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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11章 夜归(下) 忍一忍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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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一开,张婆手里的烧火棍还没放下。她抬头撞见周礼立在门外,怀里的人半身是血,正是沈砚,登时吓得脸上没了人色,膝盖一软,险些跪跌下去。
周礼道:“别喊。”
张婆立时把声音咽了回去,眼泪却一下涌出来:“少爷……少爷这是怎么了?”
周礼只道:“取水,剪子,干净布巾,烈酒。烈酒若没有,烧刀子也成。”
张婆哆嗦着应了,急忙转身去寻。
屋子小,床更小,真要处置伤口,反倒不如地上来得方便。周礼将沈砚放到地上铺开的旧褥上。沈砚肩上那支箭不能再拖,箭头未曾透穿,若硬生生往外拔,倒刺一勾,只怕要皮带肉撕下一大片。
他替沈砚褪去外袍,到了里衣,却见布料早已被血浸透,血迹凝成深褐,紧紧黏在伤处,稍一拉扯,便要牵动底下皮肉。周礼没再硬扯,取过剪子,自肩头沿着衣缝一点点剪开。
他下剪极慢,也极稳,剪刀贴着皮肤擦过,始终没有偏上半分。
张婆端着热水进来,一见这情形,眼泪掉得更凶,却到底忍着没出声。她将水盆轻轻搁下,又转身往灶边去添新水。
剪至肩颈相接处,布料与血痂黏成一片,几乎分不出衣料和皮肉。周礼不再下剪,用温水慢慢润开血痂,待其稍软,才捏住布边,贴着皮肉一点点揭开。
沈砚昏睡中眉心骤然一紧,喉间漏出一声低哑的闷哼。
周礼左手按住他未伤的那侧肩膀,掌心下清楚觉出沈砚在发抖。
“忍一忍。”他轻声哄道。
声音极低,不知是说与沈砚听,还是说与他自己。
屋里只剩下火声、水声,与沈砚微弱的鼻息。
周礼低头处置伤口。
沈砚运气不错,箭头入肉不算深,角度也刁钻,擦着肩胛外缘嵌进去,再偏两寸,便绝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的了。
只是即便如此,血也已经流了不少。好在沈砚自己先用灰泥压住伤口,又用布条把箭杆死死固定住。这法子粗糙,也脏,却仍是止了些血,没让箭头在肉里一路搅动,否则他未必撑得到这里。
周礼取过火上燎好的刀,轻轻挑开伤处,顺着箭道将箭头缓缓退出来。倒刺稍一牵住血肉,他便立刻停住,手稳得近乎冷酷,力道却轻到极处。
沈砚疼得不时一颤,却始终没醒,只是右手又无意识地往袖口抓去。
周礼伸左手按住他的腕子。指下脉搏跳得又急又虚,皮肤冰凉,腕骨突兀地硌在指腹下。
他声音低了些:“不拿。”
沈砚似是听见了,又似没听见,指尖悬在半空,僵了片刻,终究没有再往袖口去,缓缓落回褥上。
箭头取出的那一刻,灶边的张婆没忍住,压着嗓子哭出了一声。
周礼把箭头丢进铜盆,叮的一声轻响,血色在水里缓缓散开,转瞬便将那点清水染成一片鲜红。
清创、敷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待肩伤处置妥当,沈砚脸上已不剩半分血色。
周礼收回手时,指节擦过沈砚额角,蹭到一片冷汗。他动作微微一顿,目光落回沈砚脸上。
人还昏睡着,眉心仍微微蹙起,鼻息又浅又急,湿透的额发贴在颊边。
处置完肩伤,周礼又查看了沈砚肋下的旧伤,确认没有大碍,方又替他拭去额角血迹。剪开的里衣散在两侧,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。沈砚肩颈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失血太多。周礼压住伤口边缘,替他收紧包扎的布结,手背不经意间擦过那截锁骨。
就在这时,沈砚醒了。
他睁开眼,目光先是散的,像还没从南坊那片屋檐下回过神来。等视线终于聚拢,沈砚先看见了周礼的脸,随即低下头,看见了自己敞开的衣襟,也看见了周礼仍按在他肩侧的那只手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停。
堂屋里火光昏沉,水汽浮在半空。张婆背对着他们守在灶边,在灶边忙着添水添柴,全未觉出这一瞬的滞涩。门外雪后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灯芯轻轻一颤。光影掠过沈砚苍白的脸,又落到周礼尚未收回的手边。
沈砚先移开了眼。
他垂眸看向自己被剪开的衣襟。里衣散在肩头两侧,露出半边锁骨,伤口已被白布层层包住。他指尖碰到剪开的布边,停顿片刻,没有作声,也没有伸手去拢。
良久,沈砚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百户。”
周礼收回手,神色如常:“箭取了,别乱动。”
沈砚阖了阖眼,终于把断开的记忆续上。右手刚往袖中一探,周礼便已从旁取过那只油纸包,放到他手边,道:“在这里。”
沈砚目光落到那只油纸包上。
周礼道:“昏过去了还攥着。若我硬掰,你这只手往后也不用要了。”
沈砚指尖蜷了蜷,将油纸包按在掌下。
张婆端着新烧的热水进来,见沈砚竟醒了,又惊又喜,口中连声念佛。周礼让她去熬粥,盐多搁些。她一面抹泪一面点头,忙乱间险些撞上桌角。
周礼将床头垫高,俯身将沈砚抱上床,扶着他半靠上去。
沈砚半靠在旧褥上,肩头被裹得严严实实,痛意一阵阵往上涌,说不上是骨头还是肉,呼吸也成了负担。他看着周礼端起那盆血水,倒进后院墙根,又将剪下来的血衣另收进一只破盆里,撒了灰,严严实实压住。
周礼做这些时,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没问废宅,没问罗秉文,没问人偶,也没问那个他拼命护着的油纸包里究竟包着的是什么。
夜色越深。
张婆年岁大了,最初那阵惊吓一过,便有些撑不住。周礼让她去里间歇一歇,说这里有他守着。张婆原本不肯,直到沈砚也低声劝了一句,才勉强点头,一步三回头地往里去了。临走前,她还不放心,又把火盆往沈砚身边挪近了些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火盆将熄未熄,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。周礼坐在桌边,刀搁在手侧,灯在左边,火光与灯影一并映在他眉眼间。
伤处撒了药粉仍然非常疼,他始终睡不踏实,每隔一阵便要醒上一回。
可每回睁眼,周礼都还在。
有时垂眼翻看那支弩矢;有时抬眸看向门口;有时起身,将小炉上的粥重新温过。
灯芯烧短,屋里便是一暗。周礼伸手剪去灯芯,剪子碰到碗沿,轻轻一响。沈砚在半梦半醒间睁了下眼,那点声响很快散去,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粥在灶上温着,是张婆熬好后留下的。周礼隔一阵便过去看一眼,舀起一点试温。烫了,便撤下一点火;凉了,便添上一把柴。夜深人静,灶火明明灭灭,几番下来,粥底渐稠,米香渐淡,锅中慢慢熬出一点焦香来。
有一回,沈砚半梦半醒地睁开眼,恍惚看见周礼伏在桌边,似是小憩。刀仍横在膝上,手指虚虚搭着刀鞘。灯火在墙上拓出他的侧影,影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沈砚看了片刻,想伸手去够旁边那件外袍,可刚一抬手,肩头便是一阵剧痛,手便又落回原处。
夜风顺着门缝漏进来,肩头的伤也跟着不消停,钝钝地往他神经上凿。
可灶上有粥,火盆里烧着炭,周礼坐在灯边,刀横在膝上。
沈砚闭上了眼,没再动,呼吸渐渐沉了下去。
从始至终,周礼没有去动油纸包里的东西。
天将亮时,沈砚又醒了一回,肩头已经疼得发木,嗓子里生吞了一把炭似的,干得厉害。
他刚一动弹,旁边便递来一碗温水。
周礼道:“喝。”
沈砚接了,手却不稳。周礼没替他端,只在碗底虚虚托了一把,待他喝完,才接回去放下。
桌上有粥。
周礼端起碗试温,没急着递过去,先问:“能坐么?”
沈砚垂着眼看那一碗粥,忽然想起他刚来头一夜,张婆端到他手边的那半碗粥。
不过短短数日。
他从债主刀下捡回一条命,进了北镇抚司,见过前六位穿越者留下的字迹,又险些把命丢在温党那处废宅里。
这几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,他还来不及站稳,便已经接连过了数道生死门槛。
沈砚撑着右手一点点坐起,肩头伤处被牵动,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。周礼手指微动,却到底没有去扶,只等他自己稳住身形,才把碗递到他手边。
沈砚伸手接碗,指尖从周礼手背上轻轻擦过,一触即分。
沈砚喝了一口,舌尖被烫得一麻,他却没有立刻放下,垂着头慢慢咽下去。热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,昨夜巷道里残存的寒意,才终于被这一口粥慢慢压了下去。
周礼坐在桌边,见沈砚喝了几口,脸上稍稍缓过几分,才淡淡道:“罗秉文跑了。”
沈砚捧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周礼道:“他没回罗家。陆兴、韩平追的那顶轿子,是放出去的诱饵。罗宅已经封了,宅中小厮也已尽数扣下;后巷纸灰,你留了记号,我已叫人取走。只是废宅已空,我们去迟了一步。”
沈砚放下粥碗:“百户不问?”
周礼道:“案子的事,等你好些再说。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——至于旁的,你愿说,我便听;不愿说,我便不问。”
半晌,沈砚才道:“油纸包里是证据。你看过后,自然明白。”
周礼拆开油纸包,将里头沈砚从罗家后巷带回的残纸一片片摊在桌上。
“温相旧令”“赵怀安已疑”“右堂旧图不可”——几片残纸在灯下铺开,边缘俱被火燎出一圈焦黑。
桌角另压着一张供纸,上头是周礼临时写下的一个“偶”字。
周礼看罢,面上不见波澜,只按原先的次序,将那些残纸一一重新包好。
屋里静极了。
张婆在里间睡得不安稳,偶尔咳嗽一声,又很快压下去。窗外天色将明,雪光隔着纸窗透进来,将屋中旧物都镀上一层浅灰。
周礼坐在桌边,旧刀横在手侧,脸颊与刀身一半落在灯影里,另一半浸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。
周礼没再问。
沈砚没再说。
粥还是烫的。
他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粥。
窗外雪光渐亮,天色自墨蓝慢慢褪成了蟹壳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