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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 人偶 御人如调弦 ...


  •   沈砚独自跟上去时,心里没有半分逞强的念头。
      他清楚此举不甚妥当,但蛇已出洞,这条线索如果此时放弃,接下来未必还有这样好的机会。

      沈砚自知自己这副身子不堪大用,翻墙越瓦那一套是学不来的,只能借着檐影墙根,远远缀在罗秉文身后。只要人还在视线里,他便不必着急。
      京师坊市相连,巷道密如蛛网,跟得太近,容易露了行迹;隔开一段距离,反而能看得更清楚。
      罗秉文每到路口,脚步总会慢上半拍。遇见酒旗灯影、挑担小贩,或车马行人挡路,他也会借着侧身避让,趁势扫一眼四周。

      他一路停过三次。
      第一次,是在一处汤面摊前。他买了碗清汤面,放下铜钱,却连筷子都没动,转身便走。
      第二次,是在一户挂白灯笼的人家门前。他停步俯身,像是要掸去裤脚泥污,可握着食盒柄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松。
      第三回,他停在窄巷深处一座小小的土地祠前。祠前香灰未冷,像是刚有人来过;罗秉文立在那儿,久久没有挪步。

      沈砚在巷口对面的铺檐下停住,佯作避风,借着两卷草帘遮掩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      罗秉文在土地祠前弯腰拜了一拜。直起身的刹那,右手借着衣袖遮掩顺势往香炉边一探。夜色太深,沈砚没看清他究竟是放了什么还是拿了什么。只一眨眼,罗秉文的右手便已缩回袖中。他重新提起食盒,面色如常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沈砚思量片刻,没有轻举妄动。
      此人既能用正门作幌子调开盯梢的人,便未必只在那一处留了后手。香炉里未必藏了东西。那一手或许是虚晃一枪,专门做给后来人看的;也或许是一枚饵,只等暗中跟来的人自露马脚。

      罗秉文很快离开小祠,继续向南。
      城南街巷逼仄,灯火稀疏。坊门虽已落锁,却仍有细碎声息。破屋檐下有人抱着炭炉打盹,半掩的院门里传来劈柴声,墙根堆着鱼筐、草席和碎瓦。腥气混着没散尽的灶烟,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      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到了这里,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响。穷人扎堆的地方,兵丁懒得往里走,寻常百姓也不愿多看。罗秉文却是熟门熟路,脚下一拐,身影便没入深巷之中。

      又穿过两条巷子后,他停在了一处废宅前。
      那宅子败落已久,门楼塌了一角,半扇门板悬在门框上,墙头枯藤盘错如鬼爪。门前无灯,院中无声。若不是亲眼看见罗秉文推门进去,任谁也不会想到里头还会有人。

      沈砚没有贸然近前,先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了片刻。
      废宅外空空荡荡,既不见看门人,也没有暗哨踪迹。可沈砚不敢因此大意。老手设局,绝不会把人摆在明面上——屋里、邻墙、街角,处处都可能有眼睛。

      沈砚避开正门,从侧面绕过去,围着废宅转了一圈。
      废宅后墙比前门更破。一处墙砖已经塌了,露出半人宽的缺口。墙根下积雪凌乱,新旧脚印层层交叠,近日不止一人从这里进出过。
      沈砚蹲下观察片刻,没有往缺口里钻。
      杂乱鞋印里大约能辨出四种:罗秉文的窄底布鞋、皂靴、薄底快靴,还有一串细而浅的绣鞋印。
      他想起昨夜赵宅那枚细窄鞋印,心下有了几分计较。

      他沿墙摸到西侧——那里有一株枯树,枝干斜探过墙头,正好可以借力。只是树皮冻得又硬又脆,指尖一扣便直往下掉屑,几乎借不上力。沈砚爬到半途,左肋冷不防一抽,额角旧伤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起来。他停在枝杈间,闭了闭眼,缓过那阵眩晕。
      周礼若在,见了他这副样子,骂不骂他两说,脸色只怕是好看不了。
     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沈砚低低吐出一口白气,借着枯枝翻上了墙头。

      院中比院外更静。
      前院荒草被雪压倒,井口上压着半块木板。正房没点灯,偏东一间厢房却从窗缝里漏出一线微光。那光像是被人拿黑布遮了,光线露出的地方低而窄,若非沈砚此刻伏在墙头,几乎注意不到。

      沈砚没有下地。地上积雪未消,稍一落脚便会留痕。
      他沿墙头挪到厢房侧面,借塌了半边的廊顶落脚,随即伏在冰冷瓦面上。瓦上结霜,寒意透衣入骨。他不敢乱动,只压低呼吸,侧耳听屋中动静。
      起初听不清。
      屋里人说话极轻,又隔了一层,声音传到檐上时,只剩断续不清的低语。沈砚听了半晌,待心跳渐渐平复,才勉强分辨出几道嗓音。

      罗秉文的嗓音最好认。白日里那副温吞谨慎的腔调,被他刻意压低后,竟透出几分冷意:“北镇抚司已经摸到右堂了。”

      另一个男人道:“赵怀安不该留到昨夜。”
      那声音偏细,听着年岁不大,语气却沉稳,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飞扬,反倒透出一股阴冷。

      罗秉文道:“他原本可以不死。但凡他没碰过那张图,没写过那封信,或者没翻过先生手稿,便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
     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,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      “罗先生说话,还是这样会替死人开脱。赵怀安可不是因为这些才死的——到了这个节骨眼上,他倒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良心。良心这种东西,平日里不见踪影,偏到要命的时候冒出来,怪得了谁。”

      沈砚眼神一动。
      那声音不娇不媚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。若昨夜赵宅的来客里真有女子,此人多半就在其中。

      罗秉文不置可否,只问:“顾慎那边如何?”
      年轻男人道:“他不知道内情,只当兵部积弊深重,才想借火器图录弹劾。”
      女人道:“顾慎这种人,好用,也难用。好用在他真把自己当清流,遇上这样的事,自然肯冲在前头,可他不好用也是在这里。让他往东,他非要先问东边是不是合礼法;让他参人,他倒能参得义正词严,只是未必肯照我们铺好的路走。”
      又有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,听着年岁不轻:“顾慎不能动。他若死了,言官必会咬住兵部不放。赵怀安已经死了,若再折一个兵科给事中,北镇抚司查下去,就不会只停在右堂了。”
      罗秉文道:“周礼已经在查了。”
      屋中一时无声。

      沈砚伏在瓦上,指尖不由扣紧了瓦缝。
      他们知道周礼,这不奇怪——周礼的父亲、梁小旗,乃至那桩火器旧案,本就彼此牵连。如今赵怀安一死,周礼接手,暗处的人自会有所警觉。
      可他们提起周礼时,反应太平静了。

      女人笑道:“周家的人,向来难缠。当年若不是先把他父亲调开,右堂那点事情,未必能压到今日。”
      年长男人道:“所以这一次不能让他接着查。”
      罗秉文问:“杀?”
      “杀周礼?”女人像听见什么可笑的事,“你是嫌北镇抚司不够热闹,还是嫌皇帝忘了锦衣卫还能咬人?周礼不能杀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得活着,还得查错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道:“那名新来的小旗呢?”

      沈砚眼皮微微一跳。
      屋中安静片刻,罗秉文道:“沈砚,沈家庶子,入司不过两日,便随周礼查到了赵宅。此人不对。”
      女人道:“哪里不对?”
      罗秉文道:“眼睛。他看人、看物,都不像刚入锦衣卫的新人。他问话时,没先追赵怀安的死因,反倒问到梁小旗身上。问得不深,却正卡在关节上。我那时差点以为,他已经知道了什么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冷笑一声:“知道又如何?一个才入司两日的小旗,能翻出什么风浪?”
      罗秉文道:“轻敌误事。赵怀安也是这么死的。他以为自己只要把信送出去,便能保住先生旧稿。”
      “先生?”女人像是觉得可笑,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,“一个死了十年的工部小吏,倒叫你们念念不忘到如今。”
      罗秉文的声音沉下去:“他不该死。”
      屋里无人接话。

      沈砚心中微动,看来罗秉文对那位火器先生,并非全无旧情。问话时,他守口如瓶;暗地里却递信通风,甚至可能参与了改图、灭口。可方才那一声“先生”,到底泄出了几分遮掩不住的复杂。

      半晌,年长男人道:“旧事不必再提。温相当年有言,器物之利,终究敌不过人心之弊。火器先生妄想凭几张图纸救国,本就是痴心妄想。罗秉文,你改他的图,是替他收尾。”
      罗秉文沉默下来。

      沈砚伏在瓦上一动未动,只是听见那两个字时,呼吸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      温相。
      温体仁。
      又是他。

      屋中火光微微一跳,窗缝映出几道模糊人影。沈砚小心拨开瓦边一根枯草,贴着屋檐裂缝往下看,终于窥得屋中一隅。

      桌上摊着几张纸,一张像是名单,一张勾了几道线,看不出用途。旁边搁着一只木匣,匣中码着十几枚小木牌,牌面似乎也写了字,只是隔得太远,沈砚看不真切。罗秉文坐在桌侧,已经脱了外头那件短褐,露出里面的青布里衫,先前满面的温吞谨慎彻底不见了,眉眼阴沉得厉害。
      女人坐在背光处,面目看不分明,只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,白皙修长,指甲修建得十分齐整,正慢条斯理地翻着匣中的木牌。木牌正面写着人名,背面则划着一道朱红细线。每翻过一枚,便在桌上落下一声轻响。

      年轻男人道:“赵怀安这枚,废了。”

      女人把那枚木牌推到烛火旁,指尖一拨,牌面便扣了下去,只剩背后那道朱线朝上。
      “废了也有废了的用处。他死得越像意外,周礼越会往火器上查;死得越不像意外,周礼越要顺着人往下查。横竖北镇抚司已经入局,顾慎那头一动,兵部必然要乱,工部、吏部、刑部也跑不了。如此,谁还顾得上右堂第三梁上那点东西?”

      右堂第三梁。
      沈砚目光一冷。
      他们知道那梁上有东西。或者至少知道那是关键。

      罗秉文道:“梁上的东西不能再留。”
      “不。”女人说,“现在不能动。”
      “为何?”
      “因为它已经是饵了。”女人不紧不慢地道,“赵怀安死前那封信,未必没有走漏风声。周礼既然扣下了信,迟早会查到右堂去。我们此时再动梁上的东西,便等于替他坐实那里有鬼。与其急着去抢,不如让他自己去拿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道:“让他拿真图?”
      女人轻笑:“谁说梁上的就一定是真图?”
      罗秉文猛地抬头。
      沈砚心里也跟着一沉。

      十年前,第二位穿越者留下朱红字,指向兵部右堂第三梁;昨夜赵怀安那封信背后,也写着“去找梁上那份”。可十年过去,梁上的东西仍是原封未动的概率又有多少。若暗处之人早知道这个位置,他们大可以调包一次、两次,甚至留下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图纸,再等后来人亲手取走。

      这桩火器案背后的水,比他想象得还要深。

      年长男人问:“人偶册呢?”
      女人拨弄木牌的手指一顿:“在。”
      罗秉文:“赵怀安算人偶吗?”
      “从前算半个。”女人道,“他有愧,有悔,还有不甘。只要有这些牵着,他自会按我们想要的方向走。可惜,他不该生出自己的主意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道:“顾慎算不算?”
      女人没有看顾慎那枚牌,只用指甲尖轻轻刮过牌背。木屑落在烛边,像一点灰。
      “顾慎当然算。”她笑道,“越是清正的人,越容易被人牵着走。他们自以为每一步都出自本心,最不肯承认,脚下那条路早有人替他们铺好了。”

      沈砚只觉寒意从后背一寸寸渗进肺腑。

      人生在世,总有牵绊。
      所谓人偶,那根线不必捆住手脚,只系在人心就够了。
      愧悔是线,清名是线,旧情是线,旧案也是线。
      赵怀安、顾慎、罗秉文、周礼,无一不是局中人。

      年长男人道:“阁老留下的人偶册,不能再出差池。赵怀安已死,顾慎这条线要立刻接上;周礼那条线,得想法子引开。至于他身边那个新来的小旗……”
      沈砚屏住呼吸。
      女人将一枚木牌放到桌上:“这个人,我想先看看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不以为然:“沈家一个庶子,有什么好看?”
      女人道:“一个寻常庶子,自然没什么好看。可他能让罗先生说一句‘不对’,还能让周礼第一日便带在身边。这样的人若真的只是沈家庶子,那沈家这些年,倒是藏了块好玉。”
      罗秉文道:“若他不是呢?”
      女人徐徐道:“那就更要看。”

      沈砚没有动。
      寒意已经从瓦面渗进肘骨,他却不能退。现在退,稍有不慎便会弄出声响;继续听,兴许还能听见更多。
      沈砚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将屋中每一个声音、每一个称呼、每一句话都记牢——温相旧令,人偶册,顾慎是偶,赵怀安已成弃子,右堂第三梁只是诱饵,而他自己,也已经被人注意到了。
      每一条都足以要了他的命。但越是要命,越不能乱。

      年长男人轻咳一声: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
      女人屈指在桌上叩了三下:“让顾慎把折子递上去。”
      罗秉文皱眉道:“赵怀安刚死,顾慎此时递折,未免太扎眼。”
      “就是要扎眼。”女人道,“赵怀安死了,顾慎这道折子递得越早就越有分量。届时兵部上下人人自危,周礼要查右堂也是名正言顺。等他亲手取下梁上那份图,自然会以为自己摸到了真相。至于那个小旗……”

      女人轻笑一声,不紧不慢道:“给他一点他想看的。聪明人最相信的,向来是自己查出来的东西。”
      年轻男人道:“若他不上钩呢?”
      “那就换一条线。”女人轻声道,语气却叫人心底发寒,“人活着,总有怕的、求的、欠的、舍不得的。阁老早就说过,御人如调弦,不在指力,而在知音。”
      屋中无人反驳。

      中天无月,夜色深沉,废宅里只有风声呜咽,卷着枯叶擦过瓦面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一下,又一下,断续如更漏残响。

      屋里那女人最后翻过一枚木牌,木牌磕在桌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      她道:“最要紧的,是让那些自以为清醒的正人君子,心甘情愿地走到那条路上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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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跪,这两天加班太狠,没来得及更新,周六前补齐欠章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