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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旧友周然
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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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一声,有人推门进来,又出去了。沈清昼没抬头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阳光切成两半的纹路上。一半亮,一半暗,中间那条界线像刀切的一样齐。
美式咖啡端上来了,杯子是深棕色的陶瓷,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杯口延伸到杯身的三分之一处。沈清昼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上散开,他没什么反应。他一向喝得惯苦的东西,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习惯了。
周然面前放着一杯拿铁,奶泡拉了一颗心,歪歪扭扭的,像拉花的人手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喝,只是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,把那颗心搅散了,白色的奶沫混进棕色的咖啡里,变成一团模糊的漩涡。
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的沉默是舒服的,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,不用说太多话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笑一下,继续各做各的。那种沉默像一件穿久了的棉T恤,贴肤,不扎人。
现在的沉默像一件新衣服,标签还别在领口上,硌得慌。
周然先开口了。
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,语气尽量放得很轻松,像是在路上碰到一个普通同学,随口寒暄一句。
“还行。”沈清昼说。
“你爸还关着你?”
沈清昼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,说出来反而多余。
周然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已经不成形状的拿铁,奶沫挂在勺子上,慢慢往下滴。
“我下周三走。”他说,“我爸把机票订好了,伦敦。先去读半年预科,然后申请本科。”
“什么专业?”
“商科吧。大概。我爸让我学金融,说回来好接他的班。”周然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,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通知书,“你呢?清北的保送名额稳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恭喜。”周然说。
“谢谢。”
又是沉默。
窗外有人在遛狗,一只金毛叼着一个飞盘,摇着尾巴跑来跑去,绳子拖在地上,主人跟在后面慢慢走。阳光很好,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叠在一起。
周然看着窗外那只金毛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以前在老街那边看到一只流浪狗,你想带它回家,你妈不让,你就每天晚上偷偷去给它送吃的。”
沈清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只金毛,说:“记得。”
“那只狗后来被人领走了。收养它的那个人,好像是我们学校以前的保安。你还给我看过照片,说它胖了好多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那个人不是保安,是食堂的师傅。”
“是吗?”周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我记混了。反正就是学校里的什么人。”
那只狗是高二上学期的事。沈清昼在放学路上看到它蜷在垃圾桶旁边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眼睛却亮得很,看着他,不叫也不躲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它就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,不动了。
后来的事情周然说的差不多——母亲不让养,他就每天偷偷去送吃的。面包、火腿肠、食堂带出来的馒头,有什么带什么。那只狗认得他了,每天那个时间等在老地方,看到他来了就摇尾巴。
后来狗不见了。沈清昼找了好几天,最后在学校的食堂后面找到了它,趴在一个纸箱里,旁边放着一碗水和一盆狗粮。食堂师傅说,是他领走的,说天冷了,不能让它一直在外面待着。
沈清昼那天晚上回去,在房间里坐了很久,然后把给狗留的那根火腿肠自己吃了。
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“清昼。”周然放下勺子,勺子碰到杯壁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沈清昼抬起头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。”周然的表情变了,那种“轻松”的伪装被揭掉了,露出了底下的东西。是什么,沈清昼一时间说不上来,像是紧张,又像是某种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要说出口时的释然。
“你说。”
周然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像游泳的人在水下憋了太久,终于浮出水面。
“我知道你大概不会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改了口,“算了,我先说。你听我说完就行,不用急着回答。”
沈清昼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周然说。
四个字,说出来很快,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挤出来的。但说出来的那一瞬间,周然整个人都变了——肩膀塌下去了,后背也不挺了,靠在椅背上,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沈清昼没有惊讶。
不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,而是因为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不震惊,不慌乱,不尴尬,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人告白时应该有的复杂的情绪。就是很平静,平静得像面前这杯已经凉了的美式。
“我知道你对我不是那种喜欢。”周然继续说,语速比刚才快了,像是怕被打断,又像是怕自己反悔,“我以前不敢说,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。现在要走了,不说的话,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沈清昼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凉的,比热的时候更苦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什么时候?”周然想了想,“很久了。可能是高一,也可能是初三。我不太确定。就是某一天突然发现,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跟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,不一样。”
不一样。沈清昼在心里重复了这三个字。
他想起自己和林野在一起的时候,也不一样。不是“朋友”的那种不一样,是另一种——心跳会变,呼吸会变,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像自己。会在意对方说的话,会在意对方的表情,会在意对方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更累了一点。
他不确定这种不一样叫什么。
但他知道,周然说的那种“不一样”,和自己说的那种,不是同一种。
“周然。”沈清昼放下杯子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,“谢谢你能告诉我。”
周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有些勉强,嘴角扯起来了,但眼睛没跟上。
“你不用说‘谢谢’,说得好像我在给你帮忙似的。”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然端起拿铁喝了一口,大概已经凉透了,他皱了皱眉,还是咽下去了,“你有喜欢的人了吧?”
沈清昼看着他。
“林野。”周然替他说了。
沈清昼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,那只金毛已经走了,遛狗的人也不在了,人行道上空空荡荡,只有阳光还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那天在书房里,你问我查林野干什么。”周然说,“我现在告诉你,我查他,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是什么坏人。我就是想知道,他到底哪里比我好。”
“我没有拿你跟他比。”
“你没比,我比了。”周然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查到他帮你修车,查到他给你送伞,查到他把他妈的红绳编了一根给你。我查到的每一样东西,都像是在告诉我,他做了我不会做的事。”
沈清昼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会修车吗?”他问。
周然愣了一下:“不会。”
“你会编绳子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会在下雨天走四十分钟的路,只为了给别人送一把伞吗?”
周然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不是他比你好。”沈清昼说,“是他能做这些事,你不能。你从小到大,出门有人接送,下雨有人撑伞,东西坏了就换新的。你不需要会修车,不需要会编绳子,不需要走四十分钟的路去送一把伞。这不是你的错,但这是事实。”
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、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实。
周然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那团已经凉透了的、奶沫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液体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,声音有些闷,“我确实不会。”
沈清昼没有接话。
“但是我——”周然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哭,“我本来可以学的。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。”
“等”这个字让沈清昼心里动了一下。
不是感动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类似于遗憾的东西。他和周然认识太久了,久到很多事情变成了习惯,久到他会把周然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。但也正是因为认识太久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对周然的感情不是周然想要的那种。
“周然。”他说,“你去了伦敦,好好念书。”
周然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沈清昼没有再说别的。
这就是他的回答。
周然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又有一个人牵着狗走过去了,这次是一只柯基,屁股圆滚滚的,走得摇摇晃晃。
“行。”周然最后说,声音有些哑,但嘴角挂着一个笑。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了一点,虽然眼睛还是红的。
他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账单。
“这顿我请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你请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我主动约你的。”周然把钱包收进口袋,看着沈清昼,“下次你约我,你请。”
他说“下次”的时候,两个人都知道,这个“下次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,也许不会再有。
但沈清昼没有拆穿他,只是点了下头: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咖啡馆,阳光猛地涌过来,沈清昼眯了一下眼睛。周然站在台阶上,比他高出一级,低头看着他。
“清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林野在一起的时候,开心吗?”
沈清昼想了想。
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。和林野在一起的时候,他有时候会紧张,有时候会生气,有时候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他从来没有觉得不开心。哪怕是在医院走廊里吵架的那次,哪怕是在暴雨里被沈家的人带走的那次,他也没有觉得不开心。
“开心。”他说。
周然点了下头,把手插进口袋里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路上慢点。”
周然走下台阶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清昼一眼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色的外套有些晃眼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他的轮廓,和那个站了一会儿、终于转过身去、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。
沈清昼站在咖啡馆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行道尽头。
然后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机。
林野发了一条消息,时间大概是他和周然刚开始说话的时候。
“我妈今天精神不错,吃了小半碗粥。”
沈清昼靠在咖啡馆门口的柱子上,打字:“那挺好的。医院的粥好喝吗?”
过了一会儿,林野回了:“不好喝。太稀了,跟喝水似的。”
沈清昼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等我出去了,给她煮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看着这行字,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。这种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承诺,而他现在连出家门都做不到,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呢?
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,撤不回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林野回了:“你还会煮粥?”
沈清昼:“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林野:“那你先学。学不会就别来了。”
沈清昼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走下台阶。老赵的车还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来一半,老赵在车里抽烟,看到他出来了,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
“少爷,回去?”
“嗯。”
回去的路上,沈清昼又经过了南城一中的校门口。这次他没有往里面看,而是看着对面那条路——那条通往星河湾的路。
路不宽,两旁的房子很旧,墙面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线和爬山虎。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,被风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在风里一掀一掀的。
路的尽头看不见星河湾,但沈清昼知道它在那个方向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。周然说“我走了”时的背影,林野说“先学”那两个字的样子,陈姨那双指甲剪得很短的手,那条被血洇湿了一小截的红绳。
它们混在一起,像一杯搅散了的拿铁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车停进车库的时候,沈清昼睁开眼。
金鼎湾的车库很大,灯很亮,地面刷着绿色的环氧地坪漆,倒映出车身的影子。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墙角都没有一点灰尘。
沈清昼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,按下三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电梯里镜子中的自己。深灰色的卫衣,苍白的脸,眼下有些青黑,手腕上缠着一条新鲜的红绳。
红绳旁边,昨天蹭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痂,暗红色的,和绳子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他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电梯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