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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回 “你看,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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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照例早朝,起码所有文武百官来之前是这样觉得的,他们照旧聚集在皇极门。
虽然朝政基本上是荒废的,毕竟朱翊钧这个皇帝时来时不来,他可以不来,他们文武百官还是要来的,而且皇帝也不是不来,这不是时不时地还会来的嘛,万一今天他高兴,就……来了呢?
意料之中,皇帝没来,但出乎意料的是,来了一个三年不见,几乎要被所有人们都淡忘了的人。
张居正一身大红坐蟒衣配玉革带,玉革带上挂着一只金牌,晃眼得很,头戴高乌纱帽,脚踩黑色皂皮靴,整个人漂亮得发光,走在了文武百官之首。申时行抱着几卷圣旨,紧随其后,再后面跟着身披铠甲,手执军刀,后背弓箭,全副武装的戚继光与李成梁。
朝堂上众人,心中顿时冒出了四个字:“谋朝篡位!”
接下来申时行的所作所为,一锤定音,做实了他们的猜想。
“陛下昨日突发疾病,凶险非常,已在西苑静养,任何人无诏不得打扰陛下养病。”申时行说完这些,拿出了其中一份圣旨,当众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今病重,忧心社稷,然病体难支,需得静养,不得为俗务所扰,不得为庶务忧虑。然元辅张居正早年病重,朕令其在西苑休养,悉心医治,现已痊愈,遂令元辅张居正总理朝政诸事,赐“如朕亲临”令牌,朝野文武百官,见之如见朕,申时行为次辅,全力辅佐,钦此。”
大家这才注意到了张居正玉革带上挂着的那只金腰牌,上面赫然刻着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:
“如朕亲临。”
亮的人眼睛发晕,头更晕,这是什么情况?他们是谁?他们在哪?到底发生了什么?怎么就一个晚上而已,天就变了,看着全副武装跟在张居正身后的戚继光和李成梁,他们该怎么办呢?
可是这是只开始,申时行又拿出了另一道圣旨,递给了张居正,张居正将它展开,当众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皇后王氏,体弱多病,为后宫诸事所累,养育公主多有疏忽,今公主早夭,朕悲痛欲绝,国母之责慎重,其实乃难堪重任,且其膝下无子,实乃对皇考及皇太后之大不孝也,遂废其皇后之位,令其即日出宫,归还本家,赐其荣养。而西苑皇妃张氏,元辅张居正之女也,秀毓名门,贤良淑德,德才兼备,容德甚美,聪颖过人,惊为天人,今生皇长子朱常洛,茂隆国本,于社稷功高,实乃国母之典范,特册立为皇后,以正中宫,赐九龙九凤冠,翟衣翟纹十二等,另行册封礼,由元辅张居正主持。后宫诸妃嫔,侍奉朕皆有差错,以致朕形销骨立,龙体难安,废却众人,驱逐出宫,归还各家,赐荣养,钦此。”
好啊,前朝把持了,连后宫也只剩自己的亲女儿,下一步呢,下一步要做什么?皇长子……皇长子好像也是人家的……亲外孙……
下一步呢?这孩子皇长子得是太子了吧,这样一来,亲女儿,亲外孙,都是人家一家子,皇帝岂不是成了外人?这天下到底是姓朱?还是姓张?
申时行又递上最后一道圣旨,张居正并不在意文武百官的眼神和表情,他镇定自若,继续展开。
这道圣旨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是他陪伴着他的的女儿在怀孕时,在她最痛苦的时候,朱翊钧在喜悦和盼望中写下的,他当众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冲龄践祚,宵衣旰食,夙兴夜寐,兢兢业业,不敢有一丝懈怠。自朕大婚以来,殷切盼望皇子诞生,日夜祈求上苍社稷祖宗庇佑,以茂隆国本,继承祖宗之大统。今朕夙愿已达,朕第一子生,西苑皇妃张氏出,元辅张居正之女也,册立为皇太子,以正国本,钦此。”
皇帝病了,消失三年的首辅大人总揽大权,还“如朕亲临”,把持了前朝,亲女儿成了皇后,后宫也把持了,亲外孙成了皇太子,全都把持了。
“诸位,圣旨到,怎么不领旨谢恩啊?”申时行开口催促。
终于有人开口了:“张居正!!!枉你自幼习孔孟之道,读尽天下圣贤书!!!竟然干出此等欺君罔上之事!!!你独揽大权!你女儿做皇后!!你外孙做皇太子!!!下一步你想干什么?!谋朝篡位吗???!!!天下无不是的皇帝!为人臣当忠君报国!你世受皇恩!你之前重病,陛下还留你在西苑养病医治!陛下哪里对不起你?!你竟如此恩将仇报!!!”
这还有两个提着刀剑的武将在呢,有些事知道就行了,干嘛要说出来啊!还“天下无不是的皇帝”,谁不知道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。”这句话就是说出来忽悠人的,就算把“皇帝”改成“父母”也是一样,怎么读书读的自己还真信了。
还“陛下留你在西苑养病医治”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软禁!转头就把张居正的心血糟蹋了个干干净净!
还“陛下哪里对不起你?”,他是不是忘了去年那次张家抄家,全家除了一个小儿子都饿死了,几乎就是灭门,全家人尸骨未寒,后事也是几个亲家帮衬着才草草办了的,毕竟这一遭子把他们也折腾的够呛。
人只是进了棺材,还没入了土,家里主事的还被软禁在西苑,就剩个没成婚的半大孩子,哪里操持得了,这是还得人家家里主事的来,他们这些姻亲也做不了主,那死剩下的无依无靠的孩子,现在还在李义河家里呢,天天抱着牌位披麻戴孝!
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汉的刘承佑,杀了后周太祖郭威全家,全家也是只剩一家三口,一个父亲,一个女儿,一个内侄养子郭荣,后来把江山皇位赔给了人家才作罢!
一个女儿好好的嫁了人,硬是被抢过来做妃子,现在连儿子都生了!这话说出来,简直是戳张居正的肺管子,心窝子,简直是勇气可嘉!
张居正一向是懒得和这种人一般见识的,这样的人,只认自己的死理,与他说再多,他总有话堵你,实际上就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,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。
“犯上不敬,拿下,廷仗,流放!”
两个戚家军士兵上前,将那大放厥词之人叉住腋下,拖了出去,那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,不过一届文人书生,哪里挣扎得过边关经年厮杀的士兵,只能靠一张嘴来骂:“张居正!陛下待你不薄!你迟早要遭报应!!你不得好死!!!”
这声音实在是聒噪,其中一个士兵直接给他来了一下,将他敲晕了过去,拖了出去。
这么一遭子下来,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,毕竟人家手里真的有兵!
所有人只得跪下接旨:“陛下圣明!”
再说了张居正他都这么大岁数了,陛下还年轻着,就算是病了,也还年轻着,而且是不是真病还不一定呢,怎么也能熬死张居正这个老东西,到时候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,着什么急啊!
朱翊钧终于掀开了他那懒洋洋的眼皮子,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一片,整个身子好沉啊,脑子也晕晕乎乎的,他是怎么睡着的来着?
昨天……昨天好像先是他自己喝了几杯,后来戚继光就上来敬他酒,再后来呢?哦!再后来是李成梁要和他比试酒量,再后来呢?再后来怎么了?
脑子中突然灵光一现,大事忘了!自己昨晚那场夜宴本来是要学赵匡胤“杯酒释兵权”解了那两个老东西的兵权,让他们滚到闲职上养老的!
娘的!喝酒喝上头,把正事给忘了!申时行也不知道劝着点他,也不知道自己醉了之后申时行有没有把这件事办妥,要是没办妥,那内阁就该多进点新人,让申时行明白明白,内阁首辅可不是非得是他,他干不了,有的是人能干了,翰林院可是遍地的状元榜眼探花郎!
彻底清醒了,朱翊钧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西苑,不对呀,他在宫里办的宫宴,如果醉了,应该就近去乾清宫歇息,怎么会舍近求远地来了西苑?难道是他酒后醉话说要找先生,所以才被送到这来了?不过他确实有日子没见先生了。
朱翊钧想坐起来,想去找张居正,才发现自己动不了,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铁链缠绕着,怎么回事?!
“醒了?”
是先生的声音,朱翊钧偏过了脑袋,张居正一身大红坐蟒衣,织金妆花的料子,这衣服是他赐的,他亲自挑的最好的,头戴乌纱帽,正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张居正这样的打扮了,实话说,先生这般打扮是最好看的,可他这般打扮,就意味着他不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……
美中不足的就是张令修一身翟衣,头戴九龙九凤冠,侍立在张居正身侧,双手搭在父亲肩上。她就只是他的一个妃子罢了,怎么敢这么僭越穿皇后才能穿的礼服?!
“你病了,会发疯的疯病,只能犯上不敬把你锁起来。”
他病了?疯病?!他自己怎么不知道?!他挣扎起来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,这是辽东铁骑的军匠打造的,上好的宝贝料,你就是伤筋动骨,也打不开,好好养病吧。”
“朕没病!张居正!!朕没病!!!朕没有疯病!你放开朕!!!”
“你看,这不是就是得了疯病了吗,得了疯病的人,都说自己没病。”
“不过不用担心,臣会叫人好好照顾陛下的,臣已经给南京发了圣旨,召冯保返回京师,他是陛下的大伴,陛下从小是他带大的,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好陛下,直到陛下好起来。”
“朱翊钧,我和我爹,会在这西苑里,好好的陪着你,让你精精神神的,看着我们是怎么向你报仇的!”
“行了,令儿,换了衣裳,咱们一起去你李伯伯家里接小静去,总不好老麻烦你李伯伯,还得操持全家人的后事,以后全家就剩咱们一家三口了,咱们一家三口,好好地过日子。”
当张居正和女儿张令修,皆一身重孝,到了李幼滋家门口。李幼滋夫妇及女儿,这个女儿是张居正当年替幼子小静聘下的未婚妻,陪着张静修一起等待着。
张静修当时一身重孝,死死抱着牌位,低着头,沉默而寡言,这个幼子本是活泼好动的性格,所以张居正才会为他取了“静”这个字做名,可如今,好好的孩子,却被作践成了这样。
李幼滋的女儿拉着他,悄悄和他说:“小静,你爹和你姐姐来了。”
张静修猛的抬起头,这才见到了阔别多年的,仅剩的亲人,父亲和姐姐。
他顿时丢了手中的牌位,扑上前抱住了父亲和姐姐,失声痛哭。
虽然李伯伯李伯母还有他的未婚妻平时没少和他说,父亲和姐姐还活着,只是一时间来不了,他们没事,叫他好好就在他们家呆着,等着他们来接他,接他回家。
李伯伯和李伯母他们对他很好,他的未婚妻也天天陪着他,李家的儿子们也都带他一起玩,一起读书,李家上上下下全家人都很照顾他,他们都叫他不要多想,爹和姐姐有一天会来接他的,可那毕竟是听人说,不是自己亲眼见到!如今亲眼见到了爹和姐姐,他才能信爹和姐姐都活着!
他当初亲眼看着几个哥哥被拖走,就再也没回来过,,后来就传来大哥哥上吊的消息,后来一个一个哥哥的死讯传来,紧接着全家人一个个饿死在他面前,先是小侄子和祖母,后来就是母亲和嫂子还有叔父和堂哥,他们临死前,都叫他活下去,给父亲留后,最后他饿得晕了过去,不知道一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,再醒来就被李伯伯接到了他家里。
张居正和张令修,抚摸着怀里失声痛哭的小静,一家人痛哭出声,令人闻者伤心,见者落泪。
等一家三口情绪稳定下来,李幼滋夫妇见了张令修,正欲下跪,张令修先上前制止:“无需多礼,您对我家有大恩,当年之事,您多有救助照顾,在我们父女自身难保的时候,看顾我家小静,我不敢受您的礼,我不是什么皇后,您还当我是令姐儿。”
“义河,多谢你,你这恩情,我张居正没齿难忘。”
“说什么呢,小静是我女婿,那就是我儿子,我看顾我自己的儿子,那是应该的。”
“咱们进去说吧,我们夫妇已经备下宴席,你们一家三口不嫌弃,就在我家吃顿团圆饭吧。”李幼滋的妻子上前打圆场。
“哦,对对,太岳,来令姐儿小静,咱们进去说。”
席面上,李幼滋给张居正敬酒:“太岳,这三年,你辛苦了。”
李幼滋是真的心疼张居正,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,还能翻了盘,想一想,真的是付出太多了,女儿都贴进去了,要是搁他,他早就死了。
张居正一饮而尽:“这还没完,还不够!”
“远远不够!!!”张居正将酒杯用力放在桌上,震得桌面发抖。
“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咱们走吧,人家一家三口团聚肯定有一堆话要说,你凑什么热闹,让人家一家三口说说体己话。”李幼滋的妻子拉走了李幼滋。
李幼滋夫妇走后,一家三口却一句话也没有说,凝望着酒杯菜肴沉默,回想这当年全家人都在时候的人热闹,像一幕幕戏,当时却只道是寻常,泪流满面……
座中泣下谁最多,所着麻衣皆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