东西。他以为交流必须是有目的的、有效率的,每一句话都要有信息量,每一次对话都要解决什么问题。但和林野的聊天不一样。他们可以发“嗯”“哦”“好”,可以发一张没什么看头的照片,可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,然后谁都不觉得尴尬。
下午四点,林野发了一条语音。
沈清昼犹豫了一下,把语音转成了文字。不是不想听林野的声音,是怕听完了还想听,反复听,像个变态。
转出来的文字是:“我妈问你是男是女,我说男的。她说哦。然后过了一会儿又问,长得好看吗。”
沈清昼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。
林野又发了一条语音。这次沈清昼点了播放。
“我说好看。她就笑了。”林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笑意,很低,像是怕被病房里的人听到,“然后她说,那你下次带他来给我看看。”
语音播放完毕,自动停了。
沈清昼握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个语音条的长度——五秒钟。五秒钟的内容,他听了两遍,又听了第三遍。
然后他打字:“等阿姨手术做完,恢复好了,我去看她。”
林野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那天晚上,沈清昼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又把白天和林野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。从早上六点十二分的“出发了”,到下午那条五秒钟的语音,一共十七条消息,平均每条不到十个字。
他翻了很久。
翻到最后,他注意到一件事。林野今天没有说“我妈又疼了”,也没有说“按了几个小时”。他只说“我妈挺喜欢的”“我妈问你是男是女”“她就笑了”。
今天可能是林野这段时间以来,比较轻松的一天。
沈清昼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转,那颗银珠子转到了手腕内侧,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昼醒来的时候,手机上有两条消息。
一条是林野发的,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:“她半夜醒了一次,喝了点水,又睡了。”
另一条是周然发的,时间是昨晚十一点:“清昼,我下周可能要出国了。走之前想见你一面。”
沈清昼先回了林野: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然后他点开周然的消息,看了两遍。
他和周然上次见面,是那次在书房里,周然带着果篮来“探视”,被他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,最后说了一句“我就是不想让别人抢走你”,然后走了。
出国。
沈清昼想了想,觉得这大概是周然父亲的意思。之前听周然提过,他父亲想让他去英国读预科,他一直在拖,说想高考完再说。现在突然要走,时间点微妙得让人不得不多想。
他回了一条:“什么时候走?”
周然大概在等他的消息,回复得很快:“下周三。伦敦。”
“走之前见一面。”沈清昼回。
周然发了一个定位过来,是城南的一家咖啡馆,在他们以前常去的那条街上。又发了一个时间:明天下午三点。
沈清昼看着那个定位,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。那条街上有家旧书店,他和周然以前放学后常去,周然翻漫画,他看旧版的竞赛题集。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,养了一只橘猫,胖得走不动路,整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。后来那只猫死了,老板关了店,回老家了。
那些事发生在三年前,还是四年前?
他想不太清楚了。
沈清昼给周然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放下手机,开始洗漱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城南的咖啡馆。
他不知道周然要跟他说什么,但他大概能猜到一些。出国前见一面,说一些以前说不出口的话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。
但那些话,周然说了,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所以他就没再多想。
洗漱完坐到书桌前,沈清昼翻开题集,做了两道热身题,然后开始做一套完整的理综模拟卷。这套卷子有点难,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思路,写完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。
他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林野发了一张新的照片。这次拍的不是窗外,是病房里面。画面里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饼干。照片最边缘的地方,能看到一双手——不是林野的手,是一双很瘦的、皮肤松弛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。
那是陈姨的手。
沈清昼放大那张照片,看着那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年轻时大概是一双很好看的手。拇指的指腹上有茧,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。
他把照片缩小,回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
林野回了一个问号。
沈清昼说:“在。在看你发的照片。”
林野没再回了。大概是去照顾陈姨了。
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做题。理综卷子做完,他又做了一篇英语完形填空。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勇气和选择的故事,一个年轻人放弃了高薪工作去非洲做志愿者,帮助当地的孩子建学校。文章的最后一段说:“有时候,最难的不是做出选择,而是在做出选择之后,不后悔。”
沈清昼把那个空填了,是对的。
他把卷子翻过去,开始做下一篇。
下午两点半,沈清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他没有穿校服——校服被刘婉收走了,说是“你又不回学校,放在那里占地方”。他找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是以前母亲买的,尺码刚好,领口有一点磨毛了。
他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下了楼。
老赵在保安室里,看到他走过来,站了起来。
“少爷,要出门?”
“嗯。去城南,见个朋友。”
老赵犹豫了一下,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太小,沈清昼没听清。然后老赵走过来说:“我送您去。”
沈清昼没有拒绝。他知道拒绝也没用。老赵名义上是“送”,实际上是看着他不让他跑了。
车是沈建国的黑色轿车,沈清昼坐在后座,老赵开车。车里很安静,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。沈清昼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倒退。
金鼎湾的大门,星河湾的路口,南城一中的校门。
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,沈清昼多看了几眼。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保安室门口的遮阳伞换了一把新的,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绿色。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,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。
不知道林野的自行车停在哪里。
大概在车棚最角落的位置。那个人做什么都喜欢往角落去。
车继续往前开,经过了一家修车铺,不是林野那家,是另一家。招牌上写着“老王修车”三个字,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,一只脏兮兮的白猫趴在轮胎上晒太阳。
沈清昼想起了林野的修车铺。星河湾三号楼底商,卷帘门上贴着“修车”两个字,用红漆写的,歪歪扭扭,大概是林野自己刷的。门口停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车头用透明胶带缠着裂开的塑料外壳。
到了咖啡馆门口,老赵把车停下来,回过头说:“少爷,我在门口等您。”
沈清昼点了下头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咖啡馆不大,门面是原木色的,门口摆着几盆绿植。沈清昼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人——周然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,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点,但精神还不错。看到沈清昼进来,他站起来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。少了些张扬,多了些别的什么。
沈清昼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周然把桌上的菜单推过来,“我刚到。给你点了杯美式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两个人的手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。
沈清昼注意到周然的右手食指没有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