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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靠近   自从那 ...

  •  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,洪纱觉得韩菱变了。不是变远了,是变近了,近到她有时候会觉得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。但那种近不是稳定的,像潮水一样,有时候涨上来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有时候又退下去,退到很远的地方,退到洪纱觉得自己站在岸边,而韩菱在水中央,中间隔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。
      韩菱还是会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面包车旁边,还是会给她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,还是会默默地把帆布鞋让给她穿。但这些事情做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。以前韩菱做这些事的时候,像是隔着一层玻璃,她在玻璃里面做她的事,洪纱在玻璃外面看。现在那层玻璃没有了,洪纱能感觉到韩菱做每一件事时的温度,不是水的温度,是手的温度,是心的温度。
      比如今天早上,洪纱又迟到了。她跑到弯道的时候,韩菱已经采了半桶蓼花。洪纱喘着气跑过去,韩菱没有说“你又迟到了”,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水递给她。洪纱接过来喝了一口,发现水的温度变了。以前是温的,不烫不凉,今天有一点烫,烫到她的舌尖微微发麻。
      “今天水怎么这么烫?”洪纱问。
      韩菱蹲在湖边,头也没抬:“今天风大,我怕凉得太快,所以泡的时候多加了一点热水。”
      洪纱端着杯子愣了两秒。韩菱在算她到达的时间,在算从泡好水到洪纱喝到嘴里的时间,在算那段时间里水温会降多少。她算得很准,水喝到嘴里的时候刚好是烫但不至于烫伤的程度。洪纱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,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杯子里的水。
      “韩菱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?”
      “什么样?”
      “就是,算好时间,泡刚好温度的水。”
      韩菱站起来,把剪刀放进水桶里,转过身看着洪纱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洪纱能看到她的眼睛,亮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韩菱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      洪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她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韩菱这种毫无防备的直白,但每一次听到,还是会被击中。不是被甜言蜜语击中,是被那种不加修饰的真实击中。韩菱不会说好听的话,她说的话都很简单,很简单,很直接,但每一句都重得像石头,砸在心口上,一个坑一个坑的。
      采完花回到店里,洪纱帮韩菱整理花材的时候,发现韩菱的手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。很小的创可贴,米色的,贴在左手食指的指尖上。洪纱盯着那个创可贴看了好几秒,然后问了一句:“手怎么了?”
      “割花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。”韩菱说,语气很轻,好像那是一件不值得被提起的事。
      “我看看。”
      韩菱犹豫了一下,把左手伸出来。洪纱握住她的手腕,把创可贴揭开一条缝看了看。伤口不大,但有点深,血已经止住了,伤口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。洪纱把创可贴重新贴好,用手指按了按四周,让它贴得更紧一些。
      “你以前受伤也这样吗?贴个创可贴就当没事了?”洪纱问。
      “不然呢?”韩菱说,“去医院?”
      “至少消一下毒吧。你店里不是有碘伏吗?”
      韩菱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洪纱从柜台下面的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棉签,拉过韩菱的手,把创可贴撕掉,用碘伏棉签仔细地擦了伤口。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,韩菱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开。
      “疼吗?”洪纱低着头,一边擦一边问。
      “有一点。”
      “忍着。”
      洪纱擦完碘伏,等它干了,重新贴了一个新的创可贴。她贴的时候很仔细,把两端的胶条按得服服帖帖,不让任何一个角落翘起来。贴完之后她没有松开韩菱的手,而是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心。手心里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剪刀磨出来的,掌纹很深很乱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。
      “你的手很好看。”洪纱说。
      韩菱把手抽回去,插进口袋里。她的耳朵又红了。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是全世界最不会撒谎的东西,比测谎仪还准。测谎仪还要接电线,韩菱的耳朵不需要,它自己就会红,红得坦坦荡荡,红得毫无遮掩。
      下午的时候,洪纱接到一个电话。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画廊打来的,问她最近有没有新作品,想邀请她参加下个月的一个群展。洪纱拿着手机走到后院去接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大概的意思是“有一些新作品,但还不成熟,我再看看”。
      挂掉电话之后,她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树上的花苞发呆。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,有一些已经半开了,淡黄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萼片里挣脱出来,像一群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世界的孩子。空气里的甜味比之前浓了一些,不用用力闻也能闻到了。
      韩菱从前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刚修剪下来的花枝。她看到洪纱站在树下发呆,脚步慢了下来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韩菱问。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洪纱说,“一个画廊打来的,问我有没有新作品参展。”
      “你答应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我说我再看看。”
      韩菱把那把花枝放在石桌上,走到洪纱面前,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桂花树下。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韩菱的光斑落在她的左肩上,洪纱的光斑落在她的右脸颊上。
      “你应该去。”韩菱说。
      “去哪?”
      “去参展。你的画应该被更多人看到。”
      洪纱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酸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,像是一直在沙漠里走路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,她想停下来,但有人在告诉她,绿洲在前面,你继续走。
      “我不想走。”洪纱说。
      “我没有让你现在走。”韩菱说,“我是说,有机会的时候,你应该抓住。你的画不是在浥湖画的吗?浥湖不会跑,它会在这里等你。”
      洪纱低下头,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光斑在她脚下晃来晃去,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金色小鱼。她想说“浥湖不会跑,但你会不会跑”,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敢说,是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。
      “韩菱,如果我去参展了,你会来看吗?”
      韩菱想了一下,说:“会。”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洪纱看着她,看到她说“真的”的时候,眼神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很直接地跟洪纱对视着。那种直接的、不闪不避的目光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洪纱觉得安心。因为她知道韩菱不会为了让她开心而说谎,韩菱说“会”,那就是会。不是“可能会”“大概会”“尽量会”,就是会。
      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洪纱说。
      傍晚的时候,她们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晚饭。韩菱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,排骨炖得很烂,骨头一抽就出来了。洪纱吃了三碗饭,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,被一根小骨头硌了一下牙,她捂着腮帮子哼哼了两声,韩菱看了她一眼,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递给她。
      “含着。”韩菱说。
      洪纱含了一口冰水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。韩菱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,这次她没有忍住,笑了出来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、不算笑的笑,是真正的笑,嘴角弯起来的、眼睛眯起来的、像一朵花慢慢绽放的笑。
      洪纱含着冰水,瞪大眼睛看着韩菱。她认识韩菱以来,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完整。以前韩菱的笑都是碎片,一个嘴角,一个眼神,一个短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弧度。但这次是完整的,从眼睛到嘴角到整个面部表情,都在说,我很开心。
      洪纱把冰水咽下去,说了一句话。
      “你应该多笑。”
      韩菱的笑慢慢地收回去,但它的痕迹还在,像退潮后的沙滩,湿湿的,软软的,印着深深的波纹。
      “习惯了不笑。”韩菱说。
      “那你从现在开始习惯笑。我每天给你讲笑话。”
      “你讲的笑话不好笑。”
      “那你就因为我讲的笑话不好笑而笑。”
      韩菱看着她,摇了摇头,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。洪纱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。不是让韩菱变成一个爱笑的人,只是让韩菱在她面前可以不那么辛苦地忍着不笑。笑就笑了,不笑就不笑,不用计算弧度,不用控制表情,想笑的时候笑,不想笑的时候不笑,这就是洪纱想要的。
      吃完饭,洪纱帮韩菱洗了碗。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,洪纱洗碗,韩菱擦碗。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。洪纱把一个洗好的盘子递给韩菱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韩菱的手指。这一次韩菱没有缩回去,也没有停留,只是很自然地把盘子接过去,用抹布擦干,摞在灶台上。
      那个过程太自然了,自然到洪纱觉得她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。不是两周,是两年,是二十年。她忽然想到一个词,叫“日常”。日常就是每天都做的事情,吃饭,睡觉,采花,扎花,洗碗,擦碗。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很普通,但放在一起,放在两个人之间,就会变成一种很特别的东西,一种叫“在一起”的东西。
      洪纱洗完最后一个碗,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转过身。韩菱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那块湿抹布,正准备去拧干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,厨房的灯光很亮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“韩菱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决定去参加那个展览了。”
     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拧抹布。她把抹布展开,搭在水龙头上,转过身看着洪纱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下个月。”
      “去多久?”
      “一周左右。”
      韩菱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洪纱,说了一句:“那你要把画准备好。”
      然后她走出厨房,走进院子。洪纱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,不是被挖掉的空,是一个人走出去之后留下的空,那种空里面还有那个人的温度,还有那个人的气息,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      她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太矫情了。只是去参加一个展览,一周就回来了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觉得,从她说出“我决定去”这四个字开始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不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,是她看这段关系的方式不一样了。她开始害怕失去了,而害怕失去的前提是你已经拥有了什么。
      她拥有的东西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的呢。是从那把剪刀开始,还是从那束不要钱的花开始,还是从那个暴雨中的半步开始。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她不想失去。
      洪纱从厨房走出来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桂花树的花苞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,但那股甜味已经很浓了,浓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固了,变成了一个透明的、甜甜的壳,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里面。
      她走到前院,花店的门已经关了,韩菱不在店里。她大概已经回住的地方了。洪纱站在门口,透过玻璃门看着那面白墙上的画。画里的浥湖在暮色里变得很暗,灰绿色的水变成了深灰色,远山融进了背景里,只剩下那个蹲在湖边割芦苇的女人,像一个孤独的、不肯离开的魂。
      洪纱看着那幅画,忽然很想哭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她觉得那幅画里的韩菱太像真的韩菱了,孤独的,安静的,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不麻烦任何人,也不让任何人麻烦她。但真实的韩菱已经开始不一样了。她会笑,会耳朵红,会握住洪纱的手,会在风大的日子里给洪纱泡一杯比平时更烫的水。
      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她身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洪纱注意到了,她把每一个变化都记在心里,像收藏家收藏珍品一样,一件一件地收好,放在最安全的地方。
      她站在花店门口,对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。
      “你不能走。”
      不是对韩菱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你不能走,不是因为韩菱需要你,是因为你需要她。你需要她的沉默,她的直白,她的耳朵红,她的水温刚好。你需要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她面前,需要她淡淡地说一声“早”,需要她递过来的那杯温水,需要她蹲在湖边割芦苇时的那个背影。
      这些需要加起来,就是答案。
      她回到水音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她洗了澡,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给韩菱发了一条消息。
      “韩菱,你睡了吗?”
      过了大概两分钟,韩菱回了一个字:“没。”
      “你在干嘛?”
      “看书。”
      “看的什么书?”
      “植物染色的那本。”
      “好看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洪纱盯着那个“嗯”字看了好几秒,笑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以前最讨厌别人回“嗯”,但韩菱回“嗯”的时候,她一点都不觉得敷衍。因为韩菱的“嗯”不是“我不想聊了”,而是“我在听,但我不知道说什么,所以我说嗯,你继续”。
      洪纱又发了一条:“韩菱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我今天在厨房洗碗的时候,我觉得我们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。”
      过了很久,久到洪纱以为韩菱不会回复了,久到她盯着屏幕的眼睛都开始发酸了,消息才跳出来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还是“嗯”。但这个“嗯”跟之前的“嗯”不一样。之前的“嗯”是句号,这个“嗯”是省略号,是欲言又止,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      洪纱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,对着黑暗的天花板笑了一下。她知道韩菱也许永远不会说出“我也是”这三个字,但那个迟到了很久才发出来的“嗯”,比“我也是”还要重,还要真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,晚安,韩菱。
      然后她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,在桂花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的空气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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