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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槐下孤守 暗渡温良 遭受两次辱 ...

  •   寒骨厌柔,孤泪藏幽

      墨尘靠在草堆深处,自方才厉声呵斥过后,便再未开口,可周身翻涌的戾气,却半点未减,反倒因她这般逆来顺受、不知退缩的模样,愈发浓烈,近乎凝成实质的寒意,沉沉压满整座破庙。

      因断魂散剧毒日夜受着蚀骨之痛,经脉寸寸被寒毒啃噬,灭门的血海深仇、逃亡途中的狼狈绝境、生死一线的濒死恐惧,尽数积压在心底,化作一身生人勿近的阴寒。如今被一个素昧平生、目不能视的乡野盲女所救,于墨尘而言,从不是恩义,而是羞辱,是累赘,是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落得何等狼狈的难堪。

      狭长的眼眸缓缓睁开,眼底没有半分温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浓烈到极致的厌弃。目光直直钉在火光里忙碌的灵汐身上,下颌紧绷,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,周身每一寸筋骨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排斥。

      三个时辰后,第二锅药汤终于熬好。

      灵汐小心翼翼端起温热的瓷碗,指尖稳稳托住碗底,凭着对庙宇的熟悉,一步一步,缓慢而谨慎地朝着墨尘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声轻细,在空旷的破庙里格外清晰,她的呼吸放得极柔,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,覆在永远黯淡无光的杏眼之上,眼底是无边无际的漆黑,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纯粹的牵挂。她怕自己稍有声响,便会惹得他厌烦,连靠近,都拼尽了全身的温顺与卑微。

      距离还有两步之遥时,墨尘骤然动了。

      他半倚在草堆,感受到她的来意后,猛地抬起身,左臂的伤口被剧烈牵动,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尽管如此,他依旧浑然不顾,狭长的眼眸死死盯着缓缓靠近的灵汐,眼底戾气暴涨,那是久居江湖杀伐、背负血海深仇的狠戾,是毫不掩饰的冷酷与憎恶。在他眼里,这个盲女的步步靠近,不是善意,是阴魂不散的纠缠,是对他傲骨最直白的践踏。

      他没有等待她靠近,反而主动朝着反方向猛地后撤,脊背重重抵住身后冰冷的断柱,身体紧绷成一张蓄满力道的弓,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仿佛灵汐再往前一步,便会玷污他满身杀伐的孤冷。

      灵汐的脚步骤然顿住,漆黑的世界里,她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恨意,看不见他紧绷的眉眼,却清晰地捕捉到他骤然后撤的动静,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、带着极强攻击性的排斥。她微微歪了歪头,单薄的身子僵在原地,端着药碗的手臂微微一颤,温热的药汁险些洒出。苍白的小脸微微绷紧,唇角下意识抿起,心头那点浅浅的暖意,骤然被一层冰凉的酸涩裹住。

      “你还要纠缠到何时?”

      墨尘终于再度开口,嗓音不再是方才沙哑的破碎,而是淬满了寒冰的冷厉,字字如刀,锋利又刻薄,带着毫不留情的厌恶,“一个连天光都看不见的瞎子,自身都尚且苟延残喘,也配来怜悯我?也配妄想攀附于我?”

      “瞎子”二字入耳的刹那,灵汐浑身一颤。她生来便活在黑暗里,从不觉得自身残缺,可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像一把冰锥,狠狠扎进她柔软的心底。端着药碗的指尖,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瓷碗微微晃动,褐色的药汁顺着碗沿,一点点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单薄的肩头轻轻发颤,长长的睫羽急促地翕动着,漆黑的眼眸里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明明看不见光明,此刻却像是盛满了化不开的委屈,只是她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让泪珠滚落。

      墨尘见她依旧不肯离去,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。断魂散的毒性在经脉里疯狂翻涌,剧痛阵阵袭来,折磨得他心神大乱,而眼前这个盲女安静执拗的模样,成了此刻所有戾气最好的宣泄口。不顾左臂伤口撕裂般的疼痛,猛地撑着身后石柱,强行站起身来。玄色染血的衣袍在风雨里微微晃动,周身凛冽的杀气骤然释放,整座破庙的空气瞬间凝滞,冰冷的压迫感将灵汐牢牢笼罩。

      他一步步朝着灵汐逼近,步伐沉重,带着无尽的威慑。高大的身影将单薄的她完全笼罩,阴影覆下,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。他垂眸,居高临下地睨着她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狠戾,连一个正眼,都带着极致的嫌弃。

      灵汐感知到那步步逼近的寒意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抵住冰冷潮湿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她微微缩起肩膀,脊背绷得笔直,睫羽垂得更低,一层温热的湿意,终于慢慢漫上眼眶。

      “我警告你。”墨尘俯身,凑近她耳畔,声音低沉狠戾,带着极致的冰冷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,“立刻滚出我的视线。从今往后,不许再靠近我半步,不许再为我做任何事。”

      “你若再敢多管闲事,再敢对我纠缠不休。”他眼底寒光乍现,语气狠绝,毫不留情,“我不介意,亲手将你扔出这座破庙,让你尝尝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      灵汐浑身狠狠一颤,一股刺骨的寒意,从足底瞬间窜遍全身。她能清晰地听出,他话语里的决绝,不是恐吓,是真真切切的厌恶与杀意。积攒了许久的委屈轰然崩塌,滚烫的泪珠终于冲破桎梏,顺着苍白的脸颊,无声滑落。一滴,又一滴,砸在破旧的衣襟上,晕开浅浅的湿痕。

      滚烫的酸涩,顺着心口缓缓蔓延,可她依旧咬着微凉的唇瓣,死死忍住哽咽。端着药碗的手臂,缓缓垂落,指尖轻轻松开,瓷碗从手中滑落。

      “哐当。”

      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药汁尽数泼洒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苦涩的痕迹,一如她此刻破碎的心意。

      她缓缓低下头,单薄的脖颈微微蜷缩,将泛红的眼眶藏在阴影里,声音依旧软糯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温顺而隐忍:“我……不纠缠你。”

      “只是郎中说,半年不可间断,我只是不想你死。”

      泪水还在不停滑落,浸湿了下颌,她却抬手轻轻拭去,生怕被他察觉,惹他更加厌烦。

      可这番话,落在墨尘耳中,只觉得虚伪可笑,心底的厌弃更甚。他冷哼一声,鼻间发出一声满是鄙夷的嗤响,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落泪的模样,眼神冰冷,没有半分动容,只有极致的冷漠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烦躁。在他看来,她的眼泪,不过是博取同情的手段,是故作柔弱的伪装。

      “我的死活,与你无关。”

      语气冰冷生硬,没有一丝转圜余地。他说完,便不再看她一眼,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,转过身,步履踉跄地走回草堆,重重坐下,后背抵住梁柱,闭上眼睛,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,只留下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意,彻底将她隔绝在外。

      药香散尽,只剩下满地狼藉与刺骨的寒凉。

      灵汐伫立在冰冷墙角,浑身的寒意浸透骨髓,比山间烟雨、深秋晚风更要彻骨。泪水无声地淌着,擦了又落,落了又擦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,浑身都浸在无边的委屈与寒凉里。身后草堆处,墨尘闭目静坐,呼吸平稳冷硬,周身戾气不散分毫,那是一道无形的高墙,将她所有的善意与温柔,死死隔绝在外。

      许久,她缓缓弯下单薄的脊背,屈膝蹲落。

      指尖颤抖着探向地面散落的瓷片,冰凉锋利的碎片贴着掌心落下,毫无预兆地划破本就未愈的伤口。昨日捡拾碎片留下的浅痂方才松动,此刻被尖锐的瓷边狠狠割裂,新鲜的温热血水瞬间涌出,混着残留的苦涩药汁,黏腻地糊满指尖。

      旧伤未愈,新痕叠加,密密麻麻的刺痛钻透皮肉,直抵心底。泪水落在掌心的血痕之上,温热的泪混着鲜红的血,顺着指缝缓缓流淌。她垂着头,即便眼底只有无边漆黑,依旧温顺地低着头,长长的睫羽被泪水打湿,微微粘连,一寸一寸、小心翼翼收拢所有碎瓷。锋利的瓷片反复磨蹭着娇嫩的指腹,划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,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,砸在长青的苔藓上,晕开点点猩红,转瞬便被潮湿的泥水吞没,无声无息,无人知晓。

      收拾完所有碎片,将碎瓷尽数拢在墙角暗处,不让细碎残骸碍他分毫。随后缓缓起身,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,指尖血肉模糊,微微蜷缩着,不敢沾染半分外物。她抬手,最后一次拭干脸上的泪痕,眼底依旧是沉寂的漆黑,藏起所有的难过与委屈。

      她没有再靠近灶台,没有再试图辩解,更没有再惊扰那个满心冰封的人。

      只是摸索着扛起自己唯一的干草铺,拎起那只陪她采药求生、早已磨旧的竹篮,一步一步,缓慢而沉默地退出了这座住了数年的破庙。每走一步,足底的伤口都隐隐作痛,泪水依旧断断续续滑落,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转瞬被风吹干。

      庙外烟雨缠绵不绝,终日不散。

      山门之外,一棵老槐虬枝盘曲,苍劲的枝干撑开一方狭小的荫蔽,勉强能遮挡漫天斜雨。树下地面干燥些许,远离破庙,亦不会再闯入墨尘的视线。

      天未破晓,夜色浓稠,山间霜露最重之时,她便赤足踏碎晨雾,摸索着深入山林,采集最纯净的拂晓无根清露。荒林荆棘丛生,无人引路,无人庇护,她凭着多年摸索的本能前行,衣衫被枝桠勾得破烂不堪,小腿、脚踝布满细密划痕,露水浸透衣衫,冻得她浑身发抖。泪水早已被山间的冷风吹干,只余下心底沉甸甸的酸涩,一路相伴。

      采露归来,她便在槐树下的小火灶上,慢火细熬药汤。火势极柔,药香极淡,袅袅升起的烟气被烟雨吹散,绝不飘进破庙惊扰分毫。她全程沉默,偶尔垂眸,空洞的眼底依旧藏着未散的湿意,指尖的伤口反复被柴火灼烧,也只是微微蹙眉,依旧不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
      掐算时辰,再度熬成一碗药汤,慢慢起身,指尖的伤口日日破溃、日日愈合、日日添新伤,粗糙的皮肉早已结出薄茧,却依旧抵不住瓷片与荆棘的反复割裂。端着药碗,摸索着向前迈,每走一步,掌心、足底的伤口都隐隐作痛,可她步履极轻,呼吸极浅,凭着熟记于心的路线,悄无声息推开虚掩的庙门。

      破庙内漆黑一片,唯有夜风穿梁的轻响。

      墨尘已沉沉睡去。

      即便入梦,他依旧不得安稳。眉头死死蹙紧,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所有阴翳,却掩不住额角层层细密的冷汗。毒意在经脉里隐隐翻涌,哪怕昏睡,身躯也时不时微微绷紧、轻颤,藏着无人窥见的蚀骨剧痛。

      他睡得浅,半生杀伐让他戒备入骨,半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。

      灵汐站在不远处,僵立片刻,指尖攥紧了衣袖,强压下心头的胆怯与难过,待确认他呼吸沉稳绵长,才敢缓缓迈步上前。她的眼眶依旧泛红,方才隐忍的泪水还残留在眼底,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,不敢触碰他分毫肌肤,生怕一丝惊扰,换来又是一场暴怒驱赶、冷言羞辱。

      先是将滚烫的药碗,轻轻放置在他草堆旁最稳妥的位置,离他不远不近,既方便他醒来取用,又不会让他察觉旁人触碰的痕迹。

      而后,她缓缓蹲下身,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气与细碎伤痕,极其轻柔、极其缓慢地探向他左臂的伤处。旧绷带早已被毒血、汗液浸染潮湿,紧紧粘连在溃烂的伤口边缘,稍一拉扯便是撕裂般的剧痛。灵汐屏住所有气息,指尖只捻着边角布料,一点点温柔剥离,每动作一寸,便停顿片刻,目光虽看不见,却始终朝着他的方向,观察他的动静,待他毫无察觉,才继续动作。

      她将白日备好的新鲜草药,细细均匀敷在狰狞的创口之上,力道轻得像落在肌肤上的雨丝,唯恐加重他半分痛楚。而后拿起干净布条,一圈一圈,细致稳妥地缠绕包扎,松紧适宜,妥帖护住伤口。全程缄默,全程卑微,全程小心翼翼,眼底的委屈尽数藏在无边黑暗里,只剩满心的牵挂。

      做完一切,她又伸手摸索着将滑落的草被轻轻拉高,严严实实盖住他微凉的肩头,挡住穿庙而过的刺骨夜风。

      她站在他身侧,静静伫立片刻。看不见他沉睡的眉眼,只能听见他平稳却压抑的呼吸,感知着他周身未曾散尽的淡淡戾气。心底酸涩翻涌,密密麻麻,无人可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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