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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重逢 几个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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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。
Dean刚做完一台手术,正蹲在帐篷外面洗手。
然后他听见了引擎的声音。
而且还不只一辆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。
远处扬起一片黄沙,几辆军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朝医疗站的方向疾驰而来。车队的队形不整齐,像是临时拼凑的,又像是什么人急着赶路,顾不得保持什么编队。
Dean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Dean医生!”
一个护士从帐篷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无线电对讲机,脸色发白。
“孤兒院被炸了!军方请求我们立即支援!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Dean没等她说完就已经开始往物资帐篷跑了。
“所有人,五分钟内集合!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多带清创包和烧伤敷料,绷带全部带上!老吴,你去调车!小周,把救生包都搬上车!”
医疗站瞬间炸开了锅。
Dean一边往身上套急救背心,一边跳上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。说是救護車,其实就是一辆拆掉了后座的面包车,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喷了一个十字。
引擎还没热透,车子就冲了出去。
孤兒院在医疗站以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。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建筑,Dean之前路过一次。
当他们到达的时候,那片建筑已经不在了。
Dean跳下车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见过太多废墟了。被炮击过的村庄、被轰炸过的市场、被□□穿透的民房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废墟免疫了。
但孤兒院的废墟是不一样的。
因为在那些碎砖和扭曲的钢筋之间,散落着儿童的衣物。
一只小小的布鞋。鞋底还带着新鲜的泥巴,像是今天早上刚刚踩过院子里的泥地。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毯子。一个被压扁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杯。
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孩子的日常。现在散落在瓦砾堆里,像是一些被突然打断的句号。上一秒还好好的生活,下一秒就被炸成了碎片。
Dean没有时间停下来看这些东西。
他的目光越过废墟,扫向正在搜救的人群。有穿军装的,有穿便服的,有戴着头盔的,有赤着手的。他们在瓦礫堆上攀爬、挖掘、呼喊,每个人都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拽着,拼命地、疯狂地在死神手里抢人。
“医疗组!跟我来!”Dean喊了一声,带着人往废墟方向跑。
现场已经拉起了简单的分拣区。几个用布和木棍搭起来的临时棚子。受伤较轻的人坐在一边,重伤的躺在另一边。
Dean蹲下来快速评估了几个人:一个头部被砸伤的保育员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意识清醒,能回答他的名字。一个腿部骨折的志愿者,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,疼得满头大汗。一个浑身烧伤的小女孩,她的皮肤上布满了水泡,有些地方已经烧焦了,发出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气味。
“这个要先走。”Dean指着小女孩,对身后的护士说。
护士刚要点头,废墟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在喊:“让开!让开!这里有活的!”
Dean站起来,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
是废墟的东侧,原来大概是建筑角落的位置。几个军人正跪在瓦礫上,用手拼命地刨着碎石和尘土。他们的手套早就磨破了,手套早就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手指,手指上全是血,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泥和红色的血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然后Dean看见了那个人。
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隔着飞扬的尘土和攒动的人头,Dean看见了一個軍人的身影。
周围的人在动。在搬石头,在喊话,在跑。那个人是静的。
那个人跪在瓦砾堆上,弯着腰,怀里抱着什么东西。他的整个人都是收紧的,肩膀收着,背脊弯着,双臂环着,像是在把自己折叠成一个足够小的、足够严实的容器,然后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装在里面。
然后Dean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是一个嬰兒。
一个很小的婴儿。小到被一件军装外套裹着之后,几乎看不出是一个人的形状,更像是一件衣服里包着一团什么东西。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露在外面,灰扑扑的。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。
而抱着他的人——
李佩恩。
Dean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李佩恩比几个月前瘦了。这是Dean的第一反应。颧骨更突出了,眼窝更深了。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灰,分不清哪些是尘土哪些是血迹。
他的双手,此刻正环抱着怀里的嬰兒。
他的手一直护在孩子的身上。没有松开过。
李佩恩抱着嬰兒的样子,不像是有经验的人。
他的姿势有些僵硬。手掌的支撑点不对,婴儿的头歪向一边,靠着他的臂弯勉强找到一个可以靠的位置。他大概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,不知道该怎么托住那颗软绵绵的、还立不稳的脑袋。
但他的身体在替他做正确的事。他的整个上半身微微前倾,把嬰兒护在胸腔和手臂围成的空间里,像一道人肉盾牌。他的背脊弯出一个弧度,那弧度是为了尽可能地覆盖住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。如果再有爆炸,飞过来的碎片会先击中他的后背和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。
Omega的天性。
Omega的天性,是保护、滋养、牺牲。
它是刻在基因里的,是千万年进化留下来的印记。
无论李佩恩是军人还是平民。无论他受过多少训练、经历过多少战斗。
当他怀里抱着一个嬰兒的时候,那个最原始的、最本质的Omega苏醒了。
Dean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画面。
他的Alpha本能在这一秒发出了一个清晰的、不容置疑的信号:
保护他。
Dean迈步走了过去。
废墟的地面不平,碎砖和钢筋到处都是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走的每一步,眼睛都看着李佩恩。
李佩恩没有看见他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嬰兒身上。
“李佩恩。”
Dean走近了,喊了一声。
李佩恩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,Dean记得那双眼睛。琥珀色的,带着一种属于Omega的温柔的、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底色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Dean一时之间分辨不过来。
李佩恩的双眸里有惊讶、辨认、确认,最后是一丝如释重负。
但只持续了一秒。
下一秒,李佩恩的表情就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。
“叶医生。”他说。
在战区,用中文名字叫人,和用英文名字叫人,是不一样的。英文名字是工作,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那层透明的、礼貌的、保持距离的玻璃。中文名字,却是一种更私人的、带着某种归属感的称呼。
“你受伤了吗?”Dean问。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李佩恩全身,从头到脚,最后落在他的手上。
那双手的指节上有好几处破皮的地方,有的在渗血,有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。那是在瓦礫上徒手挖掘时造成的。是把手指插进碎石和尘土里、一遍一遍地刨、一遍一遍地挖,磨破了一层皮又磨破了一层,直到血和土混在一起,结成一种黑红色的、粗糙的痂。
“没有。”李佩恩说。
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Dean看了一眼李佩恩怀里的嬰兒。可能只有三四个月大,脸上全是灰,灰下面是细嫩的皮肤。眼睛闭着,胸口的起伏虽然浅,但节奏均匀。 Dean伸手探了探嬰兒的体温和脉搏,正常的。
“这个孩子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Dean说。
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护士喊,“小周,那辆面包车在不在?”
“在!停在路口!”小周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清一个区域出来,先把重伤的送回去。”Dean又看向李佩恩。他的目光在李佩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,然后再回到他的脸上。
“你带着孩子先上车。”他说。
李佩恩犹豫了一下,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,便转身迈步走向路口。
面包车车门开着,里面已经躺了几个伤员。小周正在车上做初步的分诊,看见李佩恩过来,立刻挪出了一个位置。
“你坐这里。”小周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子,然后把一件备用的急救毯递给李佩恩,“把孩子裹好,路上注意他的呼吸。”
李佩恩接过毯子,动作生疏但仔细地把嬰兒又裹了一层,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Dean走过来对小周说,“我留在这里,等下一批。”
车门关上了。面包车被发动后,车身猛地一抖,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。车子颠簸着驶离废墟,扬起一片尘土。
Dean从孤兒院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带了三批伤员回来。做了四台紧急手术。
他的白大褂上有血,有灰,有他不确定是什么的污渍。他的嗓子哑了,因为他喊了太多次“担架”“止血带”“快”。喊到每说一个字都要先从喉咙里刮出一层皮。
但他还是先去了伤员帐篷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确认每一个从孤兒院送来的伤员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。那个头部受伤的保育员已经清醒了。那个腿部骨折的志愿者在打石膏。那个烧伤的小女孩被转去了后方医院,因为这里没有足够的烧伤科条件。
然后他看见了李佩恩。
李佩恩坐在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。
他的后背挺得笔直。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嬰兒。
几个小时了。
从孤兒院废墟到医疗站,从下午到傍晚,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。
李佩恩还抱着那个嬰兒。
姿势和Dean在废墟上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。微微前倾的上半身,环成保护圈的手臂,微微弯曲的脊背。
Dean走过去。
走近了他才看到,李佩恩的手在抖。
因为肌肉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,已经超出了正常承受的极限。他的手指僵硬地扣在一起,像生了锈的铰链。指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但结着黑红色的血痂,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组织液。
Dean在李佩恩面前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李佩恩平齐。
“孩子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一直在睡。”李佩恩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孩子似的,“中间醒过一次,哭了几声,又睡着了。”
“哭的时候声音有力吗?”Dean问。
“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Dean点了点头,“有力气哭就是好事。”
他没有急着说什么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李佩恩抱着孩子的样子。
一个从来没有抱过嬰兒的人。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用自己的身体给孩子做了几个小时的保护壳。他的手臂一定早就酸痛了,他的肩膀一定早就僵硬了,他的手指一定早就麻木了。那几个破皮的伤口一定在持续地、不间断地疼。
但他没有放手。
“李佩恩。”Dean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可以把孩子交给别人了。”
李佩恩抬起头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像是没听懂这句话。
“孤兒院有没受伤的员工。”Dean说,“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了两个保育员,她们都认识这个孩子,可以把孩子交给她们。”
李佩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嬰兒。
婴儿睡得很沉。小嘴微微张着,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。呼吸又轻又慢,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李佩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Dean看懂了。
他不是不想放手。
他是不知道怎么放手。
他不知道应如何安全的把婴儿交出去。
“给我。”Dean伸出手。
他的手伸得很慢,他想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去接受。接受另一个人进入他和婴儿之间那个小小的空间。
李佩恩看着他伸过来的手。然后微微松开了扣在一起的手指。
Dean的手探进那个由李佩恩的手臂和胸膛围成的空间里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。小到Dean的手背几乎贴着李佩恩的胸口。小到他的手伸进去的那一刻,这个空间里不再只有一个人和一个婴儿,而是两个人。
他轻轻地、稳稳地托住了婴儿的后脑和身体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李佩恩的手掌。
冰凉的。
因为血液在那些僵硬的手指里流动得太慢了,慢到手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比体温低很多的程度。
李佩恩的手在Dean的手指碰到他的瞬间,做了一个微小的、几乎不可见的动作。
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婴儿的重量从一个人的手转移到另一个人的手。
Dean把婴儿从李佩恩怀里抱起来的时候,李佩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。
Dean一手托着婴儿,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李佩恩的手腕。
“放松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不需要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语调,“慢慢活动一下手指。”
李佩恩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。然后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弯了弯手指。
Dean抱着婴儿转过身。
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中年Omega,是孤儿院的保育员。她的脸上还有泪痕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。
Dean把婴儿递给她。她接过去的时候手也在抖,但抱得很稳。
“孩子没有大碍,但最好再观察一下。”Dean说。
那个Omega点了点头,抱着婴儿走了出去。
Dean转过身。
李佩恩还坐在那张行军床上。
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但Dean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不是因为悲伤,不是因为疲倦。
而是因为怀里突然空了。
Omega的本能。
在长时间抱着一个婴儿之后,Omega的身体会分泌大量的催产素,让人产生强烈的依恋和保护欲。突然把孩子交出去,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那种空落落的感觉。
Dean在床边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拿出碘伏棉球和纱布。
“手给我。”他说。
李佩恩把手伸过来。
Dean低下头,开始清理李佩恩手指上的伤口。
碘伏棉球碰到破皮的地方时,会有一瞬间的刺痛。
Dean用镊子小心地把嵌在肉里的小石子夹出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拆一颗引信极短的炸弹。
有些伤口太深了,碰到还是会疼。
李佩恩没有缩手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。
他的目光落在Dean的手上。
Dean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。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,稳、准、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那双手里正攥着一个镊子,正在从他的手指上取下一颗又一颗的小石子。
帐篷里很安静。
外面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说话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模模糊糊的。
Dean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干净。然后用纱布轻轻地缠了两圈。纱布的末端被掖进缠绕的缝隙里,不会松脱,也不会勒得太紧。
“好了。”Dean说。
他把镊子放下,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废物桶,把碘伏瓶子的盖子拧紧,放回药箱里一个固定的位置。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李佩恩。
李佩恩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手指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Dean的眼睛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Dean站起来。
他应该走了。
另一个伤员帐篷里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他去看。他应该走了。
但他站在那里。
站在李佩恩面前,站在那张行军床的旁边,站在这个安静得不像战地医院的小小角落里。
李佩恩也看着他。
两秒。
也许三秒。
然后Dean转身,走出了帐篷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如果他回头,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样的话。
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李佩恩的体温。
还有??那个婴儿的味道。奶味的、柔软的、让人心口发软的味道。
那个婴儿,曾经也被李佩恩抱在怀里。
就像——
一家人。
这个念头从Dean的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,它没有声音,没有形状,甚至没有完整的语义。它更像是一种感觉,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正中心,然后整个胸腔都在发麻的感觉。
Dean把这个念头掐灭了。
没有“就像”。
他只是帮一个伤员处理了伤口。只是帮一个婴儿转了手。只是做了一名医生该做的事。
于是他快步走进另一个伤员帐篷。
掀开帘子的那一刻,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有人在喊疼,有人在哭,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。护士看见他进来,立刻递过来一副新手套。
让繁忙又沉重的工作麻木他的思想。
这是Dean现在唯一能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