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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信号中断 沈建国说到 ...

  •   沈建国说到做到。

      周六一早,沈清昼醒来的时候,手机上没有林野的消息。这本身不太寻常——林野最近虽然忙,但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,有时候是“她昨晚睡得还行”,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窗外的天或者床头柜上的水杯。内容很随意,但时间很固定,七点之前,一定会有一条。

      今天没有。

      沈清昼发了一条过去:“今天怎么样?”

      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

      他等了几分钟,又发了一条:“阿姨还好吗?”

      已读。没有回复。

      沈清昼盯着屏幕上那两行“已读”,盯着看了十几秒。消息被读过了,林野看过他的消息,但没有回。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。林野回消息有时候很慢,隔几个小时甚至隔半天,但从来没有“已读不回”过。哪怕是再忙,他也会回一个“嗯”或者“知道了”,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。沈清昼问过他为什么要回句号,林野说“意思是看到了,没事”。

      连句号都没有。

      沈清昼拨了林野的号码。

      电话响了一声,两声,三声,然后被挂断了。

      不是没人接,是响了几声之后,嘟的一声,断了。那种断法和无人接听不一样,无人接听是响到自动挂断,嘟嘟嘟响完一整段,然后提示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。这次不是。这次是响到一半,突然断了,像有人拿刀从中间切了一刀。

      沈清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上的“通话已结束”,看了两秒,又拨了一次。

      这次响了两声就断了。

      第三次打过去,提示音变了: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      机械的女声,标准的普通话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,又厚又冷,撞不进去。

      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他脸上,灰白色的,不刺眼,也不暖和。他只是躺着,一动不动,想了很多事。

      想昨天在客厅里的那场对峙。沈建国说“我让他待不下去”的时候,语气不是愤怒,是平静。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——愤怒是会过去的,吵完了就完了,但平静的威胁不一样,平静意味着他早就想好了,早就在做了,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收网了。

      刘婉说的那些话也在他脑子里转。“你让人去修车铺闹事”“你去医院找那个孩子的麻烦”“你在清昼的手机上动手脚”。他当时以为刘婉是在帮他说话,现在回想起来,不对。刘婉那些话说得太精准了,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,不像是在劝阻沈建国,更像是在把沈建国做的事一条一条摊开来,摆在台面上,让沈清昼看清楚。

      她为什么要让沈清昼看清楚?是为了让他恨沈建国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
      沈清昼想不出来。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,打开的程序太多了,风扇嗡嗡地转,什么都处理不了。

      他又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野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“阿姨还好吗”,下面是一片空白,没有回复。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,翻到昨天下午的对话。

      “你妈什么时候出院?”

      “周一。”

      “我去接她。”

      “你出得来?”

      “我想办法。”

      这是昨天最后的对话。他发了“我想办法”之后,林野没有回。他当时以为林野是去照顾陈姨了,没来得及回。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也许那个时候,沈建国的人已经找到林野了。

      沈清昼坐起来,把林野的皮衣从床尾拿过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这个动作他每天都在做,已经变成了习惯,像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仪式。皮衣上的味道几乎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,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,像铁锈,又像旧书,又像什么都不是。

      他起身洗漱,换了衣服,下楼。

      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活,看到他下来,问他要不要吃早饭。他说不饿,王阿姨说“不饿也得吃,早上不吃东西对胃不好”,端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小菜出来。沈清昼坐下来,喝了两口粥,吃了半块腐乳,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
      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问王阿姨:“赵叔今天在吗?”

      王阿姨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赵:“在。一大早就来了,在保安室里坐着呢。”

      沈清昼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粥。

      吃完早饭,他没有回书房,而是去了花园。他沿着那条碎石小路慢慢走,走到那排冬青旁边,停下来,看着围墙外面。围墙外面是人行道,人行道外面是马路,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,有家水果店,有家理发店,有家卖早点的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白茫茫的一片。

      他站在这里,能看到外面的一切,但出不去。

      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像一个透明的盒子扣在地上,你能看到外面的世界,阳光、行人、车流、热气,什么都看得见,就是碰不到。你说话外面的人听不见,你拍打盒子的壁,手会疼,但盒子不会破。

      沈清昼在花园里站了十几分钟,然后回了书房。

      他坐到书桌前,翻开题集。昨天做了一半的解析几何还摊在那里,最后一步的答案已经算出来了,但他没有继续往下做,而是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
      他做了一套英语完形填空。错了一个,是因为一个单词不认识。他把那个单词抄在小本子上,标了音标和中文释义,又读了两遍。

      做完这些,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没有新消息。

      他又拨了一次林野的号码。

      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      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,还是那个标准的普通话。沈清昼挂断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
      他开始做理综。选择题做得很快,二十一道题,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。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两道,一道物理,一道生物。物理那道是因为公式记混了,生物那道是因为审题不仔细。他把两道错题抄在错题本上,用红笔写了错误原因,又用蓝笔写了正确的解题思路。

      抄到第二道的时候,他的笔停了。

      他发现自己在抄生物题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不是那种冷得发抖,是那种说不清的、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,找不到出口。

      他把笔放下,双手交握在一起,压在桌面上,等那阵颤抖过去。

      颤抖没有过去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再吸,再吐。反复了七八次,手不抖了。

      他回到桌前,继续抄错题。

      抄完了,他把错题本合上,放回桌角。然后他又拿起手机,拨了一次林野的号码。

      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挂断,而是听着那个声音说完,又听了一遍提示音之后的忙音。嘟嘟嘟的声音,单调,重复,像某种不会停下来的东西。

      他挂断电话,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。

      周然。

      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周然已经出国了,有时差,现在伦敦大概是凌晨两三点。而且就算打通了,周然也帮不上忙。他不在南城,不认得林野,不知道医院在哪,不知道沈建国的手段。他能做的,最多是在电话那头说几句安慰的话,然后挂断。

      沈清昼不需要安慰。

      他需要知道林野怎么了。

      午饭后,沈清昼又去了一趟花园。这次他走得更远一些,绕到了别墅的侧面,那里有一道矮墙,墙后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通往小区的一个侧门。侧门平时不开,但铁栅栏的缝隙足够大,一个人侧着身子可以挤过去。

      他站在那道铁栅栏前面,试了一下。

      肩膀过去了,胯骨卡住了。他换了个角度,又试了一次,还是卡住了。他退出来,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浅灰色的T恤,深蓝色的运动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。如果他穿得更少一些,也许能过去。但他不想光着身子出去。

      他在铁栅栏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去了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他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他不觉得暖和。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银珠子已经被他转到了手腕内侧,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。他伸出右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珠子,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
      他想起林野给他戴上这条红绳的那天。银杏树下,傍晚的光线,林野低着头,手指很巧地把绳子绕在他手腕上,打完结之后拉了拉,问他“会不会太紧”。

      他说“刚好”。林野点了下头,把手缩回去,插进口袋里。

      那个动作很短,不到一秒。但沈清昼记得很清楚——林野的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,指尖是凉的,指腹有茧,粗糙的皮肤擦过他的手腕内侧,留下一道细微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。

      那种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刮了一下,不疼,但很痒。痒不在皮肤上,在皮肤底下的某个地方,挠不到。

      沈清昼把手腕贴在膝盖上,银珠子硌着膝盖骨,有点疼。

      下午三点多,沈清昼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——不是林野的消息,是一条新闻推送,南城本地的一个公众号,标题是关于台风过境后的城市修复工作。沈清昼看都没看,把推送划掉了。

     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,没有放回去。

      屏幕亮着,壁纸是手机自带的默认图片,一片蓝色的海面。他盯着那片海面看了几秒,然后打开了和周然的聊天框。

     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周然出国前的那句“走了”。沈清昼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你到伦敦了吗?”

      发出去之后,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很傻。周然走了快一周了,早就到了。但他已经发了,撤不回来了。

      过了几分钟,周然回了:“到了。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?”

      沈清昼: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来了。”

      周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,沈清昼犹豫了一下,点了播放。周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有点失真,但还是能听出那种熟悉的、带点沙哑的嗓音:“清昼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你平时不会主动找我的。”

      沈清昼打了一行字:“真的没什么。你那边几点了?”

      周然:“凌晨三点。我在写作业,时差倒不过来,晚上睡不着。”

      沈清昼: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
      周然发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猫趴在枕头上,旁边写着“晚安”。沈清昼没有回。他退出和周然的聊天框,又看了一眼和林野的聊天记录。

      还是停在昨天那两行。没有新消息。

     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。

      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      这一次,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,心里那个发凉的地方变得更凉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焦虑,是一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。但他不确定自己在怕什么。是怕林野出事了?还是怕林野不想理他了?

      他想起昨天沈建国说的话——“你要是敢去找他,我就让他在南城待不下去。”他当时觉得沈建国是在威胁他,现在他想,也许沈建国根本不需要通过他来威胁林野。沈建国可以直接找到林野,可以直接告诉他“离我儿子远点”,可以直接用钱、用势、用一切成年人手里有的东西,压一个高中生低头。

      林野会低头吗?

      沈清昼不知道。

      他想起林野在修车铺里修车的样子。那个人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扳手,眉头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身上的校服敞开着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修车的时候不说话,不看手机,不听音乐,整个人沉浸在那堆零件里,像一个与世界隔绝的人。

      隔绝。

      沈清昼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适合林野。他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了,不是用墙,是用沉默。他不说自己的事,不抱怨,不求救。疼了不说,累了不说,扛不住了也不说。他就像他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——旧了,磨了,毛边了,但还缠在那里,不摘,也不换新的。

      沈清昼又拨了一次电话。

      还是关机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在书房里走了两圈。书房不大,从书桌到书架五步,从书架到窗户七步,从窗户到门口三步。他在这条路线上来来回回地走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,不知道要做什么,只能来回踱步,用身体的运动来缓解心里的不安。

      走到第十几圈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窗前。

     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。那些光影的形状每天都在变,位置每天都在移,沈清昼已经摸清了它的规律——早上落在书桌的左侧,中午移到正中间,下午退到右侧,傍晚彻底消失。

      规律。

      这个词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。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东西都是有规律的,太阳的移动,季节的变换,高考的日期,题目的答案。只要找到规律,就能预测,就能掌控。

      但林野不在这个规律里。

      林野是那个例外。他的出现没有规律,他的消失也没有规律。他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出现,也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突然消失。他像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,照在你身上,你还没来得及觉得暖和,他就不见了。

      沈清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玻璃很凉,凉得他头疼。但他没有离开,就那样抵着,一动不动,像一棵长歪了的树,把自己撑在墙上,等风停下来。

      风没停。

      晚饭后,沈清昼又拨了一次林野的号码。

      这次通了。

      不是关机提示,是正常的拨号音,嘟嘟嘟的,一声接一声。沈清昼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一起一伏,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   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,电话接了。

      没有人说话。

      沈清昼听到那边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匀。

      “林野?”他说。

      安静了一秒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就是这一个字,沈清昼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掉回了胸腔里。

      “你怎么关机了?”他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。

      “没电了。”林野说,“刚充上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。不是疲惫,比疲惫更深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压到声音都变扁了,变平了,没有什么起伏。

      “你妈怎么样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,是在想“要不要说”的沉默。沈清昼能感觉到,林野在那头做决定,手放在开关上,想按下又不想按。

      “沈清昼。”林野终于开口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爸昨天找我了。”

      沈清昼的手指收紧了。手机壳是塑料的,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说什么。”林野的语气还是很平,“就是说了一些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林野没有回答。

      沈清昼听到他那边有一个很轻的、几乎是叹息的声音,像是一个人把气从肺里慢慢挤出来,不想让任何人听到。

      “林野。”沈清昼说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
      “就是一些……”林野顿了一下,“他说我配不上你。说我耽误你。说如果我真的在乎你,就应该离你远点。”

      沈清昼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“他还说,”林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他已经帮我妈联系了一家疗养院,费用全包。条件是,以后别再找你了。”

     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沈清昼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亮的舞台上,四面八方都是光,照着无处可藏的自己。

      “你怎么说的?”他问。

      林野那边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沈清昼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
      “我没答应。”林野说。

      沈清昼睁开眼。

      “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。”林野继续说,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,好像在赶时间,好像在怕自己说慢了就会改主意,“你爸说得对。我一个高中能不能毕业都成问题的人,确实配不上你。”

      “林野——”

      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林野打断他,“我不是在跟你告别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爸找我的事,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。但我想了想,还是得说。不说的话,就变成我在瞒你了。”

      沈清昼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我手机没电是真的。但不是因为没充电。”林野说,“是我把它关了。你打第一次的时候我就看到了,我故意挂的,然后关了机。”

      沈清昼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。”林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一面很平的湖面被人扔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“你爸说的话,我想了一整天。想他说得对不对,想我是不是真的在耽误你,想如果没有我,你是不是过得更好。”

      “林野。”

      “我想了很多,想得头疼。后来不想了。因为我发现,不管我想多久,答案都一样——你爸说得对。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。”

      沈清昼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
      “林野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没有耽误我。你给我补的课,比张老师讲的都管用。你没有拖累我,你让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是不是真的开心。你什么都给不了我?你给我的东西,比沈建国给的多多了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
      “你给我的这条红绳,”沈清昼低头看着手腕,“比沈家所有的东西都值钱。”

      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沈清昼以为电话又断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,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      “……你爸要是听到你说这话,得气死。”

      沈清昼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
     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,是嘴角弯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,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,没忍住。这个笑来得不是时候,也不合时宜,但它就是来了。

      林野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。更短,几乎只是一个气音的停顿。

     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半秒,又都收了回去。

      “周一我去接你妈出院。”沈清昼说。

      “你出得来吗?”

      “我想办法。”

      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    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沈清昼想了想。

      “这次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了。”他说,“以前不知道,所以不知道怎么对付。现在知道了,总能想出办法。”

     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周一见。”

      “周一见。”

      电话挂断了。

      沈清昼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在椅子里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

      还是看不到星星。南城的夜空总是这样,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深橘色,像一碗放久了的小米粥,表面结了一层皮,什么都透不过去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拇指摩挲着那颗银珠子。珠子背面那个小小的“野”字,在灯光下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      他想起林野说“我没答应”时的语气。很平,很稳,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情。沈建国拿出来的条件,换一个人也许会答应——疗养院的费用全包,母亲能得到更好的照顾,自己也不用再没日没夜地陪护、打工、借钱。只要他说“好”,一切都会变得容易很多。

      他没说。

      沈清昼把红绳贴在嘴唇上,停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翻开题集,继续做题。

      笔尖落下去,沙沙地响。

      窗外的天全黑了。花园里的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那排冬青上,把绿色的叶子照得像上了一层蜡。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,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潮水一样,来了又退,来了又退。

      沈清昼写完最后一道题,合上题集,放在桌角。

      他把林野的皮衣从枕头边拿过来,铺在膝盖上,用手慢慢抚平上面叠出来的褶皱。皮衣的领口还是硬的,那块干透的血迹嵌在皮料的纹理里,摸上去粗糙硌手。

      他抚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手指的温度把皮衣捂热了,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      然后他把皮衣叠好,放回枕头边。

      关了灯。

      黑暗中,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。

      银珠子凉凉的,贴着脸颊的皮肤。

     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想了一些事情,又什么都不想了。

     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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