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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10章 追逃 别射死,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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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怀安之死不是终点,顾慎的折子不是偶然,右堂第三梁也未必是真的线索。温体仁虽然死了三年,但他留下的明显不只是几个散兵游勇。
沈砚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。或者说,太多了。
眼下不是复盘的时候,他也没有余力推演全局。他人在屋檐上,底下尽是敌人,身边再无助力不说,自己这副身子还不大争气。
再听下去已经不是聪明,而是找死。他此时最该做的,只有一个字——走。
活着把消息带回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瓦面结了霜,冷硬且滑。沈砚左手肘抵着瓦脊,右手扣着檐边,整个人贴在屋顶上,一寸一寸往后挪。旧瓦不能碎,檐雪不能落,衣角擦过瓦缝的声响也得压住。屋中低语未停,话题已从赵怀安转到顾慎递折的时机,短时间内没有更加要紧的信息了。
沈砚退至屋脊边缘,离来时那塌了半边的廊顶只剩数步。
屋中忽然传来那女子一声轻笑:“不急。”
沈砚身形一顿。
这两个字,不是冲屋里人说的。
年轻男子问:“什么不急?”
女子款款道:“客还没走,急什么。”
废宅里的风骤然停了。
沈砚伏在屋脊阴影里,屏息不动,没逃。逃是本能,可越到这种时候,越不能听凭本能行事——若那女子只是诈他,他一动,便坐实了屋上有人;若她已经察觉他的所在,此刻乱动也不过是自投罗网。
屋中那女子又开了口:“沈小旗,夜风寒凉,瓦上更冷。你听了这么久,不下来喝盏茶么?”
沈砚心头一沉。
她不是刚刚才发现他的。她早就知道他在屋顶上。
方才那些话几分真、几分假、又有多少是故意说给他听的,眼下都已无暇细究。
先走。
念头方定,窗内烛火陡然一暗。沈砚几乎同时翻身,贴着瓦面避向旁侧。
破风声紧贴耳根削过,细而疾,绝非寻常羽箭。
他尚未落稳,身后瓦脊已"笃"地一响,弩矢钉入旧瓦,碎片四溅,一片瓦碴擦过颊边,登时带出一道血痕。
沈砚顺势从檐上滚落,肩背狠狠砸在廊顶边沿。左肋那道旧伤像是被人重新撕开,半边身子瞬间发了麻。他咬住后槽牙,片刻不敢停,反手扣住廊柱旁一截断木,借力一荡,强行卸去半数冲势,翻身落进院中的荒草与积雪里。
屋门打开,一个年轻男子率先跨出来,手里端着一架短弩。罗秉文紧随其后。
“别射死。”那女子的声音从屋中传出,“留他一口气。周礼若是连人都没见到,反倒麻烦。”
这话救了沈砚一命,也让他心底寒意更重。
他们不杀他,不是手下留情,是要拿他作饵——他这样一个刚入了周礼眼的新小旗,死了可惜,活着的才值钱。
沈砚顾不上去看那女子的模样。他抓起地上一把瓦砾混着枯草,劈头盖脸扬向最先逼近的年轻男子。那人侧身一避,手中短弩随之偏开一寸。
沈砚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他趁机扑到院角,抄起水缸边半截砖头,反手砸向遮光的黑布。
黑布被砖带落,屋中灯光骤然外泄,废宅内外霎时大亮。
后门方向的黑衣人正要包抄,乍见灯光,动作一滞。沈砚看也没看原路——那边一定有人等着收网。他径直冲向废井旁的破柴棚,踩着棚架借力一跃,翻上矮墙。
旧伤未复,接连几日折腾下来,这副身子再也撑不住了。
他脚尖方才踏上墙沿,沈砚膝头便是一软。身后弩机再响,他来不及回头,全凭本能往左一倒。弩矢没入墙砖,震落一片墙灰。
几乎同时,他肩头一凉——
第二支弩矢擦着墙沿射来,没入他左肩外侧。
最先涌上的不是疼痛,而是麻木;须臾之后,热意和痛意才顺着伤口撕扯开来。沈砚喉间溢出一声闷哼,手指险些脱力。他咬紧牙关,硬撑着翻过墙头,重重摔进墙外后巷。
这一摔,差点把他的肺直接砸出来。
沈砚趴在地上,一时动弹不得,只听墙内有人低骂:“跑了!”
女子却道:“跑不了。他要回北镇抚司。”
沈砚闭了闭眼。
他们猜他会回北镇抚司。
那便不能回北镇抚司。
他撑地爬起,左肩弩矢未拔,也不能拔——箭头还嵌在肉里,一旦拔出,血只会流得更凶。沈砚咬牙撕下一截衣摆,绕过腋下,草草缠住弩杆,免得奔逃时牵动伤口,伤得更深。
短短几息,他额角已沁满冷汗。
后巷尽头脚步声急速迫近。
沈砚当即转身,朝另一头奔去。
说是奔,其实更像踉跄。沈砚很清楚,眼下这副情形,他绝对跑不过训练有素的追兵。所以长街不能走,直路不能走,越空旷平坦的地方,越是死路。
要活命,只能往最乱的地方钻——南坊一带旧宅连着旧宅,岔路横生,狗洞、沟渠、破院、柴房,处处能藏人,也处处能要命。
他拐进一条堆炭的窄巷,脚下黑灰混着雪泥,落脚几乎没有声响。身后追来两人,脚步一轻一重。轻的那个应该是会跟踪的行家,重的多半是打手。
沈砚贴着墙往前挪了几步,忽然偏过肩,将伤口的血蹭在墙角,留下半道血痕,随即反身钻进旁边半掩的柴门。
柴门后是一间废弃灶房,墙角堆着破柴,地上铺着几卷霉烂的草席。
他没有久藏,只从灶灰里抓了一把,胡乱抹在伤口下方的衣裳上,遮住新渗出来的血。又扯下一截带血布条,塞进灶旁的狗洞,在洞口拖出一道血痕——像是有人刚从那里钻了出去。
做完这些,沈砚立刻翻出灶房后窗,落到隔壁院子的水瓮旁。
身后脚步果然在柴门前停住了。
“血往那边去了。”
“追!”
两道脚步随即转向,朝狗洞那边追去。
沈砚靠在水瓮后,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左肩的血仍在往外渗,他眼前一阵阵发花,耳中嗡鸣一片。
他知道这是失血加上旧伤的缘故,绝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可他不能停。过不了多久,那些人就会发现血迹不对。
那位温相留下的这些人、这些东西,实在不讨人喜欢。
沈砚撑着水瓮站起来,继续往北偏西绕行。
北镇抚司不能去,至少不能走大路。对方既然料定他会回司,沿途必定布了眼线。罗宅附近也不能回——陆兴、韩平还跟着那顶小轿,眼下是已经脱身,还是同样中了套,尚未可知。顾慎府上更不能去,顾慎本就是他们预备拨动的一枚人偶。
他眼下能去的地方,所剩无几。
——家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沈砚便知不妥。若是追兵跟着他摸了过去,张婆必受拖累。可他若不回去,半路昏倒在街上,或被暗处的人补上一刀,张婆照样难逃牵连。至少家附近的巷口他熟,张婆入夜也会闩门。只要撑到那里,他就还有机会把消息送到周礼手里。
这计划绝对算不上周全。
可到了这一步,摆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上策下策,只有“坏”和“更坏”。
他选一个至少还没坏透的。
宵禁过后,京师街上彻底冷清下来。沈砚沿着背巷往前,避开巡夜的兵丁和沿街灯火。灰泥暂时糊住了左肩的伤口,血却没有真正止住,衣裳还是慢慢洇透了。箭头应当没有伤到骨头,可还是扎得太深,每走一步,箭杆都生扯着皮肉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不知第多少次踉跄着险些栽倒,刚扶住墙,便听见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只有一个。
步子很轻。
比先前那两个都轻。
沈砚没回头,闪身拐进一条堆满破箩筐的背巷。巷子尽头,一户人家正吵得不可开交——男子醉声怒骂,女子摔盆子摔碗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常人遇见这样的吵闹,多半避之不及,沈砚却反而贴墙掠过那家后窗。趁屋里摔碗声最响的刹那,一脚踢倒了旁边摞着的竹筐。
竹筐滚了一地。
身后那人脚步一顿。
沈砚趁机钻进另一条窄巷。可这一回,他没能彻底甩开对方,很快便听见脚步声又追了上来。
这人比先前两个难缠得多——这人不急着动手,就是笃定他撑不了多久。
他右手探进袖中,先摸到那几片残纸,随后又碰到一小条炭块——是从罗家后巷带出来的。这一小块炭原本只是给纸灰留记号用的,谁知到了这一步,竟也成了救命的东西。
前方横着一堵白墙,墙上贴着几张旧告示,纸边被雪水泡卷,墨迹也洇得看不清了。
沈砚没有多做停留,只在扶墙喘息的片刻,飞快用炭块在告示最下方划出两个小字。
人偶。
写罢,他立刻抬手一抹,只留下“人”字一撇和半个“偶”字。寻常人看了,只会当作几道污痕;可若是周礼的人沿路寻来,兴许能看出其中的蹊跷。
这法子同样并不稳妥。
但沈砚如今已经没有稳妥办法。
身后那人越逼越近。
风里传来一点细细铃响。
这样的轻响,他在废宅里也听过——那女子拨动木牌时,便是这个声音。确切地说,相对于铃声,那更像是某种金属饰物轻轻相撞的声音。
眼下追在他身后的,未必是方才持弩的年轻男子。也许是那个女子,又或者,是她派来的人。
前方只剩最后一条长巷,便能到家了。
这条巷子直通他的住处,白日里时常经过,夜里却显得分外陌生。巷尾灯影在望,灯下是卖油郎家的小门。再往前拐过两个转角,便是他与张婆住的那处破院。
他脚刚迈进巷口,身后那人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沈小旗。”
那声音却不是女子的——是个陌生男子,嗓音温和平稳,像夜里遇见熟人时随口的一声招呼。
沈砚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那人道:“伤成这样,还知道要往哪里走。难怪罗先生说,你不像个寻常庶子。”
沈砚继续往前走,脚步却放慢了下来——他已经跑不动了,与其让对方看出自己气力将尽,不如走得从容些,只作出一副尚有余裕的模样。
那人又道:“你方才听见的那些话,不全是假,也不全是真。可沈小旗但凡还有几分清醒,就该明白——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:周礼再有本事,也护不住所有人,尤其是一个刚入局的小旗。北镇抚司里想看你出事的人,未必比外头少。”
沈砚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被这几句话说动,而是他听见前方也响起了脚步声。
一前一后。
他走不掉了。
追他的人未必想在这里杀他。
可只要他活着落到对方手里,他在废宅里听来的每一句话,便都有可能被篡改成另一套说法。
人偶之术最可怕的,从来不是取人性命。
沈砚背抵着墙,慢慢转过身来。弩矢还钉在他左肩肉里,半边身子被血洇透,冷汗浸过里衣,水洗过似的,湿冷地贴在身上。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侧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唯独一双眼仍然警惕而清明,冷冷落在来人身上。
那男子一袭灰袍,相貌平平,是一张丢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的脸。他手中无刀,只提着一根短棍,可腰侧衣料微微鼓起,撑出一块窄硬的轮廓,像是短弩。
前方脚步也近了。
沈砚背靠着墙,左肩已经疼得有些麻木。他看着灰袍男子,忽然道:“你们既然不想杀我,方才那一箭就射得太重了。”
灰袍男子笑了笑,“沈小旗伤得越重,周礼越是着急。人一急,就容易把自己愿意相信的,当作真的。”
沈砚扯了扯嘴角,似讥似嘲:“又是人偶那套?”
灰袍男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色。
很好。
他们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多少。
沈砚继续道:“废宅里那位姑娘说得不错,聪明人最容易相信自己亲眼看出来的东西。你们故意让我听见右堂第三梁是饵,就是要让我疑心——既是饵,饵下便还有钩。可她话说得太满,反倒露了破绽。”
灰袍男子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沈砚其实已没有多少力气同他周旋,可眼下,他必须把时间拖下去。前方脚步声不对——来人步子重,气息急,不像伏杀他的那一路人。若真是温党,绝不会这样毫不遮掩地直冲过来。除非对方有意如此。
可人在死局,哪怕只有一线不同,也值得赌上一赌。
“哪里太满?”灰袍男子问。
“人要骗人,总要说一半,藏一半。哪有把我想看见的东西,一样不落送到我眼前的道理?”沈砚道,“她那样的人,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。既然如此,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。”
沈砚垂眸,轻声道:“她要的,就是让我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她的下一步。”
灰袍男子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沈砚越是失血,越显出几分近乎锋利的漂亮。他唇角微微一牵,指节疼得几乎弯不拢,目光却仍像看人入彀的局外人,话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、近乎惑人的笑意:“你看,你也在想了。”
就在这一瞬,前方巷口马蹄声骤起,声响杂沓——
不只一骑。
至少三骑。
灰袍男子脸色一变,手往腰侧一探,短弩即刻抬了起来。
沈砚早就等着这一手。
他非但没退,反而趁那人抬手的一瞬迫上前去。灰袍男子显然没料到他伤成这样还敢近身,抬手的动作慢了半拍。沈砚抓住这半拍,右手猝然扣住他持弩那侧腕骨,拖着全身重量狠狠往下一坠。
弩口被这一拽带偏,短矢贴着他耳侧掠过,钉进身后墙砖里,霎时间震落墙头一片浮雪,檐下冰凌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这一拽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,沈砚脚下虚软,再撑不住身形一晃,往旁边跌去。
左肩伤处撞上巷口木桩,他眼前轰地一暗。和之前观墨之后那种干净的瞬时失明不一样,失血、疼痛、寒冷一并涌上,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前方传来一声低喝,短促而冷厉,似乎是锦衣卫的口令。灰袍男子听见这一声,立刻收手,不再纠缠,迅速退入暗巷。沈砚勉强抬眼,想看清来人,却只看见灯影摇晃,雪地上马蹄印凌乱交错。
——对了,袖中油纸不能丢。
沈砚右手死死按在袖口上。
铁蹄踏碎薄冰,紧接着被人狠狠勒停。
一人翻身下马,快步朝他走来。
沈砚听见自己的名字,像隔着深海。
他想答,却没发出声音。
下一刻,他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。
没栽进雪里。
有人俯身捞住了他。
他撞进一片冷硬的飞鱼服里,横在后腰的那只手却很稳,掌心是热的。
沈砚闻到一缕极淡的松烟墨气。
——是那件大氅上的味道。
他终于松了力。
周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