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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沉魇 “乖”“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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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过了一刻钟。
沉寂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,两名身着深紫色宫装的侍女侧身入内。二人静静分立两侧,主动让出通路。
侍女前方引路,玄媞步履从容,缓步踏入寝殿之中。
身为当朝位尊权重的国师,她位列朝堂众臣之首。
一身墨紫长袍,织金的云纹在衣料间暗暗流转。外罩一件蓬松的银狐大氅,青丝挽作发髻,只簪几枚玉饰,便再无一缕多余。
面上不施浓妆,眉眼间自有绝色。周身气息寒凉如深冬初雪,不必拒人千里,已是千里无人敢近。
“陛下。”她微微躬身行礼,语调淡然:“深夜急召,是三公主又犯病了?”
姬昭从殿内暗影处缓步走出,沉沉颔首。他双唇微动,原本欲解释前因后果,最终干涩的喉咙里只吐出二字:“惊着了。”
他抬眸,望向眼前的女子,眼底那道忌惮藏得极浅,却终究没能藏住。
十年了。
整整十年,他将那个体弱又懵懂的女儿交到她手中,由她照拂。
任由朝政大权如沙漏里的细沙,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向她的掌心。
大商旱灾因她而平,动荡朝局因她而稳,姬存那颗残缺的心智,也被她悉心护了十年。
于情,他该谢她。
于理,他该敬她。
可每一次站在玄媞面前,心底便会漫上一股莫名的惶然,像是三月寒潮,来得毫无道理,却足以沁透骨缝。
玄媞直起身形,目光坦然落于姬昭面上。
寝殿之内幽暗静谧,仅有清冷月色、角落一盏摇曳将熄的残灯,两道人影投射在地,一长一短,泾渭分明,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。
二人两两相对,她沉稳如水的目光,早已逾越臣子面对君王该有的分寸。
良久,姬昭先移开了眼。
十年了。
每一次这样无声的对峙,率先退让、低头的,永远是他这个帝王。
玄媞没有追问,径直走向床榻,俯身垂眸,望向榻上蜷缩的少女。
姬存瑟缩在角落,头垂得很低,满身都是藏不住的惶恐与怯懦。
她下意识地护住衣袖,始终不肯将左手露出来——那只藏在袖中的手,死死攥着衣料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玄媞的视线在她藏匿的手腕处短暂停留,转瞬便收回目光。
她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白瓷小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通体乌黑的圆润药丸。
“你们退后。”
秋棠与绿漪依言退至殿门处。姬昭独自立在殿中,半步未移。
玄媞淡淡瞥他一眼,没有出言驱赶。
她侧身落座榻沿,抬手轻触姬存单薄的肩头。少女的身子本能地一缩,却并未躲闪。
玄媞没有收回手,顺着那瘦削的肩缓缓抚至脑后,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,一下一下地摩挲。
“存儿。”她放柔语调,嗓音轻柔婉转,如同安抚受噩梦惊扰的稚童,“是我。你看,是我。”
呆滞的眼珠微微转动,姬存涣散的视线从虚空之中收回,落在近前女子的脸庞上。
模糊记忆里,她记不清这张面容的来历,却无比熟悉眼前这双手。
“来,张嘴。”玄媞将乌黑药丸递至她微凉的唇边,“吃了就好了。”
姬存双唇翕动,微微张开,又迟疑着合拢。她定定望着玄媞的双眼——
“乖。”
玄媞再度开口,声线压得极低,近在耳畔,低到仿佛这世间只容得下她们两人。
“你是个乖孩子。听话,吃了就好了。”
姬存终究顺从地咽下了那枚药丸。
药丸在舌尖缓缓化开,苦涩之中,缠着一缕说不清来处的腥甜。
她眉心浅浅一蹙,却没有吐出来。玄媞的手,依旧不紧不慢地抚着她的长发。
“你只能听臣的话。听臣的话,万事皆安;若是不听话,便会……有点疼。你不喜欢疼,对不对?”
姬存的肩头仍在细微颤抖,药力悄然侵入四肢百骸,沉重的困意席卷而来,她浑身力道渐渐抽空,身形软软往前一倾,倚靠进玄媞怀中。
玄媞坦然接纳,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,另一只手轻拍少女单薄的脊背。
“睡吧。”
“睡一觉就好了。你是乖孩子,只需听从臣的话即可。”
姬存缓缓阖上双眼,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匀称。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,脸颊未干的泪痕浸染在玄媞的衣料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乖。
听话,便不会疼。
听话,一切都会变好。
玄媞耐心静待片刻,确认少女彻底沉睡,才小心翼翼将她平放回床榻。
动作轻柔至极,替她摆正头颅、将散落鬓边的发丝别至耳后,拉起被褥妥善盖住肩头,最后把她的双手悉数放入被衾之中。
指尖不经意触碰枕边,触碰到了惊凰簪冰凉的轮廓。
想来是方才混乱之中簪子掉落,被绿漪捡起,重新放回了姬存身侧。
平日里都能死死攥紧的物件,偏偏最需要依仗的时候,偏偏握不住。
玄媞直起身,转头望去。
姬昭伫立在几步之外,烛火映照下,他面色惨白,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国师。”他嗓音干涩沙哑,“她怎会突然犯病?”
“三公主神魂受损积年已久。”玄媞恢复一贯淡漠的口吻,“心神受惊便极易旧疾复发。不知方才是被何物惊扰?”
姬昭沉默着,不曾答话。
他垂下眼眸,望向自己的掌心。
方才,他不过是想替熟睡的女儿掖好被角。指尖刚刚触到她的肩头,便惊醒了她——换来一场尖叫,一场疯癫,一场毫无保留的惊恐。
她怕的从来不是鬼魅。
是他。
是他的靠近,是他的触碰,是他这个本该被她唤作父亲的人。
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,胸口便如同被巨石封堵,窒得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陛下不必自责。”
玄媞似已洞悉了全部内情。
“三公主的病症由来已久,并非今日突发。臣会重新调配药方,加大安神药材的剂量,以此减少后续发作。”
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骤然涌入姬昭脑海。
十年前,深冬。
凤鸣皇后骤然离世。彼时他抱着高烧濒死、浑身冰凉的姬存,双膝跪倒在寒山寺的石阶上,匍匐着,绝望哀求。
是玄媞走出寺门,从他怀中接过那具奄奄一息的幼小身躯,说出那句话——
“陛下,臣能保住她的性命。但往后,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。”
彼时他别无选择。他只求爱女平安。
“只要她能活下去。”
“臣有一个条件。”
那个隐秘的条件,他当年毫不犹豫便应允了。十年来,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,他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——
自那以后,姬存活了下来。
而玄媞,也从当初那个籍籍无名之人,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顶峰。她的席位凌驾于所有文武百官之上;祭祀星象、皇家医药、邦交外事,尽数由她一人全权统筹。
他不是没有动过收回权柄的念头。
可每当他看见姬存那张酷似凤鸣皇后的脸庞,想起女儿的性命全凭玄媞一手维系,所有的话便尽数噎回了腹中。
他亏欠凤鸣。
亏欠姬存。
也必须仰仗玄媞。
他又有什么资格,去收回对方手中的权力?
“国师辛苦了。”
思虑良久,姬昭最终只道出这寥寥四字。
“此乃臣分内职责。”
玄媞微微颔首,话音未落,话锋已转。
“另外陛下,臣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夜观星象,冬月气场紊乱郁结,恐有邪祟暗中作乱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一截沉入深水的寒玉,“臣恳请陛下下旨,于宫内举办祈福大典,由臣亲自主持,召集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全员参与,为国祈福,驱邪禳灾。”
姬昭抬眸看向她。
烛火映亮女子清冷的侧脸,她眼里看不出悲喜,更无从揣测心思。
“大典定在何时?”
“冬月十五,与祭天大典合并举行。臣已草拟完整仪程,明日呈交陛下御览。”
姬昭再度沉默。
祈福大典,全员必须到场——姬存自然也无法例外。
少女失控哭喊、瑟瑟发抖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浮现,像是怎么也驱不散的阴翳,让他心生迟疑。
“存儿……也需要一同出席?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
玄媞的语气未起一丝波澜,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。
“祈福关乎天下苍生,皇室宗亲缺一不可。三公主体质孱弱,届时只需静立于臣身侧即可,自有臣照看,绝不会出任何纰漏。臣会提前调整药方,保她当日状态安稳。”
话已至此,再无退路。
姬昭敛下眼底的犹疑。
“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玄媞躬身行礼,声音依旧不卑不亢。
“臣便先行告退。今夜三公主不会再度发病,明日臣命人送来全新药方。”
她侧首转向殿门方向。
“绿漪。”
门口的绿漪立刻应声: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夜由你值守照看公主,切勿入眠。明日新药送达后,严格依照药方伺候公主服药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
吩咐完毕,玄媞转身,朝着殿门缓步走去。
行至外侧回廊阴影处,她恰好与等候在此的秋棠迎面相遇。
殿旁立着一根粗壮立柱,她侧身贴柱而立,后背朝向寝殿中央,大半身躯隐入浓重影翳之中。
一柱之隔,隔绝殿内所有人的视线。
“秋棠。”
玄媞的声音压至极低,仅在二人方寸之间回荡。
“三公主身上新增的伤痕,是谁所为,你心知肚明。”
秋棠双膝一软,险些直接跪倒在地,指尖死死攥紧衣袖。
喉咙像是被棉絮死死堵住。
她全都知道了。
淑妃的授意、自己私下的小动作——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国师,尽数洞悉。
秋棠心底寒意疯长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眼前之人,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。
“奴婢……”她费尽力气,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细碎而颤抖的声音,“奴婢谨记国师教诲,往后必定安分守己,尽心伺候公主,绝不敢再肆意妄为……”
玄媞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淡漠地侧目,看了她一眼。
仅此一眼而已。
秋棠头颅垂得更低,几乎贴上了胸口,就这么直直跪下去。
双肩控制不住地发颤,牙关紧紧咬合,恐惧裹挟着全身,连呜咽都不敢溢出。
玄媞收回目光。
眼底那抹温度彻底消散,绝色的面容重归冰封般的漠然。她不再理会僵直在原地的秋棠,带着两名侍从径直离去。
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秋棠仍久久跪在原地。
夜风穿堂而过,吹不散她脊背上凝出的冷汗。
她不敢抬头,不敢起身,甚至不敢呼吸——仿佛那人的目光仍悬在头顶,如霜刃悬颈,迟迟未落。
寝殿之内,姬昭依旧静立原处,目光落在榻上少女的睡颜上。
他轻声道:“好好照看她。”
绿漪双膝跪地,恭声应下:“奴婢遵旨。”
姬昭转身,独自踏出长乐宫寝殿。
殿门彻底闭合,凛冽夜风顺着门缝灌入殿内,转瞬又归于平静。
绿漪起身行至榻边,俯身将姬存那双微凉的手妥帖拢入被褥之中,又拾起枕边那支惊凰簪,轻轻放回少女掌心,替她将指节一一拢紧。
她瞥见少女左手袖口褶皱凌乱,像是曾被谁死命攥握过。迟疑片刻,抬手轻抚过去,指尖隔着衣料触到肌肤,心头猛然一颤,隐隐猜出了几分缘由。
殿内归于一片静谧。
只剩少女均匀平缓的呼吸声。
姬存睡得很沉。脸颊埋在柔软的枕间,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簪子,唇齿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娘。”
呓语微弱。
像是夜风拂过琴弦的余音,无人听闻。
偌大深宫之内。
有人安然入眠,亦有人彻夜难眠。
月光透过窗纸,如水洒落。
殿外寒风不息,冰棱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,穿过了层层宫墙,消散在沉沉夜幕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