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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11章 夜归(上) 死活不论, ...

  •   丑时三刻,雪停了。
      北镇抚司廊下新添了炭火。火气一烘,檐角凝着的冰棱便化开些许,水珠顺着瓦当坠下来,一滴一滴,敲在青砖上。

      周礼察觉不对,便是在这时候。

      陆兴、韩平先后回司,带回来的却不是罗秉文,而是一顶空轿。
      轿夫已被扣下,轿中人也押了回来——是南坊戏班里一个唱旦角的少年。那少年收了五两银子,披斗篷,戴帷帽,从罗家正门出来,坐着轿子往南走,绕了半座京城,最后在一处茶楼后门下轿换衣。
      那唱旦角的少年吓得面无人色,跪在阶下,问一句答一句,半点也不敢隐瞒。
      雇主是谁,他说不出;自己替人遮的又是什么事,他也不晓得。只说有人给了五两银子,叫他扮作一个身量不高、脚步极轻的人,坐轿绕过三条街,再到茶楼后门离开。

      韩平说到这里,脸色已是铁青。
      陆兴沉默片刻,补了一句:“沈小旗没随咱们走。”
      房里火盆烧得正旺,周礼却觉那一炉炭没什么热气。
      他没急着骂人。骂也无用。陆兴、韩平不是蠢货,沈砚更不是。罗秉文既从正门放出这么一顶轿子,后门必然另有名堂。沈砚让陆、韩去追轿,自己留下看后门,这一步,原也不能算错。
      周礼问:“你们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何处?”
      韩平道:“罗家后巷。”
      “多久了?”
      “将近一个时辰。”
      周礼抬眼。
      韩平立刻低头:“卑职失职。”
      周礼没接这话,拿起刀便往外走。
      马总旗正从外头进来,见状一愣:“百户,这时候还出去?”
      周礼道:“点六个人,去罗家后巷。另派两个守住罗宅前后门,莫要惊动。”
      马总旗脸色一沉:“沈砚出事了?”

      周礼脚步未停。
      “但愿还没有。”

      夜风兜面扑来,北镇抚司门前新雪化成薄冰,覆在青砖上,灯火一照,冷得刺眼。

      罗秉文从后门走,沈砚一定会跟。
      若沈砚只是不慎露了行迹,罗秉文和他背后的人未必会立刻杀人。一个才入司两日的小旗,死在外头不难,却也不值得他多费这番手脚,徒添痕迹。
      除非沈砚听见了不该听的,或看见了不该看的。

      可依沈砚的性格做派,也不是会白白追这一趟的人,只是……
      他若当真在路上留下了什么,那多半不是给自己留退路,而是被逼到退无可退,只能拿命一试了。
      想到这里,周礼脸色更冷。
      他赶到罗家后巷时,陆兴已带人封了巷口。
      后墙灰痕尚新,墙皮似是才被人蹭到过,墙根下有多次踩踏的痕迹,薄雪里还残留着几枚浅淡鞋印。
      陆兴道:“小旗是多半从这里跟过去的。”

      周礼蹲下身,拨开薄雪。
      脚印杂乱,其中两串先后往南去了。一串步距不大,落脚也轻,应该是沈砚;另一串步距更宽,落脚更沉,应该是罗秉文。

      周礼看过一圈,直起身来,道:“南坊。”
      韩平跟上半步,压低声音:“百户,南坊巷子杂,夜里不好找。”
      周礼道:“不好找也要找。快。”

      南坊巷道九曲回环,越往里走,屋檐越低。
      周礼追到土地祠时,香炉里的灰被人翻过又铺平。他没去动,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。
      灰面铺得太平整,动手的不是沈砚。沈砚若动过,必会留一处破绽给他看,绝不会把手尾收拾得这般干净。

      再往前,便是一处废宅。
      废宅外头瞧不出异样,门里却有新近踩踏过的痕迹。院墙下瓦屑零落,后巷雪地一片乱痕,墙砖上还钉着一支弩矢,半截箭身露在外头。

      周礼拔下那支弩矢,指腹自箭身滑过,最后停在箭簇上。
      短弩。
      近距施射,箭簇带钩,窄而利。
      一箭射出,即便没有伤到要害,光是放血,也已足够取人性命。

      他翻过后墙,脚还没落地,便在地上看见了血迹。
      血迹不多,却新,殷殷一线,一路拖往巷中。顺着往前,地上血线忽然断了,墙皮上却多了一道红痕。周礼一看便知,这必是沈砚故意留下的痕迹。中箭失血若是不做处理,地上血迹不会断得这样干净。他既做了处理,那么也不必在这里再留下一道痕迹。
      陆兴道:“小旗从这里经过之后便换了路线。”
      周礼颔首:“他知道血迹会把人引过来。”
      韩平看了眼墙上血痕,声音愈低:“沈小旗伤得不轻。”
      周礼没应,继续快步向前。

      沈砚留下的痕迹时断时续,时而在墙角,时而在雪里,时而干脆没了。换作旁人,周礼追到这里,多半已经不会再抱活口的指望。
      可沈砚不是旁人。
      他被逼到险境,头一个念头不会是逃命。

      周礼捻了捻指尖,那上面还沾着染红了的墙灰。
      沈砚,你既还能留下这道痕迹,便绝不会轻易把命交代在这里。

      又过一段暗巷,周礼脚步忽然一顿,停在巷侧一面白墙前。
      墙上贴着张旧告示,雪水浸透纸面,字迹已是模糊不清。最下边是几道炭灰擦痕,像是卖炭翁扶墙时随手蹭过。旁边校尉扫了一眼,没瞧出什么名堂,抬脚便要走。周礼却抬手一拦,目光仍钉在那面白墙上。
      他半蹲下身,视线与那片擦痕平齐。
      不是完整的字,只剩半边,旁边还有一撇。

      人偶。

      周礼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      这两个字不是第一次出现了。前案卷宗里,“人偶”二字也曾引起他注意过,只是始终没有人能补齐下文。

      他低下头,顺着那行脚印看去——此处脚印比之前后明显更深,沈砚曾在这里稍作停留,而后才往西北方向去了。

      “分两路。”周礼道,“一队绕到西北边,一队跟我走。沈砚受伤也没回北镇抚司,说明那附近必有眼睛盯着。”
      韩平问:“他会去哪?”
      周礼抬头,视线穿过错落檐角,望向南向。

      “家。”

      这个字一出口,他自己也不由得一顿。
      他原不该这样笃定。可沈砚眼下能去的地方实在不多。北镇抚司耳目混杂,门外十有八九藏着眼线;顾慎无辜不能牵累,罗宅更是自投罗网。
      能落脚的,只剩一处。
      那间墙瓦半塌、废弃仓房似的破败屋子。
      还有屋里那位会替他留灯的张婆。

      周礼翻身上马,缰绳一提,直往城南而去。
      锦衣卫办差,夜巡卫戍无人敢拦。

      行至半途,隔墙忽然传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。
      照理说,街巷之中有人说话太正常了,可周礼没来由地当即便勒了住马。马鼻喷出一团白气,他没有立刻逼近,细细听了听,抬手往下一压。
      身后众人会意,各自散入阴影,向出现人声处合围过去。

      巷子尽头,昏黄灯火一点。
      墙根下立着个灰袍男子,半身隐在阴影里,手中倒提着一根短棍。
      沈砚背抵着墙,左肩钉着一支弩矢,半边衣裳被血浸得发黑。那张脸白得几与雪色无异,肩背却仍是笔直紧绷的。
      隔得远,周礼只见他捂着胸口,回过身,道:“你们既然不想杀我,方才那一箭就射得太重了。”

      自此,断断续续的,两人又交谈几句。
      周礼故意加重脚步,贴着墙根牵马潜到巷口。

      越近,沈砚的声音越是清晰。
      “……你看,你也在想了。”沈砚这人气息都不稳了,偏还敢笑,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要命的挑衅。
      然而效果立竿见影,这一句话落下,灰袍男子果然迟疑了一瞬。

      周礼翻身策马冲出,绣春刀出鞘,脱手掷向灰袍男子。
      灰袍男子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刀锋,摸出腰间短弩,抬手便射。沈砚分明连站稳都难,这一刻却还敢往前抢上半步,右手死死扣住那人腕骨,一拧一坠。
      弩弦轻响,弩矢贴着沈砚耳廓射出。

      周礼眼底厉色一闪:“死活不论,拿下。”
      四周锦衣卫同时掠出,齐齐扑向那灰袍男子。

      沈砚脚下一歪,踉跄着撞向巷口木桩。
      灰袍男子却不肯放过这半息空当,弩机再响,弩矢贴着墙面疾射而来,直取沈砚胸口。
      周礼眸色一沉,反手从身旁校尉腰间抽出刀来,几乎没有半分停顿,扬手掷出。刀光破风而去,正正撞上空中弩矢,刀锋与弩矢在半空相击,弩矢失了准头,翻坠落地;周礼掷出的刀也被震得偏向另一侧,铮然没入墙中。
      灰袍男子见势不妙,立时抽身退走。

      周礼没追。
      此刻追不上,也不能追。
      沈砚已到强弩之末。再慢一步,人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
      沈砚脱力已极,身子直直向前栽去,周礼几步抢至近前,一把将他抄入怀中,手臂收紧,将人牢牢扣住了。
      旋即臂弯里便是一沉。
      周礼先是感觉到怀中人浑身都是冷的,可再贴近些,却又察觉到那具冷透了的身子里,还烧着一点虚热。隔着湿透的衣料,周礼摸到背上一截突出的脊骨,瘦得硌人。人已经昏过去了,额角抵在他肩侧,气息微弱,拂到颈边,只剩一点血气。

      “沈砚。”
      无人应声。

      周礼指腹按在沈砚颈侧,停了一息,摸到脉搏还在跳,才终于开了口:“韩平,追巷口逃走的那个。追不上,立刻回来。陆兴,封了这条街,挨门挨户问,谁见过灰袍男子。”
      陆、韩二人即刻领命。

      周礼低下头去。
      沈砚额角冷汗涔涔,睫上雪水未干,唇色淡得吓人。左肩那截箭杆还钉在肉里,只被布条草草勒住。布条上糊着灰泥和血,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可沈砚那只手仍死死按在袖口,指节僵白,指甲扣进布面,留下几道月牙似的浅痕。
      周礼垂眼看了片刻,伸手去掰,却发现那几根手指扣得极紧,一时竟掰不开。
      周礼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一夜。沈砚差点被人砍了手指,却硬是夺刀反制——不知道他是当时握着那把刀的力气更大,还是如今按着袖口的力气更大。
      “罢了,知道你护着。”
      周礼低声说完,没再强取,替他拢住袖口,将人打横抱起,转身往马边走去。

      上了马,周礼将沈砚护在身前,胸膛抵着他的后背。湿冷的衣料贴上来,寒意很快透过胸前,沁入衣襟。可透过那层寒意,他却能感觉到怀里那点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前。
      上马的动作太大,扯到了伤口,沈砚疼醒了片刻,眉心紧蹙,额角动了动,抵住了周礼下颌,转瞬又没了声息,只是右手仍死死压在袖口。
      周礼解下披风,替他裹住半边身子,又将那只按着袖口的手一并拢进披风里,低声道:“既拼命护着,就活下去,别丢了。”
      沈砚没有睁眼,却像是听见了这一句,紧扣在袖口上的指尖,终于稍稍松了半分。

      周礼带他回的不是北镇抚司。
      而是沈砚家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第11章 夜归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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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跪,这两天加班太狠,没来得及更新,周六前补齐欠章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