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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对峙 沈清昼试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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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昼试着出了两次门,都没成功。
第一次是周一下午。他换了鞋,走到大门口,手还没碰到门把手,老赵就从保安室里出来了。不拦他,就是站在门口,刚好挡住门,说“少爷,先生交代过,您出门得先跟他说一声”。沈清昼说那你给他打电话。老赵打了,电话那头沈建国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沈清昼听清了——“让他回去。”
他回去了。
第二次是周三上午。他挑了个老赵换班的时间,门口的保安换成了一个年轻小伙子,新来的,不怎么认识他。沈清昼走过去的时候,小伙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,就这么愣了两秒,沈清昼已经走到门外了。
然后他的手机响了。
刘婉打来的。她不知道从哪看到了他出门,也许是监控,也许是王阿姨通报的。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:“清昼,你爸说了,你不能出去。你要是硬要走,他会让人去找你。”
沈清昼站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,手里握着手机,面前是那条通往医院的路。他查过了,从金鼎湾到市第一人民医院,打车二十多分钟,公交车四十分钟,走路两个小时。如果他真的要走,两个小时也能走到。
但他没有走。
不是因为怕沈建国,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硬闯出去,沈建国的人会追上来,事情会闹得很难看。到时候不是他一个人丢脸的问题,林野的母亲还在住院,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。沈建国那个人,沈清昼太了解了,他不动你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正常人,一旦动了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他回去了。经过门口的时候,那个年轻保安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同情。沈清昼没有看他,径直走了进去。
回到书房,他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没去成。”
林野过了几分钟才回:“没事。不急。”
两个字——不急。沈清昼看着这两个字,知道林野在安慰他。但这两个字也提醒了他一件事:林野从来没有催过他,从来没有问过“你什么时候能出来”,从来没有说过“你来看看我妈”。林野只是告诉他陈姨问了,告诉他想看,然后把决定权留给他。
不催,不问,不 push。
像是在说——你来,我当然高兴。你不来,我也不会怪你。
沈清昼坐在书桌前,翻开题集,做了半道题,又合上了。
他想起了周然。周然是那种会催的人。以前每次约他出去,周然都会提前一天提醒他,出发前一小时又问一遍“你出门了吗”,如果他迟到了,周然会发一堆消息过来,有表情包,有语音,有“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奶茶喝了”。
林野不是这样的。林野从不催他。补习的时候,约好下午两点,沈清昼有时候两点十分才到,林野已经在修车铺门口等着了,但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迟到。只是看到他来了,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说一句“来了”,然后转身进屋。
沈清昼以前觉得这是林野不在意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不是不在意,是不想让他有压力。林野自己是那种被生活催着跑的人——母亲的病、医药费、手术、陪护,每一件事都在催他,他没得选。所以他对沈清昼,反而格外地不催。
周四下午,沈清昼接到一个电话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张老师的名字。他愣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沈清昼,你身体好些了吗?”张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比在学校里听到的温和一些,少了很多在课堂上那种说一不二的威严。
沈清昼被关在家里的这些天,张老师打过两次电话来。第一次是问他的身体状况,第二次是问他保送材料的事。沈清昼每次都说“还好”,张老师每次都“嗯”一声,然后说“那你好好休息”。
“好多了,张老师。”沈清昼说。
“那就好。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,保送的事基本定了。北大那边已经发了预录取通知,正式的要等十月底。你这段时间在家,英语和数学别落下,面试的时候要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谢谢张老师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张老师顿了顿,“林野上周来找我请假,请了一周。他说他母亲生病了,需要人照顾。他最近的学习情况怎么样?你跟他……还有联系吗?”
张老师问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小心,像是在试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碰的话题。
沈清昼沉默了一秒。
“有联系。他学得还不错,数学的基础题基本都能做对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跟他说,落下的课回头找我,我给他补。”张老师说完这句话,又补了一句,“你跟他说是我说的,不是你说的。”
沈清昼“嗯”了一声。
挂断电话之后,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想了一会儿。
张老师变了。从开学时那个把“好学生”和“差生”挂在嘴边的班主任,变成了现在这个会说“落下的课回头找我”的人。变化不大,但沈清昼注意到了。
也许是因为林野的成绩确实提高了。也许是因为上次沈清昼在全校面前维护林野的时候,张老师看到了。也许是因为张老师自己也想通了什么。
沈清昼不知道是哪个原因。但他觉得,这个变化是好的。
周五早上,林野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妈拆线了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下周可以出院。”
沈清昼看着这条消息,发了一个“太好了”,然后又发了一个“出院以后怎么办?谁照顾她?”
林野:“我。白天去上课,中午回来一趟,下午放学再回来。”
沈清昼:“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”
林野:“忙不过来也得忙。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家里。”
沈清昼没有再回。他放下手机,在脑子里计算林野的一天。早上六点起床,给陈姨擦身、换衣服、喂饭、喂药,七点多出门去学校,中午十二点放学,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回家,做饭、喂饭、收拾碗筷,一点多再赶回学校,下午五点放学,再回家,做饭、喂饭、洗衣服、收拾房间,晚上陪着陈姨,等她睡着了再写作业。
一天二十四个小时,每一分钟都排得满满的。
沈清昼又想起自己的一天。起床,洗漱,坐到书桌前,做卷子,吃午饭,做卷子,吃晚饭,做卷子,睡觉。没有陈姨要照顾,没有饭要做,没有衣服要洗。他的时间全是自己的,多到花不完。
他把这两个人的生活放在一起比了比,觉得不公平。
但“不公平”这个词太轻了。比“不公平”更准确的说法是——林野过的日子,和他过的日子,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日子。
沈清昼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的红绳。
他把红绳解开了。
他从来没解开过这条绳子。从林野给他戴上的那天起,它就一直缠在手腕上,洗澡不摘,睡觉不摘,蹭破皮流血了也没摘。现在他突然想看看,解开之后是什么样子。
绳子从他手腕上滑下来,落在手心里。红色的编绳,银色的珠子,结打得很紧,每一个结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。他翻过来看绳子的另一面,发现那颗银珠子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。
是“野”。
他之前不知道。他一直戴的时候,银珠子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朝里,他从来没有翻过来看过。
现在他看到了。
一个字。刻得很小,笔画很细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那个字的最后一笔,竖弯钩的收尾处,刻的人大概手抖了一下,勾出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像“野”字,倒像一个小小的微笑。
沈清昼看着这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绳子重新系回手腕上。这一次他系的是活扣,比之前稍微紧了一点,银珠子朝外。
下午两点,沈清昼正在做英语阅读,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不是刘婉和王阿姨的那种日常对话,是有人在争执。沈清昼放下笔,走到楼梯口,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——沈建国的。
他下楼的时候,看到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,西装还没换,手里拿着公文包,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刘婉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没有递过去,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沈建国看着刘婉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刘婉的表情变了。她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笑容,第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说,那个姓林的孩子,他母亲住院的事,是你让人去闹的。”刘婉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老沈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。地下赛车的事,也是你让人透的风。你想让那孩子出事,好让他离清昼远点。”
沈清昼站在楼梯上,停住了脚步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沉重得像有人在胸口锤鼓。
沈建国把手里的公文包摔在沙发上,皮质的面料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
“我胡说?”刘婉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开始发抖,“老沈,我跟了你这么多年,你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。你不动手的时候比谁都和善,一动手就见血。你对付一个孩子,用得着这么狠吗?”
“我再说一遍,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没有让人去修车铺闹事?你没有让人去医院找那个孩子的麻烦?你没有在清昼的手机上动手脚,把他的消息拦截了一部分?”
沈清昼的手猛地抓紧了楼梯扶手。
消息拦截。他想起最近林野的消息有时候回得很慢,有时候明明在线却不回。他以为是林野太忙了,没时间看手机。原来不是。
“刘婉,你够了。”沈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,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,“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清昼的前途。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事?那个小混混,他配不上清昼。我让清昼看清他的真面目,有什么错?”
“你让他看清的方式,就是让他受伤?”
“他受伤了?”
“他不是受伤,他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沈清昼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沈建国和刘婉同时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沈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那种表情沈清昼见过——小时候父亲喝醉了酒摔东西,被他撞见的时候,脸上也是这种表情。像是被抓住了什么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。
“清昼,你什么时候下来的?”刘婉的声音有些慌。
沈清昼没有回答她。他走到沈建国面前,父子俩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
“你让人去修车铺闹事。”沈清昼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沈建国没有说话。
“你让人去地下赛车场堵林野。”
沈建国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拦截我的消息。”
沈建国的下巴绷紧了。他盯着沈清昼,目光里有愤怒,有被戳穿的尴尬,还有一种沈清昼看不懂的东西。也许是心虚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沈建国说。
“为我好?”沈清昼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把我关在家里,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,派人去伤害我唯一的朋友——你做这些,是为我好?”
“他不是你朋友!”沈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是堤坝裂开了一道口子,“他是混混!是痞子!他靠近你,就是为了你的钱!你别被他骗了!”
“他没花过我一分钱。”沈清昼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的钱是他自己挣的。他妈妈的手术费,是他借的、凑的、跟人赛命换来的。他没有拿过沈家一分钱。”
沈建国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拦我的消息,不让我出门,不让我去医院看他。”沈清昼继续说,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他妈妈真的出了什么事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?”
客厅安静了下来。
安静到能听见花园里喷水系统的嗡嗡声,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。
刘婉站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那杯茶,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。沈建国站在沙发旁边,公文包歪倒在沙发上,没有去扶。沈清昼站在他们中间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缠着一条红色的手绳。
沈建国看着那条红绳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也许是轻蔑,也许是厌恶。
“你手腕上戴的什么?”他问。
沈清昼没有回答。
沈建国走过去,伸手去抓沈清昼的手腕。沈清昼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沈建国的手指扣住那条红绳,用力一扯。
红绳没有断,但银珠子被扯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,从手腕的正面滑到了侧面。沈清昼感到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一下。
“放开。”沈清昼的声音变了,变得不像平时的他。
沈建国被他眼神里的东西吓了一跳,松开了手。
沈清昼退后一步,低头看了看手腕。红绳还在,银珠子歪了,手腕上被勒出一道红印。他用拇指把银珠子推回原来的位置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这个家,我不会再待了。”沈清昼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不是冲动,不是赌气,是想了很久之后,终于说出来的那种平静。
沈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听起来让人不舒服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不待?你不待你去哪儿?去找那个小混混?他连自己都养不活,怎么养你?”
“我没让他养我。”沈清昼看着他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你可以?”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你一个高中生,你能干什么?你连饭都不会做,衣服都不会洗,离了这个家,你活不过一个月。”
沈清昼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沈建国说的有些话是对的。他不会做饭,不会洗衣服,不会做很多事。但他知道,他可以学。就像煮粥一样,看几篇教程,试几次,总会有一次成功的。
“清昼。”刘婉终于开口了,声音放得很软,像是在哄一个即将爆发的孩子,“你先回房间,有什么事好好说。别跟你爸吵,他心脏不好。”
沈清昼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心脏不好。”沈清昼重复了一下这句话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我心脏也不好。”
刘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清昼转身上楼。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,他听到沈建国在楼下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“你要是敢去找他,我就让他在南城待不下去。”
沈清昼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上走,一步一步,踩在楼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,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上眼睛。
手腕上的红绳贴着皮肤,银珠子抵在手背上,凉凉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然后他走进书房,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。
他拿起笔,翻开题集。
手在抖。
他把笔放下,双手交握在一起,压在桌面上,等那阵颤抖过去。
窗外,天还没黑。阳光照在花园里那排冬青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喷水系统还在嗡嗡地转,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段彩虹,很淡,很短,几秒就散了。
沈清昼看着那段彩虹消失的方向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妈什么时候出院?”
过了几分钟,林野回了:“周一。”
沈清昼:“我去接她。”
林野:“你出得来?”
沈清昼看着这个问题,想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:“我想办法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翻开题集。
这次他没有犹豫。笔尖落下去,沙沙地响。一道接一道,一页接一页,像在赶路,像在和时间赛跑,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,在拼命地磨自己的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