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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12章 破绽 疼就不要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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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那半碗粥,最后还是没能喝完。
不是不饿,只是肩伤发作得厉害,皮肉底下烧灼难忍。加之热粥虽端在手里,可屋里却冷得很,冷热交煎之下,半分胃口也无。窗外天光渐明,屋内破桌旧椅、冷灶薄衾,也跟着一点点显出无处遮掩的寒酸来。
正在此时,门外叩响三声。
力道不轻不重,仿若寻常邻里敲门。
张婆正在灶边煎药,闻声便要去应。
周礼眼也未抬,刀鞘便横上了门闩,截住了她:“别动。”
张婆被那刀鞘一拦,脸色登时发白,半步也不敢再动。
门外的人压低了嗓音:“送药的。昨夜有位官爷交代过,说沈小旗伤得重,天亮前务必要送到。”
屋里登时一静。
沈砚放下粥碗,看向周礼。周礼没有出声,将窗纸挑起一线。对面墙根下一棵歪脖老树后立着一道人影,不时往四周看看,不像过路人。
随后,门底下被人推入一只纸包,纸包微微鼓起,底下露出半截红绳,绳头蹭过地面,沾上了一点灰泥。
张婆嗓音发颤:“少爷……”
“去里间。”沈砚道,“不叫你,别出来。”
张婆看看沈砚,又看看周礼,到底不敢多问,慌忙退进里间。灶上的药罐咕嘟作响,她也顾不上了。
那纸包分量极轻,周礼拿刀挑开一看,里面并无药材,只有数撮草屑并一张白纸。
沈砚瞟了一眼纸包,道:“试探。”
“不错。”周礼道,“送药是假,探虚实是真。”
送药的人不会把药塞在门底下,也不会连药铺字号都不报。门外那人真正要看的,不是门会不会开,而是谁会来开。
周礼将纸包投入火盆,火苗一舔,白纸蜷起黑边,草屑噼啪轻响,很快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这是两拨人。”周礼道,“一拨要你的命,一拨在旁观望。要你命的走了,观望的却还在。”
沈砚看着火盆里那点灰:“他们不急着动手。”
“昨夜追你,是怕你开口。”周礼道,“今日不杀你,是想看你向谁开口。”
顿了顿,周礼又道:“你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今日如此,明日未必也如此。”
沈砚点点头。
屋内一时无话。
半晌,沈砚低低咳了一声,肩头伤口一阵抽痛。他知道周礼的话是什么意思,也知道周礼在等他说废宅里的事情,他没问,只是在等自己开口。只是昨夜听来的话真假掺半,不可全信;可若一句不说,后头的路只怕更加难走。
想了想,他只挑要紧的说了出来。
“昨夜那废宅里不止罗秉文一人。”沈砚道,“至少四个人。一老一少两个男人,另有一个女人。真正主事的,是那个女人。”
周礼重新取出油纸包中几张残纸,在案上摊开。
“温相旧令”。
“赵怀安已疑”。
“右堂旧图不可”。
“人偶”。
几张焦黑的纸片被刀背压住,边角微微翘着。
周礼道:“凭什么断定是她主事?”
沈砚道:“她说话时,屋里没人插话。不止罗秉文听她吩咐,其他几人亦是如此。”
周礼道:“继续。”
沈砚道:“他们有一本人偶册。册上……赵怀安算半个,顾慎也在册上。”
“人偶册?”周礼道,“有何作用。”
“此人偶非彼人偶,指的不是巫蛊傀儡。”沈砚一见他表情便知他定然是误会了,解释道,“所谓人偶,必得以线相牵,可人偶册上的线不在人身,而在人心——愧疚、名声、人情、血仇,皆可为饵。他们循人偶册上之道,借人心之隙,诱人自入其局。到头来,还要让人以为步步皆是出自本心。”
屋中药气苦涩,火盆余灰无声塌落。
周礼目露了然后重归沉静,看向他,问道:“顾慎?”
“顾慎不能杀。”沈砚道,“他们想用顾慎,也想用你。”
周礼神色不动:“用我?”
沈砚点头道:“正是。梁小旗之死,以及周家旧事也在册上。还有,右堂梁上的东西,未必可信。”
周礼看着他:“梁上?”
沈砚道:“赵怀安那封未寄出的信里,提过右堂旧图、先生手稿,还有尺寸不合。十年前梁小旗也查到过那里。昨夜废宅里,那些人又提了一次——提到了梁上。”
此前证据并为提及梁上这个具体位置,沈砚早就料到周礼对此必有疑问,他说完,顿了顿道:“若他们早就知道梁上藏着东西,那东西就未必是证据,更有可能是饵。”
周礼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却沉沉压在他身上。
沈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:“所以不能只信梁上。”
良久之后,周礼才收回探究的目光,将残纸一片片收进油纸,隔了片刻才道:“温党余脉。”
温体仁已死三年。死人不会开口,也不会发令,按理早该归于尘土。可罗家后巷里“温相旧令”余烬尚温,南坊废宅中,也还有人将其生前所言奉为圭臬,甚至整理成册,依其行事。
朝堂之上,旧党未散,旧网未破,只是由明转暗,蛰伏得更深了。
沈砚道:“百户是觉得,这是温体仁遗留下的手笔?”
周礼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温体仁当年的厉害之处,从不在使人为他说话,而在使人不得不照着他铺好的路走。你说的人偶,像他的手笔。”
沈砚心口微微一沉,几日前案卷库附录中所见批注又浮现在眼前——器物救不了败局,人会自己选最坏的路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道:“若梁上的东西已经成了饵,那便不能只盯着梁上。”
周礼道:“你要去见陈伯。”
沈砚心说他果然早就留意到了福波提到的那位“赵叔”。这种不用多言便可心意相通的感觉太好,他不觉眉角一弯,答:“是。”
查案时心细如发的周百户这时却似是丝毫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,面上仍是那副冷淡神情,问:“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给你?”
沈砚毫不犹豫便把陈伯卖了:“因为他给过我纸签。”
周礼眉目不动,定定看着他。
沈砚无法,只好又道:“案卷库里总有些东西不是随手就能翻到的。”
周礼用目光点了点他,才慢慢收回。
听到沈砚这样说,他并不意外——卷库不是任人闲逛的地方。前几日散值后沈砚那副脸色从案卷库中出来,看到的东西绝不寻常。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小旗,能看到这种东西,更加不可能只靠运气。
沈砚道:“赵府老仆赵福提及赵怀安曾说,‘陈叔若还活着,该知道东西搁在哪儿’。罗秉文他们既然知道右堂,便也有可能知道梁上藏着什么。若梁上的东西已经成饵,陈伯手里也未必没有另一份。”
周礼看了沈砚许久。
他不知道沈砚是太清醒,还是太不清醒——他明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,甚至随时都可能会有性命之危,却还要顺着线索往下查。
半晌,周礼说:“韩平留下。”随即转向沈砚,“你跟我走。”
沈砚道:“百户亲自带我去,会不会太显眼?”
“你昨夜能活着回来,就已经够显眼了。”
沈砚不说话了。
半个时辰后,韩平重新回到沈家门口。他神色如常,拎来了两包正经药材,和一件干净外袍。张婆认出这是跟在周礼身边、又守了半宿门的那位,这才取下门闩。
周礼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韩平听完,目光往对面墙根下一扫,便在门边坐下,抽出刀,慢慢磨了起来,磨得很慢,声响却大。
沈砚看了一眼窗外:“你这样不怕他们知道?”
周礼道:“就是让他们知道。”
话音未落,对面墙根下那道人影果然往树后缩了缩,没过多久便没了踪影。
沈砚换上外袍,随周礼出了门。周礼托住他肘弯,半扶半架,将他送上一辆灰扑扑的青篷小车——说是扶,力道却是根本由不得他推拒。他倒也不是没推拒过,只是稍一挣动,肩头伤处便是一阵锐痛,偏生周礼就在旁边看着,冷脸上一副“自作自受”的神情,他只好将那口倒抽出来的气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车刚起步,车身便是猛地一晃。沈砚伤着的那侧肩头险些撞上车厢板,周礼却已先一步伸手挡住。手背磕在木板上,发出轻轻一声闷响。
沈砚抬眼看他。
周礼神色不动,手背仍抵在厢板上,待他坐稳,才收回手,道:“坐稳。”
沈砚垂下眼:“百户不必把卑职看得这么紧。”
周礼道:“你若肯少动,我也不必看得这么紧。”
沈砚诚实道:“疼。”
周礼瞥他一眼:“疼就不要动。”
沈砚不服:“疼就不能动了?”
周礼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砚左臂,道:“疼就说。”
沈砚“嘶”了一声,往后一躲,道:“说了能不疼?”
“不能,”周礼冷酷道,“但你可以试试再说两句。”
跟上司同车而邻,真是人间酷刑。
尤其还是这么一位。
沈砚别过头,老实坐着,不吭声了。
车没有走北镇抚司正门,而是从侧巷绕入后院。车外偶尔传来几声吆喝,有卖炭的、送水的,隔着厢板,听着像是独立于废宅旧案的另一个世界。车轮碾过路面冻出来的沟沟壑壑,咯吱咯吱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后院案卷库前,陈伯坐在台阶上晒太阳。阳光寡淡,他手里捧着一只缺口茶盏,脚边积了些碎雪,正歪着身子闭目养神。廊下有风穿过,他连眼皮也没掀一下。
陈伯眼皮也没抬:“你还活着?”
沈砚道:“托福。”
陈伯嗤了一声:“托我的福?我福薄,托不住你这种惹祸的命。”
周礼站在一旁,拱了拱手:“陈伯。”
陈伯这才抬眼,目光在周礼身上一掠:“怎么,周百户也是为赵怀安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周礼道,“他有伤在身,我带他过来。”
陈伯目光一动,眯了眯眼,没说话。
沈砚道:“赵怀安死前说,陈叔若还活着,该把东西还给他。”
赵怀安说的是这句?
这句是赵怀安死前说的?
周礼斜他一眼,没言语。
陈伯捧着茶盏的手停住了。
片刻后,他问:“你说他叫我什么?”
“陈叔。”
“……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旧图被改,照图试制会炸膛。他应该是想把什么东西给你,但那封信没写完,只剩几处断句——”沈砚顿了顿,肃色道,“‘右堂旧图不可’、‘先生手稿’、‘尺寸不合’。”
周礼又斜他一眼。
陈伯脸上的皱纹动了动,那层常年板着的冷色终于裂了条缝,露出几分深藏已久的痛意。然而不过片刻,那点异色便又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他问道: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火器走火。”
陈伯笑了一声,声音低哑滞涩,砂石磨过铁器似的。
“还是火器走火。”他说,“他们倒省事,十年了,连说辞都懒得换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陈伯看着他:“那张纸签,你还留着?”
沈砚从袖中取出,递了过去。
陈伯接过,只看了一眼,便重新还给他:“我给你这东西,是叫你看明白,不是叫你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沈砚道:“我便是不想搭进去,它也已经找上门了。”
陈伯盯着他。
沈砚又道:“我不是来求陈叔信我。我只想确认一件事——梁上的图若是已经被人换过,还有没有别的法子验真?”
陈伯垂下眼。
过了许久,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撂,慢吞吞站起身。腰间钥匙碰在一起,哗啦发出一串响动。
“跟我来。”
周礼没有动。
陈伯回头看他:“周百户不来?”
周礼道:“赵怀安要找的是陈叔。来问的人是沈砚。”
陈伯不知道在想什么,盯着他上下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比你那老子稳当。”
周礼神色没有变化,也不接话。
陈伯又道:“冷心冷性的小子。”
“不冷,活不久。”
沈砚垂下眼,没有插话。
陈伯点点头,也没有再说什么,只带着沈砚往案卷库去了。
案卷库里仍是陈纸与防虫药草混在一处的气味。
越往里走,光越暗。高高的木架一层层向后退去,卷宗沉默堆积,纸封泛黄。陈伯提了一盏罩灯在前,灯火落在他佝偻的背上,照出几分孤冷的硬气。
他们穿过层层卷架,来到卷库最深处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慎终追远”。纸已泛黄,边缘虫蛀斑驳,多年未曾挪动过的模样。字幅后头,墙皮裂纹与潮痕蜿蜒而出。
陈伯抬手取下那幅字——字幅后头,是一处极窄的暗格。
他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极小的铜匙,插进暗格旁的细孔。
轻轻一响,暗格应声而开。
里面不见金银,也不是账册,只有一只长木匣,匣上缠着发黑的布帛。
陈伯双手托出木匣,放到旁边小案上。他的手仍是稳的,动作却比方才慢了许多。
“十年前,他让我保管。”陈伯道,“我问他保管到什么时候。他说,等到后来者能看懂的时候。”
后来者。
故人已逝,所幸纸上旧迹仍在。
陈伯解开布帛,打开木匣。匣中放着一卷卷轴,外头蜡封未拆,封蜡却已经暗沉发旧。陈伯没有立刻拆,只用手掌轻轻按在上面。他看了片刻,伸手按住,没拆——从始至终,手不曾抖,指节却白了。
“我等了十年。”陈伯道,“等到赵怀安死了,梁小旗也死了,周家父子一个远调边镇,一个重回京师……多少年,才等来你这么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傻子。”
沈砚静静听着。
陈伯抬眼看他:“你看得懂吗?”
沈砚道:“未必。”
陈伯盯着他。
沈砚又道:“先验真假。”
陈伯这才笑了一声,笑意很淡,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话中带刺:“这话比‘看得懂’中听。”
他以小刀割开蜡封,慢慢展开卷轴。
纸色陈旧,墨迹却保存完好。卷首题着一行字,笔法奇诡,非是明人常见的馆阁体,亦非常见工匠手书。横竖分明,转折利落,字形极为端正,只是少了几分书卷气,倒像图纸上的线条。
和上次在这里看到的那六行字迹一样,墨迹旁有一点朱红慢慢浮了出来。
这一次,那字迹像是已经等了太久,浮得很慢,安安静静地落在墨痕旁。
迟了十年。
「第二个留:火器图纸已藏于兵部右堂第三梁。」
陈伯眼里没有那点朱红,只有卷首几行古怪墨字。他低声道:“我看了十年,也只看出它不像诗文,不像经义,更不像寻常暗号。”
沈砚按在卷轴边缘的指尖,忽然一顿。
朱红未散,隔了片刻,又添出一行:
「若梁上之物已被人动过,便不要看图,看错处。」
错处指的应是图纸上被改动之处,所以,他的意思是……
陈伯仍旧看不见那两行朱红,只看着卷轴本身:“这卷东西,是他出事前一日交给我的。他说,日后若有人查到右堂,便可以考虑把它交出去。”
沈砚看着那两行字,没有接话。
——火器先生留下的,或许不只是一份图纸,他等的也不只是一个会看图纸的人。
图会被换,梁上之物会成饵。
改动之处固然是错,但同样也是破绽。
而破绽不会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