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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临界 陈姨在IC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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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姨在ICU待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林野的消息比之前少了。不是故意不回,是ICU有固定的探视时间,上午半小时,下午半小时,其余时间家属只能在门外等着。林野白天就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,手机快没电了也找不到充电的地方,偶尔发一条消息过来,内容都很短——“上午探视结束了,她醒了”“医生说指标还可以”“下午又能进去一趟”。
沈清昼从这些零碎的、简短的消息里,拼凑出林野这两天的生活轨迹。早上在ICU门口等开门,进去待半小时,出来吃个饭,又在门口等到下午,再进去待半小时,然后去办理各种手续,交费,拿药,晚上睡在走廊的椅子上,或者有时候医院没那么多病人,能分到一张陪护床,铁的,翻个身就吱呀作响。
沈清昼没有问“你睡得好不好”,因为他知道答案。也没有说“你辛苦了”,因为这句话太轻了,说出来像是在客套。
他只是每天早中晚各发一条消息,内容很简单,有时候是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”,有时候是“我做完了一套理综”,有时候只是一个“在”字。林野有时候回,有时候隔很久才回,回的时候也只是“嗯”或者“知道了”。
沈清昼不催他。
陈姨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,是周日。
沈清昼是从林野发来的照片里知道这个消息的。照片拍的是病房的窗户,和之前那张角度差不多,但窗外的光线不一样,这张的光线是下午的,偏暖,照在对面的墙上,把白色的墙染成了淡黄色。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,杯口盖着一张纸,纸上压着一双筷子。
沈清昼放大照片,看清楚了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大小不一,像小孩子写的:“妈,醒了按铃。”
是林野的字。
沈清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锁了屏。
他想给林野打个电话。不是发消息,是想听听他的声音。想知道他现在说话的语气是什么样的,是疲惫到不想说话的那种“嗯”,还是稍微轻松了一点的那种“嗯”。这两种“嗯”不一样,隔着文字分辨不出来。
但电话拨出去之前,他又犹豫了。
他不知道林野现在在做什么。也许在帮陈姨翻身,也许在倒水,也许趴在床沿上睡着了。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可能会吵醒他,可能会让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可能会让陈姨以为是医生的电话,心里一紧。
沈清昼把已经点开的拨号界面关掉了。
他发了条消息:“方便打电话吗?”
过了几分钟,林野回了:“方便。她刚睡着。”
沈清昼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林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比前几天听起来好了一些,没有那么哑了,但还是带着一种连续熬夜之后特有的、挥之不去的疲惫感。
“喂。”
“你现在在病房里?”沈清昼问。
“嗯。坐在床边。她刚睡着。”
沈清昼听到那边有很轻的、规律的声响,像是呼吸机的声音,又像是某种监护仪在一下一下地响。
“什么声音?”他问。
“监护仪。心跳的。”林野说,“你不用怕,这个声音是正常的。她睡着了就是这个节奏。”
沈清昼没有说自己怕。但林野说了“你不用怕”,好像他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沈清昼听到那个声音时心里紧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吃东西了吗?”沈清昼问。
“吃了。食堂的红烧肉,太肥了,没吃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一个馒头。一碗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不饿。”
沈清昼没有接话。他听到林野那边有人在走廊里说话,声音很远,听不清内容,只能听出是一个女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,叫了好几遍,没人应。
“你那边好吵。”他说。
“隔壁床的家属在打电话。她老公,好像是在外地打工,回不来。”林野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她每天都打,每次都说一样的话——‘你什么时候回来’,‘我妈想你了’,‘你到底还管不管这个家’。”
“她老公怎么说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能听到这头的话。”
沈清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林野坐在床边,听着隔壁床的家属打电话,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话,一言不发。陈姨睡着了,监护仪在响,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噪音。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手机贴在耳朵上,和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人说话。
“林野。”沈清昼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恢复得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还不错。刀口长得挺好的,没有感染。就是人还是没力气,下不了床,吃饭要人喂。”
“你喂的?”
“嗯。喂了几天了。她嫌我喂得太快,说我跟你爸一个样,吃饭跟打仗似的。”
沈清昼听到林野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为了让对方安心而挤出来的笑,是一种自然而然的、想到什么就笑了的笑。
“你爸也这样?”沈清昼问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野说,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,像被人用手抹掉了,“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沈清昼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林野的“不太记得”不是真的忘记了,是不想记得。那些事太久远了,远到想起来的画面都是模糊的、褪色的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
“沈清昼。”林野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说,你要给我妈煮粥。”
沈清昼愣了一下。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,他在消息里说的,说完就后悔了,觉得这种话说得太满,像个什么承诺似的。没想到林野还记得。
“嗯,我说过。”
“你还说你要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学了没有?”
沈清昼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手机。他确实搜过煮粥的方法,在浏览器里搜的,搜完之后看了几篇教程,发现煮粥好像也没那么难——米洗了泡半个小时,水烧开了下锅,小火煮四十分钟,中间搅几次防止糊底。步骤很简单,但能不能煮好是另一回事。
“看了教程。”他说,“还没实践。”
“那你快点学。”林野说,“她今天还问起你。”
沈清昼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问你什么?”
“问那个给你编红绳的人,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好看。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说好看就带来看。”林野顿了一下,“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在笑。好像挺高兴的。”
沈清昼没有说话。他靠着书桌的边沿站着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。指腹划过光滑的木质桌面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“等我出去了,我就去看她。”他说。
“你出得来吗?”
沈清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出得来吗?他也不知道。沈建国的态度很明确——高考之前哪儿也别想去。刘婉虽然嘴上不说,但每次沈清昼从卧室走到书房,她的目光都会跟过来,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随时准备收紧。
但他不想对林野说“我出不来”。
不是要面子,是他觉得说出来也没用。林野已经够累了,每天在医院照顾母亲,吃饭睡觉都不正常,还要担心手术费、担心病情、担心以后的日子。沈清昼不想再把自己的问题也堆到他身上去。
“我想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林野没有追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又聊了几句,林野说陈姨翻了个身,他得去看看是不是压到引流管了,先挂了。沈清昼说好。
电话挂断之后,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桌上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下了楼。
刘婉在客厅里看电视,手里拿着遥控器,不停地换台。看到沈清昼下来,她把遥控器放下,脸上露出那种她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清昼,饿了吗?要不要让王阿姨给你下碗面?”
“不饿。”沈清昼站在楼梯口,看着她,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刘婉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,从“温柔”变成了“警惕”,变化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下周想出去一趟。”
“出去?去哪儿?”
“去医院。看一个朋友。”
刘婉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里,她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次,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一张张面具,最后选了一个最合适的——为难。
“清昼,你知道的,这不是阿姨能做主的事。”她的语气很温柔,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,“你爸爸的意思你也清楚,高考之前,让你安心在家复习,不要被外面的事分心。”
“我只是去看一个朋友。半天就回来。”
“什么朋友?是那个姓林的同学吗?”
沈清昼看着她。
刘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了视线,拿起遥控器,又换了一个台。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,观众的笑声很大,大到有些刺耳。
“清昼,阿姨是为你好。”她盯着电视屏幕,不看沈清昼,“你现在最关键的是高考。等高考完了,你想去哪儿,阿姨都不拦你。”
沈清昼站在那里,看着刘婉的侧脸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把皮肤照得很光滑,看不出年龄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保持着那个得体的、恰到好处的弧度。沈清昼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可能从早到晚都在笑,对沈建国笑,对邻居笑,对王阿姨笑,对他笑。她的笑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,已经长在皮肤上了,脱不下来。
沈清昼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上了楼。
回到书房,他坐在桌前,拿起那本英文原版书翻了两页,看不进去,又合上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南城的夜空不太黑,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深橘色,一颗星星都看不到。
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转。
银珠子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
他想起刘婉刚才的表情变化——从“温柔”到“警惕”,只用了两秒。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,你以为它是开的,走近了才发现门上挂着锁。
他还想起林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今天还问起你。”
陈姨问起他。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,一个躺在床上、刚做完大手术的人,在病床边问“那个给你编红绳的人长什么样”。
沈清昼垂下眼睛,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
绳子的颜色还是那么新鲜,和刚戴上那天没什么变化。但绑着银珠子的结,因为每天被他转来转去,已经比刚戴上时松了一点点。
他把红绳贴在手背上,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跟阿姨说,我长得很一般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过了几分钟,林野回了。
“我跟她说了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你骗人。”
沈清昼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没有星星。十几公里外的医院里,也许有一个人的窗户,能看到几颗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希望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