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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隔离 怪病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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怪病是在第七天开始出现的。
最先发病的是几个在孤儿院废墟参与搜救的士兵。Dean记得他们。那些跪在瓦砾堆上、用手刨碎石、指甲都翻起来也不肯停的年轻人。他们被送进医疗站的时候,症状几乎一模一样,高烧、呕吐、全身肌肉酸痛,烧到四十度以上,整个人蜷缩在行军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Dean抽了血,做了检查,排除了几种常见的战区传染病。不是疟疾,不是伤寒,不是登革热。最后发现,是伤口细菌感染引发的全身性炎症反应,传染性极强,且发病极快。
他给驻军指挥部写了报告。但他知道,在这种地方,报告写得再快,也比不上病毒传播的速度。
第八天,发病的士兵增加到了六七个。
第九天,增加至十几个。那些平时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年轻军人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。他们躺在行军床上,烧得满脸通红。
Dean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,中间只眯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第十天,指挥部下达了命令,军营临时搬迁至医疗站。
说是“军营”,其实就是几十顶帐篷、几十号人和一堆装备,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但Dean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军营里的疫情已经严重到无法在内部控制了,他们需要医生的帮助。
医疗站的院子里一夜之间多了几十顶帐篷。军绿色的,排列得整整齐齐,间距精确到厘米。Dean早上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原本空旷的黄土地上忽然冒出了一片“军营”,像沙漠里凭空长出了一片军绿色的蘑菇。
病号帐篷设在医疗站的西侧,健康士兵的隔离区设在东侧,中间拉了一道醒目的警戒线。
Dean站在两个区域之间的警戒线旁边,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。
李佩恩的名字在健康名单上。
Dean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生病。
Dean把名单还给负责登记的军医,转身走了。
李佩恩是在隔离区里最先安顿下来的人之一。
隔离区的帐篷不大,但五脏俱全。一张行军床、一套被褥、一套洗漱用品,全部按军人的标准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李佩恩分到的是第三帐篷。他把被子叠好,依旧是那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。然后把军装挂好,把靴子摆在床下,鞋尖朝外,和床沿对齐。
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利落、干脆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在这里,他没有任务,不能随意走动,甚至连出帐篷都要报备。
于是,李佩恩在床边做起俯卧撑。
动作标准得可以当教学示范。身体绷成一条直线,核心收紧,下降时胸口几乎触地,上升时手臂完全打直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数数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做一笔一笔的结算。
一百个俯卧撑做完,他又做了一百个卷腹。然后站起来开始拉伸。
他的身体状态很好,好得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Omega。在军营里,他的体能考核成绩常年排在前三。
他拉开帐篷的帘子,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傍晚了,太阳正在往地平线下沉,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云。隔离区很安静,只有远处病号帐篷那边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叫喊声。
李佩恩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病号帐篷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当天晚上,Dean来到了东区帐篷。
他帶着高强度隔离N95口罩,手里拿着碘伏棉球和纱布,站在东区第三帐篷门口,对着里面的黑暗说了一声:“李佩恩。”
“到。”
几乎是条件反射。声音从帐篷弹出来,短促、有力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。
Dean听见帐篷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然后李佩恩从黑暗中走了出来,站在帐篷门口。军装穿戴整齐,像是在等检阅。
Dean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个人,在隔离区里,没有长官,甚至没有人会检查他的着装。但他还是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随时准备接受命令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说‘到’。”Dean说。声音在口罩后面闷闷的,带着一点被过滤过的含糊。
“习惯了。”李佩恩看着他手里的碘伏和纱布,“换药?”
“是。”Dean说。
因为他们在隔离,医生不能进入帐篷。
李佩恩只能把手伸出去。
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那些深深的、嵌过石子的伤口,现在已经变成了细长的、结着黑红色血痂的线条。周围没有红肿,没有渗液,恢复得很好。
Dean把李佩恩的手翻过来,检查了一下掌心。掌心的皮肤粗糙,指节和虎口的位置有几处老茧,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Dean的手指在李佩恩的掌心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他松开了。
“伤口恢复得不错,”Dean把碘伏和纱布收起来,“继续保持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叶医生。”李佩恩叫住了他。
Dean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他不确定自己回头之后,脸上的表情还能不能保持那种“医生对病人”的平静。
“病号那边……”李佩恩顿了一下,“情况怎么样?”
Dean转过头,看着李佩恩。
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原本就线条分明的五官映得更加硬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。但Dean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担心。
“我带的兵,”李佩恩说,“在里面。”
Dean知道。他看过名单。李佩恩排里的士兵,有十多个人感染了那种怪病,其中四个症状比较重。
“两个高烧还没退,”Dean说,“还在观察。其他比较稳定。”
李佩恩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Dean看着他。
忽然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:“你自己的身体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肌肉酸痛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食欲?”
“正常。”
“睡眠?”
“正常。”
Dean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,但他的问题明显超出了“是否需要医疗干预”的范围。它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人的“安好”,而不仅仅是一个病人的“体征”。
李佩恩一个一个地回答,声音平稳,语速均匀,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。他的回答像一份体检报告,客观、准确。
但Dean注意到他回答问题的时候,站姿是从容的,肩膀放松,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。他的脸色正常,呼吸平稳。
他真的没有生病。
Dean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傍晚,Dean准时出现在了李佩恩的帐篷门口。
李佩恩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,Dean愣了一下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。深灰色的休闲套装,面料柔软。他的头发大概是刚洗过,还带着一点潮气,有几缕不太听话地翘在额前,不像穿军装时那样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。
不穿军装的李佩恩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,那些被军装和军衔赋予的重量、责任、威严、距离感,在这身便服下面消失了。剩下的是一个眉眼温和的Omega。他站在那里,不像一个排长,不像一个军人。他就像他自己。
干净的、放松的、没有穿盔甲的他自己。
清新、平易近人。
李佩恩把手伸出来。Dean托着那只手,仔细看了看那些伤口。和昨晚一样,恢复得很好。
但他还是用碘伏棉球在每个伤口上轻轻擦了一遍,然后用纱布薄薄地缠了一层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
“好了。”Dean说。
李佩恩看了看自己被重新缠上纱布的手,又看了看Dean。
真的这么怕他感染吗?
Dean假装没看懂。
“那个病,”Dean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,“你们军营里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?”
“没有。突然就出现了。”李佩恩想了想说,“第一天晚上有几个人说头疼,第二天就开始发烧了。”
“我们还没找到有效的药物。”Dean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、被无力感压得很扁的东西,“只能看他们的身体能力了。”
李佩恩的目光在Dean脸上停留了两秒。他明白医生也不是万能。在这一点上,军人和医生是相通的。
他点了点头,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Dean说。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应急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。
“明天我再来。”Dean说。
李佩恩看了他一眼,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第三天,由于疫情得到初步控制,隔离区的士兵可以在该区域自由活动。
李佩恩知道这个消息后,马上出去跑步。
五公里。在部队每天都跑,不跑反而不舒服。
他的短袖被汗水浸湿了,贴在后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分明,肌肉结实但不夸张。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被人撒了一把金粉。
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。头正,肩平,核心稳定,摆臂的幅度和步频完美匹配,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机器。
这是Dean从伤者帐篷出来后看到的画面。
他看了好几秒。才把视线移开。
在这之前,他一直担心这个壮得像头牛的Omega會被感染。
现在看到他满头大汗、跑得比谁都快的样子,看来担心是有些多余了。
Dean嘴角微微上扬。然后走进另一个帐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