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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冬天 南城的冬天 ...

  •   南城的冬天来得慢,但来得狠。

   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,气温骤降了十度。海风从东边灌进来,裹着水汽和寒意,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道墙缝、每一扇窗户、每一条围巾没有遮住的缝隙。沈清昼每天早上从金鼎湾的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都能看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,写了一个“林”字,笔画清晰,边缘整齐,过了一会儿就化了,变成一道水痕,顺着玻璃往下流。

     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买了。不是上次在商场看中的那件——那件太贵了,他逛了好几家店,最后在一家小店里找到了一件类似的,价格不到一半,剪裁没有那么精致,但穿起来很暖和。他把大衣挂在书房的椅背上,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上,晚上回来的时候挂回去。大衣的口袋很深,能塞下一本书、一个钱包、一串钥匙、一双手套,还有一只手。

      那只手是林野的。

     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,沈清昼和林野去了一趟南城老街。

      他们不是为了逛街,是为了给陈姨买毛线。陈姨最近迷上了织东西,围巾、帽子、手套,织了一堆,堆在沙发上,像一座小小的、五颜六色的山。她织的东西不太好看,针脚不均匀,边缘歪歪扭扭,收口的地方总是多出一截,但她织得很认真,每天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针和线,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织,像一个在完成作业的小学生。

      “她以前不这样的。”林野说。两个人走在老街上,石板路高低不平,踩上去咚咚响,像踩在空心的木头上。

      “以前她手疼,拿不了针。现在好一些了,就想把以前没织的都织回来。”

      沈清昼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姨为什么织这么多东西。她在赶时间。不是赶着去什么地方,是赶着在还能动的时候,多做一点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动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拿多久的针。所以她不停地织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一针一针地织进围巾里、帽子里、手套里,织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,留在那里,等需要的人去拿。

      毛线店在老街的尽头,是一家很小的店,门面不到两米宽,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裁缝铺之间。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,上面写着“老周毛线”四个字,漆掉了大半,要靠猜才能辨认。沈清昼推门进去,一股羊毛的味道扑面而来,混着樟脑丸的气味,有些呛。

      店不大,但毛线的种类很多,堆在架子上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,像一道被压缩了的彩虹。店主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着老花镜,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在绕毛线。看到他们进来,他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

      “买毛线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林野走到架子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毛线,“哪种最暖和?”

      老头放下手里的毛线,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卷深蓝色的毛线。

      “这种。纯羊毛的,保暖好,就是有点扎。”

      林野接过毛线,在手心里攥了攥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
      “还有别的颜色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老头指了指架子,“那边还有灰的、黑的、棕的。”

      林野走过去,把每种颜色都摸了一遍,最后选了深蓝色和深灰色,各买了三卷。沈清昼站在旁边,看着他挑毛线、问价格、付钱、把毛线装进袋子里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,眉头微皱,嘴唇抿着,像一个在为重要的事情做准备的人。

      “你要织什么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林野没有回答。他把袋子系好,拎在手里,推门出去。

      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清昼在星河湾吃的饭。陈姨炖了一只鸡,鸡汤金黄油亮,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。她给沈清昼盛了一大碗,又给林野盛了一大碗,自己只喝了小半碗。

      “阿姨,您也喝。”沈清昼把碗里的鸡腿夹到陈姨碗里。

      陈姨看着那只鸡腿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们吃。你们在长身体。”

      “您也需要营养。”沈清昼把鸡腿又夹了回去,“您不吃,我们也不吃。”

      陈姨看了看沈清昼,又看了看林野。林野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没有说话,但他把自己的鸡腿也夹到了陈姨碗里。两只鸡腿并排躺在陈姨的碗里,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陈姨看着那两只鸡腿,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眨了眨眼,把那点红意压了回去,然后夹起一只鸡腿,慢慢吃了。

      吃完饭,沈清昼洗了碗,林野扶着陈姨去卧室。沈清昼擦完灶台,把抹布挂好,走到客厅,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。不是陈姨的普希金诗集,是一本新的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行金色的字——《俄语入门》。

      沈清昼拿起来翻了翻。书很新,像是刚买的,书页还没有翻过的痕迹。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工整,是陈姨的字:“林野,好好学。”

      他把书放回原处,坐在沙发上,等着林野出来。过了一会儿,林野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那几卷新买的毛线,深蓝色和深灰色,放在茶几上。他看到那本《俄语入门》,拿起来翻了翻,然后放下。

      “你妈给你买的?”沈清昼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会学吗?”

     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我陪你学。”

      林野看着他,目光里有笑意,有感动,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、更深的东西。他没有说话,拿起那卷深灰色的毛线,拆开包装,把线头抽出来,开始绕线。他绕得很慢,一圈一圈的,毛线在他手指间穿梭,像一条灰色的、没有尽头的河。

      沈清昼坐在旁边,看着他绕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谁都不觉得安静。客厅里只有毛线绕在纸板上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。

      “林野。”沈清昼忽然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林野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工作。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林野低下头,继续绕线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以前没想过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林野想了想。

      “也许……做设计。”

      沈清昼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设计?”

      “嗯。你不是说我画图画得好吗?受力分析图。”林野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虽然那不是设计。”

      “那你想设计什么?”

      林野把绕好的线团放在茶几上,又拿起另一卷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什么都行。只要能动脑子、动手,就行。”

      沈清昼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在毛线上翻飞,灵活得像两条蛇。他想起林野修车的样子,编绳子的样子,刻珠子的样子。这双手能做的事太多了,多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。

      “你会做好的。”沈清昼说。

      林野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你的手会。”

      林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茧,指节有疤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油污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
      “你的手也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清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上没有茧。这双手和林野的手不一样,但它们能做很多事——写字,画画,弹钢琴(虽然很久没弹了),做饭(虽然做得不太好),还有握住另一双手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握住林野的手。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一个粗糙,一个光滑,一个温热,一个微凉,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绳子并排靠在一起。

      “林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
      林野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不是要去北京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
      “那是上学。”沈清昼说,“上学不是一辈子。”

      林野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停了,银杏树不响了,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。

      “沈清昼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记不记得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你说,‘你是我的余光’。”

      沈清昼愣了一下。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,但那是在什么时候?也许是在梦里,也许是在某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里,也许是在某个他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过的瞬间。

      “我不记得我说过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说过。”林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,‘余光里都是你’。”

      沈清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那是结局。”他说,“你看了大纲?”

      “看了。你放在桌上的,我翻了一下。”林野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不该让我看的。”

      沈清昼看着他,他也在看着沈清昼。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,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、瞳孔的颜色、鼻梁上那颗小小的、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痣。

      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沈清昼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怕吗?”

      “不怕。”林野说,“从第一天就不怕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清昼没有回金鼎湾。他睡在沙发上,林野睡在地板上。灯关了,屋里很暗,只有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,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小块暖色的方形。

      “沈清昼。”林野在黑暗中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那本大纲,结局是好的吗?”

      “是好的。”

      “有多好?”

      沈清昼想了想。

      “好到你在星河湾的阳台上看日出,跟我说‘以前觉得光太刺眼,现在想做你的光’。”

     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那日出看到了吗?”
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

      “好看吗?”

      “好看。比南城所有的日出都好看。”

      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沈清昼以为林野睡着了。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,很低,低到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。

      “那就行。”

      沈清昼把被子拉到下巴,裹紧。窗外的风吹着光秃秃的银杏树,树枝互相碰撞,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。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他转了转手腕,星星滑到嘴唇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嘴唇,一冷一热,像一个小小的、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吻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慢慢沉进黑暗里。

      耳边最后的声音,是林野的呼吸声,从卧室里传出来,很轻,很慢,像一个缓慢的潮汐。他跟着那个节奏呼吸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,不会停,也不想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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