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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雨夜凝血 寒冰寸柔 雨夜带刀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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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回老槐树下,天光未亮,四野沉沉。她蜷在微凉的干草上,掌心皮肉翻裂的伤口被夜风冻得发麻,足底荆棘划痕溃烂发炎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细密的疼。可她早已习惯这般皮肉苦楚,日日采药熬药,夜夜担惊守心,满身伤痕是常态,满心卑微是寻常。
现只求这半年光阴安稳,只求药石不断,只求他能熬过断魂散剧毒,活下来,好好活着。
一日光阴,转瞬即逝。
天色次第暗沉,方才尚且缠绵的烟雨,骤然变了声势。狂风卷着墨色乌云压覆荒山,顷刻间,滂沱暴雨倾盆而下,噼里啪啦砸在荒山草木、破庙残瓦之上,震得整片山野风声呼啸,雨势滔天。滚滚惊雷自天际碾过,震得大地微颤,交错的闪电划破漆黑夜幕,转瞬又沉入无边黑暗。
破庙之内,昏暗潮湿,寒意刺骨。
草堆深处,墨尘缓缓苏醒。
睁眼的刹那,寒戾先于神志覆满眉眼。视线垂落,率先落在身侧那碗尚有余温的药汤,以及左臂那层平整温柔的包扎之上。
清润的药气萦绕鼻尖,温柔的护裹贴合伤口,将蚀骨毒痛压得浅淡安稳。
可这份妥帖,于他而言,不是救赎,是桎梏,是甩不开、逃不脱的难堪纠缠。
墨尘眼底骤然凝起万丈寒冰,戾气轰然翻涌,积压整日的烦躁与羞辱瞬间炸开。
他一言不发,唇线冷硬如铁,面无表情地抬手,骤然横扫!
“哐当——!”
瓷碗瞬间倾覆,狠狠砸在青石板上,碎裂成片。温热的药汤泼洒一地,褐色药汁顺着石缝蔓延,混着潮湿泥水,晕开一大片苦涩狼藉。方才温润的药香,转瞬被暴戾的寒意撕碎,消散殆尽。
他看也不看满地狼藉,抬手粗暴扯掉臂上的绷带,崭新的布条被随手丢弃,温柔敷好的草药尽数散落。溃烂红肿的伤口骤然暴露在冰冷空气与穿堂夜风之中,阴毒火气瞬间反扑,蚀骨的剧痛顺着经脉疯狂窜涌,疼得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,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颤栗;带着剧痛重新躺回冰冷草堆,闭目侧身,将所有动静隔绝在外。周身戾气沉沉炸开,凝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,任凭窗外暴雨轰鸣、惊雷滚滚,兀自沉眠。
只是今夜雨势太烈,雷声太震,心底积压数年的血海梦魇,终究在无边黑暗里,轰然破笼。
沉沉昏睡之中,意识骤然坠入一片冲天火海。
火光漫天,血染青砖,昔日清雅肃穆的桃林派,此刻尽数被赤红烈焰吞噬。木质楼宇噼啪灼烧,瓦片崩裂坠落,弟子凄厉的哀嚎、兵刃相撞的脆响、仇敌张狂的狞笑,密密麻麻灌满耳畔,复刻出那场毁了他一生的灭门惨案。
年少的他蜷缩在血泊断柱之后,满身是伤,满眼惊恐,看着朝夕相伴的师门长辈、同门师兄弟,一个个倒在利刃之下,血染山门,尸骨无存。
无数黑衣人持刀肆虐,杀意滔天,只为斩尽桃林派满门,断他师门一脉。
最刺眼的那一刻,他敬爱的师父,一身白衣染透猩红,身受数道致命重伤,却依旧死死挡在他身前,用残破的身躯,为他隔开所有屠刀与杀意。
师父气息奄奄,血染眉眼,颤抖着攥紧他的手腕,声音破碎却字字沉重,刻入他骨血神魂:
“阿尘,活下去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”
“唯有活着,方能复仇……唯有活着,方能为满门上下,讨回血海公道……”
话音落,利刃穿胸。
师父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,溅满他整张稚嫩的脸庞,身躯轰然倒下,彻底断绝了气息。
“师父——!!”
梦中的墨尘双目赤红,肝胆俱裂,撕心裂肺的嘶吼卡在喉间,痛得浑身剧烈抽搐。眼睁睁看着师门覆灭、至亲惨死,看着漫天火光吞尽所有温暖,只剩他一人,苟活于尸山血海之中,背负满门冤屈,从此无家可归,无依无靠。
数年逃亡,日夜颠沛,断魂散剧毒蚀骨噬心,日日折磨,夜夜难安。所有的恐惧、悲痛、恨意、绝望,积压数年,在此刻的梦魇里彻底爆发!
“不要——!”
一声压抑极致、破碎嘶哑的痛吼,骤然冲破唇齿。
草堆上的墨尘猛地睁眼,浑身剧烈弹起,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全身衣袍,层层覆满脊背。
瞳孔涣散,眼底残留着冲天火光与满地猩红,耳畔依旧回荡着师父临死的叮嘱、同门惨死的哀嚎。
灭门之痛,剜心之恨,从未远去,只是深埋心底,此刻被雨夜惊雷彻底唤醒,碾压得他心神俱裂。
他不能死。
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!
师父以命换他余生,满门冤魂待他昭雪,他身负血海深仇,怎可困死荒山破庙,葬送在这无名剧毒之中?
绝不能坐以待毙!
哪怕经脉尽损,剧毒缠身,哪怕伤势沉重,寸步难行,他也要爬出去!要活下去!要复仇!
一念既定,偏执狠戾覆满眉眼。
墨尘咬牙撑着冰冷地面,浑身脱力颤抖,每动一下,左臂溃烂伤口便撕裂剧痛,断魂散毒意疯狂窜涌,四肢百骸酸软无力。可他全然不顾,凭借着心底滔天执念,一寸寸艰难起身。
他踉跄撑地,身形摇摇欲坠,哪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火海,哪怕只能匍匐挪动,也要朝着破庙门外,一点点挣扎前行。
庙外暴雨轰鸣,惊雷不绝,风雨肆虐。
老槐树下,浅眠的灵汐本就睡得极浅,常年警惕早已刻入本能。破庙内细碎剧烈的动静、压抑破碎的喘息,隔着风雨清晰传入耳畔,瞬间将她惊醒。
是他不对劲。
是他痛得厉害,是他出事了!
心底骤然一紧,所有困意尽数消散,担忧瞬间攫住五脏六腑。她来不及思索恐惧,来不及回忆往日的折辱与伤害,撑着湿滑的地面慌忙起身,不顾风雨扑面、伤口剧痛,摸黑跌跌撞撞冲进破庙。
漆黑的庙堂之中,她看不见景象,只能清晰捕捉到他挣扎挪动的动静,感知到他濒临崩溃的气息。
她凭着熟记于心的方位,快步上前,纤瘦的手掌骤然探出,指尖精准触到他翻飞的衣摆,而后死死攥紧他的衣袖!
力道不大,却极尽执拗,死死拽住他前行的脚步,不肯松开半分。
“你别出去……”她软糯的声音带着雨夜的颤抖,带着极致的慌张,轻轻劝阻,“外面暴雨惊雷,太危险了,你身子撑不住的……别去……”
她只是想留住他,想护他一时安稳,想让他养好伤势,好好活着。
可这份温柔的阻拦,落在心神炸裂、满心暴戾的墨尘眼中,只剩无尽的厌烦、禁锢与阻碍。
他此刻满心都是复仇执念,满心都是逃离绝境的迫切,最不需要的,就是这盲女无谓的牵绊与廉价的怜悯!
滚开!全都滚开!
谁也别想困着他!
墨尘眼底戾气暴涨,神志在梦魇残留的剧痛与恨意中濒临失控,他根本不分对错,只剩本能的排斥与暴怒。
他猛地回身,力道粗暴蛮横,狠狠一扬手!
“滚开!”
凌厉的力道狠狠撞在灵汐单薄的肩头。
灵汐本就身形孱弱、立足未稳,被这猝不及防的巨力狠狠推倒!
她的身躯踉跄着向后猛退,后脑毫无预兆,重重磕在身后竖立的老旧朽木杆上!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沉闷刺耳。
尖锐的木棱狠狠磕破她的后脑头皮,温热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,顺着鬓角滑落,浸湿乌黑的发丝,顺着脖颈往下淌,黏腻温热,浸透破旧的衣领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头晕目眩,天旋地转,空洞的眼前一片漆黑,生理性的酸涩与剧痛让她浑身发软,险些瘫倒。后脑的伤口撕裂般抽痛,混着掌心、足底旧伤一同叫嚣,皮肉翻裂的痛感钻心刺骨。
可她没有松手,没有后退,没有哭喊。
过往无数次被他呵斥、驱赶、推搡的委屈,在此刻尽数被对他安危的担忧压下。她知晓他此刻被心魔裹挟、痛不欲生,知晓他孤身一人,无人可依。
不等墨尘再度迈步,她纤细单薄的双臂骤然伸出,死死、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腹!
小小的身躯紧紧贴在他冰冷的后背,用尽全身力气禁锢住他挣扎的动作,死死将他留住。
后脑的鲜血不停流淌,染红她的脸颊,染红她的衣襟,也悄悄浸染了他玄色的衣摆。温热的血顺着两人相贴的衣料,一点点渗进他冰冷的肌肤,带着刺骨的滚烫。
她埋首在他冰冷的脊背,浑身轻轻颤抖,声音软糯、卑微,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温柔,一遍一遍,轻轻安抚着濒临疯狂的他:
“你别走,好不好?雨太大了,伤口还未痊愈,会出事的……”
温柔的声线,细碎的安抚,带着满身伤痕的滚烫,死死裹住他冰冷暴戾的身躯。
墨尘身躯骤然僵住。
腰腹间是单薄却执拗的拥抱,耳畔是卑微无用的宽慰,后背贴着她温热颤抖的身躯,鼻尖隐约萦绕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的孱弱,感知到她浑身的颤抖,感知到那死死不肯松开、笨拙又固执的守护。
可心底没有半分动容,没有半分怜惜,只有愈发汹涌的烦躁、绝望与暴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