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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祭天 万目睽睽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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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夜过后,姬昭再未踏入长乐宫半步。
殿中也再不见秋棠的身影。绿漪私下听闻,说她已被调往宗人府当差,缘由无人知晓。只隐约传言,是国师亲自开的口。
自那夜公主受惊之后,两人便再未碰面。绿漪暗自揣测过许多回,终究摸不透其中究竟。
每日清晨,绿漪都会准时端来一碗枣粥。碗底沉着碾作碎末的药丸,悄无声息地融化在甜香里。
姬存坐在锦凳上,双手捧着瓷碗,小口小口地吞咽。她不知粥里藏着药,只晓得——只要把粥喝得干干净净,便能吃到那枚蜜渍果脯。
从初六到初九,连日阴雨终于散去,天色一日日亮起来。
屋檐下垂挂的冰棱渐渐消瘦,融水滴落,在青石阶上敲出啪嗒、啪嗒的声响。姬存蹲在廊下,饶有兴致地数着水滴。
只是每数到七便忘了数到哪里,只好从头再来。绿漪坐在一旁低头绣花,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她,默默看护着。
初十那天,送药来的人换了副面孔,姬存心中莫名发慌,抬手便把药碗打翻了。深褐色的药汤泼洒在地,很快渗进青砖缝里。那宫人面露慌张,刚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绿漪已闻声赶来,蹲下身用手帕擦拭地上的药渍。而后重新盛了一碗,递到姬存唇边,柔声哄着:“公主再喝一口吧,喝完就有蜜饯了。”
十二这日,玄媞是傍晚来的。
她带了桂花糕和蜜渍果脯,坐在榻边,亲手喂给姬存吃。喂完了,又替她梳头。
木梳从发顶缓缓滑到发尾,一遍,又一遍。姬存依偎在她怀里,眼皮渐渐发沉,药力裹着睡意,一点一点将她拽进梦里。
“你是个乖孩子。”玄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轻轻的,“三日之后,有一场盛大的仪式。到时候你换上衣裳,站在我身边就好。旁的什么都不必做。”
姬存听不懂什么是仪式,却牢牢记住了“站在我身边”这几个字。
她点了点头,很轻,但很认真。
十三、十四那两日,绿漪开始替姬存量制新衣。
她用细细的绳线,量肩宽,量腰身,量袖长,一处一处仔仔细细。姬存不知这是在做什么,只是乖乖站着,绿漪让抬手便抬手,让站定便站定。
转眼便是十五。
两名侍女照着玄媞的吩咐,早早替姬存梳好了头发。
小小的发髻,银簪固定,一丝不乱。绿漪蹲在她身前,手里捧着一条银丝编成的额带,正斟酌着该如何佩戴。
姬存坐在锦凳上,嘴里含着一颗蜜饯,身子微微晃着——那是绿漪提前塞给她的,好叫她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银丝额带与墨紫色祭裙,都是玄媞派人送来的。衣裙的料子温软贴肤,领口袖口绣满花纹,腰间一条银色系带长长垂落,曳在脚面上。
这般精致华贵的衣裳,便是长春宫的淑妃,也未必比得上。
“公主莫要乱动。”
绿漪小心翼翼地将额带贴上姬存的眉心。冰凉的银丝触得她蹙了蹙眉,却没有躲。
绿漪绕到她脑后,把系带系紧,又将散落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。
姬存低下头,打量身上的新衣裳。暗沉沉的墨紫色,和往日穿的那些都不相同。她伸出指尖,顺着衣袖上的暗纹,一点一点地摩挲。
“漂……”嘴唇动了动,只吐出含糊的一个字。
绿漪没听清,轻声问:“公主说什么?”
姬存不再开口了。她重新低下头,望着垂落的裙摆,安安静静的。
殿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寻常值守的宫女。她目光扫过姬存身上的祭裙与额带,传话:“穿戴好了便动身吧,国师大人已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绿漪起身,替姬存理了理裙摆,柔声说:“都收拾好啦,公主,咱们走吧。”
姬存却仍坐在原处,目光望向殿外。
往日那个时常出现的人影,为什么再也看不见了?
绿漪察觉到她的心思,轻声说了一句:“秋棠姐姐调走了,往后不会再来殿里了。”
姬存似懂非懂,只是轻轻抿住了唇。
绿漪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,塞进姬存嘴里。
“不怕。国师大人会陪着你的,你只管跟在她身边就好。来,先把安神药吃了。”
药丸递到唇边,姬存便乖乖张开了嘴。
这许多年养成的习惯,早已刻进骨子里——她知道,吃完药,就有蜜饯。
咽下药丸,又一颗蜜饯送入口中。
乖乖听话。
一切都会变好。
玄媞那日说过的话,在姬存脑海里轻轻闪了一下,又沉沉地散了。
城南天坛。
祭祀高台矗立在广场正中,石阶层层叠叠。高台顶端,铜鼎香炉整齐罗列,一排排烛台静静燃着。
寒风呼啸,深红与墨黑的旗幡翻卷作响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姬昭身着玄色祭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独自伫立在祭台最高处。冕冠的垂珠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与嘴唇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十指交握,不知在想什么。
祭台左侧,宗亲女眷列队而立。
淑妃郑氏位居首位,一身藕荷色宫装,端庄沉稳。
姬暄立于她身后,垂手目视前方。
一旁的姬宁穿着粉嫩衣裙,在肃穆的人群里格外打眼,正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祭台右侧首列,玄媞静静伫立着。墨紫色长袍外罩银狐氅,一身清冷孤高的气度。
而她的身侧,静静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姬存穿着同款的墨紫祭裙,腰间银带垂落,额间的银丝额带泛着冷光。
她比玄媞矮了许多,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姬宁最先瞧见了,悄悄扯了扯姬暄的袖子,小声说:“二哥你看,三姐穿的好像国师呀。”
姬暄的目光在姬存身上停了停。只是一瞬。他很快收回来,淡淡地说:“别看了。”
姬宁撅了撅嘴,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张望。三姐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,脸白白的,嘴唇抿着,怯生生的模样。
淑妃也瞧见了。她眼底掠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平复下去。身后的嫔妃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台下的百官也隐隐有低声议论。气氛悄然变得微妙起来。
无数道视线围拢过来——密密麻麻的,像小虫子绕在周身。姬存心底发了慌,手脚微微发凉。
她下意识攥住身旁人的衣袖。
然后,安安静静地,慢慢地,把自己贴了上去。
像是受惊的小兽寻到了窝。
挨着这个人,便觉得周身拢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——风透不过来,那些目光也透不过来了。
好像站在她身边,就能安心。
这到底是为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