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9、雨天的缝隙 手机震了三 ...

  •   手机震了三下。

      沈清昼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看消息,而是听门外的动静。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楼下也没有。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,天刚亮不久,雨下了一整夜,到现在也没停,窗玻璃上全是斜着往下淌的水痕,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模糊的小块。

      他摸到手机。

      三条消息,都是林野发的。

      凌晨两点十一分:“她咳了半夜,刚睡着。”

      凌晨四点零三分:“没事。”

      清晨六点三十一分:“今天下雨,别往外跑了。”

      沈清昼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两遍。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。那两个小时里林野在做什么,沈清昼不用问也知道——坐在床边,听着母亲一声接一声地咳,水杯端在手里,等咳停了的间隙递过去。有时候咳得太厉害会吐,他就得端着盆,一只手拍母亲的背,一只手扶着盆沿。这些事情林野从没说过,但沈清昼能从那些字里行间漏出来的东西里看见。不是用眼睛看见,是用别的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,也许是那些文字本身的重量,也许是发消息的时间,也许只是他的直觉。

      他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了一会儿。

      雨声很大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,是细细密密的、没完没了的秋雨,打在空调外机上当当响,打在窗户上沙沙响,打在楼下花园的冬青叶子上噗噗响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头没尾的、单调到快要让人发疯的曲子。

      沈清昼没有再睡着。他躺到七点,然后起来洗漱。

     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脸色不好,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淡了一些,但还是挂着,像洗不掉的灰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又拍了一遍,直到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红,才停下来。毛巾挂在架子上,他拿起来擦了脸,又把毛巾叠好挂回去,四角对齐。

      这面镜子他每天早晚各照一次,已经照了很多年。镜子里的自己变过吗?他说不上来。五官还是那些五官,脸型还是那个脸型,但最近他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不是距离,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、薄薄的膜。他看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或者说,像在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。

      那个“别人”是谁,他没有去想。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眉骨。林野的眉骨上有一道疤。他的眉骨上没有疤,光滑的,皮肤下面是骨头的形状。他不知道林野摸自己的眉骨时,指尖能不能感觉到那道疤的存在。还是说摸得太久了,早就习惯了,像自己的皮肤一样,不再觉得那是疤了。

      他放下手,把牙刷放回杯子里,位置摆正。

      早饭是王阿姨端上来的。小米粥,一个煮鸡蛋,一碟酱菜,两个小花卷。王阿姨把托盘放在桌上的时候,多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少爷今天起得早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王阿姨没有继续问。她在沈家干了六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说话。她把碗筷摆好,退到门口,又站了一下,好像在犹豫什么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清昼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王阿姨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最后她说了一句“没什么,少爷趁热吃”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
      沈清昼看着关上的门,停了几秒。

      王阿姨想说什么,他知道。她在沈家六年,看着他长大的。刘婉嫁进来的时候她在,沈建国开始酗酒的时候她在,母亲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也在。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既不属于沈建国阵营、也不属于刘婉阵营的人。她只是一个来上班的人,早上来晚上走,中间八个小时在这个厨房里洗菜切菜炒菜洗碗。但她看到的东西比谁都多。

      沈清昼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不烫了,温度刚好。王阿姨大概是算好了时间端上来的,知道他不爱吃太烫的东西。六年了,她连这种小事都记得。

      他喝完了整碗粥,吃了一个花卷,把鸡蛋剥了壳,吃了蛋白,蛋黄搁在碗边上,没动。酱菜夹了两筷子,太咸了,又放下了。

      吃完早饭,他坐到书桌前。

      今天的计划是一套理综模拟卷和一套英语真题。他把卷子从文件夹里抽出来,按顺序摆在桌上,笔筒里的笔检查了一遍——黑色水笔两支,红色一支,铅笔一支,尺子一把。全部到位。

      他翻开理综卷子,从选择题开始做。

      第一道物理题,考的是受力分析。一个木块放在斜面上,斜面角度三十度,摩擦系数零点二,求木块下滑的加速度。这种题他做过无数遍了,看一眼就知道答案。但他还是从头算了一遍,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,像在给谁看。

      也许真的是在给谁看。如果这套卷子有一天被林野翻到,他希望林野能看到他的解题过程。不是答案,是过程。那些公式、数字、推导的箭头、等号下面划的横线,都是他想说但没说的话。你看,我可以把一道题做到这种程度,我可以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清楚,我可以用规则和逻辑拆解任何复杂的问题。所以你也可以相信我,相信我能把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拆解清楚。

      第二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。一个线圈在磁场里转,求感应电动势的最大值。公式是E=nBSω,n是匝数,B是磁感应强度,S是面积,ω是角速度。他把数字代进去算了一遍,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,看起来就很像正确答案。

      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题难,是因为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拿起来一看,是林野发的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是病房窗户外面的一棵树,雨打在树叶上,叶子被水洗得发亮,绿得不像真的。照片的角落里,窗台上放着那个搪瓷杯,牡丹花的图案被雨水洇湿了,颜色洇开了一圈,花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要融化了。

      沈清昼把照片放大,看了一会儿。他看到搪瓷杯旁边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东西。是林野的红绳。

      红绳解开了,放在窗台上,旁边是一把剪刀。

      沈清昼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几秒,心跳突然快了。他放大了那一小块画面,像素不够,边缘模糊,但他能看清红绳的状态——不是被剪断的,是解开的。绳头散着,编结的部分被拆了一半,还剩一小段没拆完,像一个人做到了半途而止的事情。

      他没问林野为什么把红绳拆了。

      他打了两个字:“下雨了。”

      林野回了:“嗯。下了一天了。”

      沈清昼把手机放下,继续做题。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。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已经算出了答案,但他忘了把答案填在括号里。他拿起笔,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,然后翻到下一页。

      翻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桌角那本英文原版书的书脊。深蓝色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用指腹擦了一下,灰尘沾在手指上,细细的,像头皮屑。

      周然送的这本书,他翻过几次,但一直没怎么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每次翻开,都会想起周然说“我走了”时的背影。那个背影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,就是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、瘦瘦高高的男生,在午后的阳光下走了,没有回头。沈清昼觉得自己应该难过,或者应该愧疚,或者应该有什么情绪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觉得遗憾,像一个必须赶路的人在站台上目送一列不经过自己目的地的车离开。

      那种遗憾不大,但很深。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,不碍事,但你看一眼就知道它在那里。

      沈清昼把那本书从桌角挪到了书架的第二层,和竞赛题集放在一起。第二层是他最常用的书,伸手就能够到。放在那里,意味着他会看。放在桌角,意味着他想看但还没看。他把书移到第二层的时候,跟自己说了一句“这周翻两页”,像在备忘录里写一条待办事项。

     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      沈清昼做完理综选择题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他对了一下答案,错了三道。物理两道,化学一道。物理错的那两道,一道是概念题,他选错了选项;另一道是计算题,他少看了一个条件。化学那道错得冤枉,他算对了,但填答题卡的时候填岔了行。

      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,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错误原因。抄到化学那道的时候,他的笔在“填岔行”三个字上多描了两笔,描得那三个字又粗又黑,像在生自己的气。

      手机又震了。

      林野发了一条语音。沈清昼点开,林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:“我妈说,让你下雨天别出门,路滑,摔了麻烦。”

      沈清昼听完,又听了一遍。不是因为没听清,是因为他想听林野说这句话时的语气。第一遍他注意到的是内容,第二遍他注意到的是声音本身——低低的,有点哑,但很软,软得不像林野平时说话的样子。那种“软”不是刻意的,是提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来之后,身体和声音一起松掉的那种软。

      他打字回了一句:“你跟阿姨说,我不会摔的。”

      林野秒回了:“她说你骗人。她说了,越是觉得自己不会摔的人,摔得越惨。”

      沈清昼看着这句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很轻的弧度,几乎没有,但他自己感觉到了。那一下弯过来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好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,有点酸,有点不习惯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做题。

      理综的后面半套,非选择题部分,他做得比平时快。不是因为他变厉害了,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想事情,想事情就会去看手机,看手机就会发现林野没有发新消息,然后就会继续想事情。这是一个死循环,唯一打破它的办法就是一直做下去,做到累了,做到脑子转不动了,做到除了题目之外什么都装不下了。

      他做到了。

      非选择题全部做完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,字迹比平时潦草,好几个地方的等号画得不直,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写的。他没有重写,直接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算是结束。

      午饭是王阿姨送上来的。红烧排骨,清炒西兰花,一碗西红柿蛋汤,米饭盛了小半碗。沈清昼把西兰花吃完了,排骨吃了两块,汤喝了大半碗,米饭只吃了几口。王阿姨来收盘子的时候,看了一眼剩饭,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,雨变小了,从密集的沙沙声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,像是有人把水龙头从全开拧到了将要关掉的那个位置。

      沈清昼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。花园里那排冬青被雨浇了一整天,叶子低垂着,每片叶子的尖端都挂着一颗水珠,晶莹剔透的,像挂了一排小灯泡。但那种“晶莹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晶莹,因为光线不好,灰蒙蒙的天幕下,水珠是暗的、沉的,像哭过的眼睛。

      他忽然想去星河湾。

      不是去医院,是去星河湾。去看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,看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,看楼道里堆的杂物和墙上贴的小广告。那些东西不好看,但它们是林野生活的一部分,是他每天进出、每天看到、每天触摸的东西。沈清昼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,不是出于好奇,是想离林野更近一点。隔着屏幕太远了,隔着电话也太远了,他想站在林野站过的地方,摸林野摸过的东西,呼吸林野呼吸过的空气。

      但他出不去。

      他站在窗前,看着花园外面的围墙,看着围墙外面的马路,看着马路对面的水果店和理发店。他能看到的东西很多,能触碰到的东西很少。他的手贴在玻璃上,玻璃凉凉的,雨水从外面冲刷下来,在他的手指位置汇成一条细流,像是他的手在漏水。

      手机震了。

      林野说:“明天早上九点,医院门口。你能来就来,不能来别勉强。”

      沈清昼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
      发完这个字,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出了书房。

      走廊里没有人。他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客厅里也没人,电视关着,沙发空着,只有茶几上刘婉的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。他下了楼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到茶杯旁边放着一串钥匙。

      沈建国的车钥匙。

      沈清昼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站在茶几旁边,低头看着那串钥匙。钥匙圈是黑色的皮质的,上面挂着一个金属的牌,牌上刻着沈建国的名字缩写。钥匙有三把——车钥匙、大门钥匙、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门的钥匙,小小的,银色的。

      他把目光从钥匙上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。没有人。

      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雨后的空气很湿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。花园里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溅水声。他走过石板路,走过那排冬青,走到那棵香樟树下。树干湿漉漉的,树皮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,叶子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砸在他脸上,凉得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
      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堵围墙。

      围墙两米高,他上次翻过一次,手腕蹭破了皮,裤子上沾了土,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了出来。那次他是去找林野,翻出去之后站在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,和林野聊了一会儿天,然后又翻回来了。那次他觉得自己成功了,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根本不是成功,那是沈建国和刘婉懒得管他。他们觉得他翻不出什么浪花,觉得他见一见林野也无所谓,觉得他闹够了就会回来。

      这次不一样。

      这次如果出去,他不会只是站在围墙外面聊一会儿天。他会沿着那条马路一直走,走到公交站,坐上四十分钟的车,去医院。然后他会见到林野,见到陈姨,然后他会和陈姨说上话,然后他会和她们一起走出医院,然后他会坐上林野的电动车,或者打车,或者走路,总之他会和林野待在一起,待一整个上午。

      沈建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。

      沈清昼靠在香樟树的树干上,仰头看着被树冠切碎的天空。树冠的缝隙里透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光,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的其中一块碎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酸。

      他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林野发了条消息。

      “明天早上九点,我一定到。”

      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经过那排冬青,他看到冬青的叶子尖上挂着一颗很大的水珠,圆滚滚的,快要滴下来又没滴下来的样子。他停下来看了两秒,觉得那滴水珠像某种东西。

      像什么,他说不上来。

      但他觉得它很辛苦,吊在叶尖上,风一吹就晃,晃了又晃,还是没掉。

      沈清昼转身走回屋里。

      客厅里还是没有人。那杯茶已经凉了,茶汤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,像一滩放久了的水。那串钥匙还在茶几上,和刚才的位置一模一样,连角度都没变。

      沈清昼上了楼,走进书房,关上门。

     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,翻开明天要做的卷子,把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上了日期。

      十月十七号。

      明天就是十月十八号了。

      陈姨出院的日子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开始做题。

     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手腕上的红绳滑了一下,银珠子从手腕内侧滑到了手背上。他没有把它推回去,就让它待在那里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背的皮肤,像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提醒。

     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。

      沈清昼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,把笔帽拔开,又盖上。拔开,盖上。反复了好几次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明天。

      也许只是因为,他想听到一点什么声音。

      哪怕是笔帽的声音也好。

      咔哒。咔哒。

      他又写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卷子,关灯,躺到床上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把手腕上的红绳贴着脸颊。

      银珠子贴着颧骨下方的皮肤,凉意慢慢地渗进去,像是某种药膏在起作用。

      他想,明天一定要出去。

      一定要。

     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,像河水在很远的地方流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枕头旁边,林野的皮衣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沉默的人坐在那里,守着他睡着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