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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日常之外 保送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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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送之后,沈清昼的时间突然变得宽裕了。
以前他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固定的块——上课、做题、改错、复盘,每一个小时都有它该去的位置。现在这些块像被拆散了的积木,散落在地上,他想怎么拼就怎么拼。这种自由让他有些不习惯,像一个人在窄巷子里走了太久,突然被推到了一片旷野上,脚下没有路,但也没有墙,四面八方都能走,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。
他依然每天去学校。张老师说保送生可以不用来了,但他还是来了。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听课,做笔记,和以前一样。不同的是,他不再需要为了分数而焦虑,他可以单纯地因为“想知道”而去听一节课。这种感觉很好,好到有时候他会走神,不是因为不想听,是因为他在想,如果高中的每一节课都能这样听,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喜欢上学。
中午他还是去星河湾。这件事没有变,也不会变。他骑车穿过那条两边是梧桐树的路,梧桐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一幅用铅笔画的速写。他骑得快,风从耳边刮过去,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到了星河湾,他上楼,开门,热饭,陪陈姨吃,洗碗,然后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。这个节奏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里,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维持。
下午的课他有时候听,有时候不听。听的课通常是数学和物理,因为林野在这两科上薄弱,他需要知道老师在讲什么,才能帮林野补。不听的课他就做自己的事——看闲书,写东西,或者只是发呆。他最近在看一本小说,是周然从伦敦寄来的,英文原版,讲的是一个少年在海上漂流的故事。少年漂了很久,遇到过风暴,遇到过鲨鱼,遇到过饥饿和绝望,但他始终没有放弃,因为他相信陆地就在前方。沈清昼看这本书的时候,会想起林野。林野也在漂,从一个浪头漂到另一个浪头,从一个白天漂到另一个黑夜。他不知道陆地在哪里,但他没有放弃。
放学后,沈清昼有时候回金鼎湾,有时候去星河湾吃晚饭。去星河湾的日子越来越多,多到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金鼎湾的家越来越像一个旅馆——他回来洗澡、睡觉、换衣服,然后第二天又走了。刘婉对此没有说什么,沈建国也不在家。那个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连空气都是凝固的。
十一月下旬,南城开始降温了。
风从海边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凉意,吹在脸上像刀刮。沈清昼换上了厚衣服,深蓝色的棉服,拉链拉到下巴。林野还是那件黑色的卫衣,问他冷不冷,他说不冷,但沈清昼看到他的手指冻得发红,指甲盖泛着青紫色。
周四中午,沈清昼到星河湾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袋子里是一件新的羽绒服,黑色的,很厚,领口有一圈毛。他在商场挑了很久,最后选了这件——不是最贵的,但摸起来很软,穿起来应该很暖和。
陈姨在沙发上,看到他提着袋子进来,问了一句:“买的什么?”
“给林野的。”沈清昼把袋子放在椅子上,“天冷了,他穿太少。”
陈姨看了一眼那个袋子,又看了一眼沈清昼,笑了。
“你比他妈还操心他。”她说。
沈清昼没有接话。他把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,抖开,挂在衣架上。黑色的羽绒服在灯光下显得很新,毛领蓬松,摸起来很软。他想象林野穿上的样子——也许太大了,也许刚好。他不确定,因为他没有量过林野的尺寸,只是凭感觉选的。
“他会穿吗?”陈姨问。
“会。”沈清昼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买的。”
陈姨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下午,林野放学回来,看到衣架上挂着的那件黑色羽绒服,愣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摸了摸袖口,又看了看牌子。
“谁的?”他问。
“你的。”沈清昼从厨房探出头,“天冷了,你那件卫衣不够。”
林野站在衣架前,看着那件羽绒服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,穿上。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的毛围着他的下巴,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。衣服刚好合身,肩线对齐,袖子不长不短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昼问。
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?”他问。
“猜的。”
“猜这么准?”
沈清昼没有回答。他不会告诉林野,他每天晚上躺在金鼎湾的床上,会想象林野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,想象他的肩膀有多宽,手臂有多长,手指有多粗。他想了太多次了,多到那些数据刻进了他的脑子里,不需要尺子,只需要看一眼,就知道合不合适。
“穿着吧。”沈清昼说,“别脱了。”
林野没有脱。他穿着那件新羽绒服走进厨房,帮沈清昼端菜、摆碗筷。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,陈姨看着林野身上那件新衣服,笑着说“好看”,林野的耳朵红了,没有说话。
吃完饭,沈清昼洗了碗,林野擦了桌子。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,林野忽然开口。
“沈清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自己买了吗?”
沈清昼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衣服。”林野说,“你给自己买了吗?”
沈清昼没有说话。他确实没给自己买。他在商场里逛了很久,看到很多衣服,贵的,便宜的,好看的,不好看的。但他一件都没买,因为他想不起来给自己买衣服。他想到的都是别人——陈姨的围巾,林野的羽绒服,王阿姨的手套。他自己的,他忘了。
“我不冷。”他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林野说,“你手都是凉的。”
沈清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有点凉,指尖泛着白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转身走出厨房。
“明天我去买。”他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林野跟出来。
“不用。你上课。”
“周六。”
沈清昼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那天晚上,沈清昼没有回金鼎湾。他睡在沙发上,林野睡在地板上。灯关了,屋里很暗,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,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方形。
“沈清昼。”林野在黑暗中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衣服。”
沈清昼在黑暗中转了转手腕上的珠子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林野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冷了要说。饿了要说。累了也要说。”
林野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他问。
“说了就有人知道。有人知道就不是你一个人扛。”
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沈清昼以为林野睡着了。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,很低,低到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好。”
沈清昼把被子拉到下巴,裹紧。窗外的风吹着银杏树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沙锤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。
周六早上,沈清昼和林野去了商场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逛街。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都有些不知所措。沈清昼平时买衣服都是网购,林野更不用说了,他的衣服大多是地摊货或者别人给的旧衣服。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商场里买衣服,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自己。
“去哪儿?”林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昼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随便走走吧。”沈清昼说。
他们走进商场,从一楼开始逛。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,灯光亮得刺眼,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们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买,上了二楼。二楼是女装,花花绿绿的,更不适合。三楼是男装,他们终于停了下来。
沈清昼在一家店门口站住,看着橱窗里的一件深灰色的大衣。大衣是羊毛的,剪裁很利落,看起来很有质感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林野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喜欢?”林野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进去试试。”
沈清昼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店员迎上来,很热情,问他想看什么。他说想试试橱窗里那件大衣,店员很快拿了一件合适的尺码过来。沈清昼穿上,站在镜子前面。大衣很长,快到膝盖了,肩线刚好,腰身微微收拢。他转了转身,看着镜子里的人,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。
“好看。”林野站在他身后,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沈清昼又看了看镜子,脱下来,看了看价签,又挂回去了。
“不买?”林野问。
“太贵了。”
林野看了一眼价签,没有说话。他们走出那家店,又逛了几家。沈清昼试了好几件,都没有买。不是不好看,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。他有很多衣服,金鼎湾的衣柜里挂满了,有些连吊牌都没拆。他再买,也只是多一件挂着落灰的东西。
“你到底想买什么?”林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昼说,“就是想跟你逛一逛。”
林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商场三楼的走廊里,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,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打电话。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少年站在柱子旁边,一个穿着深蓝色棉服,一个穿着新买的黑色羽绒服。
“走吧。”林野说,“请你喝奶茶。”
“你不是不喝奶茶吗?”
“你喝。”
他们下了楼,在一楼找到了一家奶茶店。林野给沈清昼点了一杯热的珍珠奶茶,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。两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,沈清昼捧着热奶茶,林野拿着冰柠檬水。
“冬天喝冰的?”沈清昼看着林野手里的杯子。
“习惯了。”林野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大概是被冰到了。
沈清昼把自己的奶茶递过去。
“喝这个。”
林野看着那杯奶茶,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把奶茶还给沈清昼。
“太甜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昼接过奶茶,低头看了一眼吸管上那个浅浅的齿痕,然后继续喝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每一滴甜味从舌尖滑过喉咙的感觉。
逛了一个多小时,他们什么都没买。沈清昼手里只有那杯快喝完的奶茶,林野手里只有那瓶喝了一半的柠檬水。两个人走出商场,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沈清昼的头发往后倒。他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。
“冷吗?”林野问。
“有点。”
林野把自己的羽绒服拉链拉开,把沈清昼拉过来,用自己的衣服裹住他。两个人在商场门口抱在一起,沈清昼的脸贴着林野的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声。羽绒服的毛领蹭着他的额头,痒痒的。
“还冷吗?”林野问。
“不冷了。”沈清昼的声音从羽绒服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,又移开了。有人笑了笑,有人面无表情。他们不在乎。他们站在商场门口,抱了很久,久到沈清昼手里的奶茶凉了,久到林野的柠檬水不冰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野松开他,“该回去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。风还是很大,但沈清昼不觉得冷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碰到了一个小盒子。他愣了一下,想起来这是那天在修表店做的项链的盒子。他本来想送给陈姨的,后来陈姨生日那天他直接戴在了她脖子上,盒子就忘了扔。
他把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空的,绒布衬垫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,是珠子压出来的痕迹。他看着那个凹痕,看了几秒,然后把盒子盖上,放回口袋。
“什么东西?”林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清昼说,“一个空盒子。”
林野没有追问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走过一条街,又走过一条街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,像许多根细长的、没有手指的手。沈清昼抬头看着那些枝干,忽然想起陈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人走了,树还在。”
他想,树还在,人也在。只要树还在,人就不会走远。
到了星河湾,陈姨已经做好了饭。清炒西兰花、肉末蒸蛋、一碗萝卜汤。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,吃着简单的饭菜。陈姨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一些。
“清昼,你今天去逛街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买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买。”
“那逛什么?”
沈清昼看了一眼林野,林野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“就是想出去走走。”沈清昼说。
陈姨看着他们两个,笑了。
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傻。”她说。
沈清昼和林野都没有说话。他们低着头吃饭,偶尔对视一眼,又移开。陈姨坐在中间,看着他们,目光里有笑意,有慈爱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种了很久的花终于开了,虽然开得不是最艳的,但那是她的花。
吃完饭,沈清昼洗了碗,林野扶着陈姨去卧室休息。沈清昼擦完灶台,把抹布挂好,走到客厅,看到茶几上放着那个小铁盒。盖子开着,针插在泡沫上,线缠在纸板上。那条新编的红色绳子——串着白色“昼”字珠子的那条——绕成一圈,放在铁盒旁边。
他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绳子凉凉的,很轻,珠子温润,像一小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玉石。他把绳子举到眼前,看着那颗珠子上刻着的“昼”字。笔划很细,刻得很深,每一个转折都清晰可见。这是林野刻的,用他那只满是茧和伤疤的手,一笔一划地刻出来的。
他把绳子放回原处,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林野从卧室出来,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林野说。
“嗯。”
沈清昼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LED灯很亮,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一楼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灯还亮着,白色的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一楼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出了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