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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13章 梁上 奇技淫巧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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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库最深处,点着一盏罩灯。
灯光拢在罩下,窄窄一圈,只够照亮矮案一角。陈纸、积灰、防虫药草的气味混在一处,呼吸间都是年深日久的陈腐气息。
卷轴摊在案上,封蜡已拆,撂在一旁。
周礼没有跟进去,只守在外头——北镇抚司的人大多手里有刀,刀握久了,便觉得天底下的门都该为他们开着。
他用不着,也不稀罕。
案卷库内,陈伯忽然问:“这上面是什么意思?”
沈砚道:“他说,若梁上之物已被人动过,便不要看图,只看错处。”
“他当年也这么说过。”陈伯脸上动了一下,低声道,“他说,人会骗人,图也会骗人,错处不会。真有人改他的东西,必定改在最要紧处;看懂错在哪里,就知道原本是什么。”
沈砚看向手中:“这卷轴内不是图纸——图纸也不在你手里。”
“不在。”陈伯道,“这是引子。他说,真正的物件不敢交给我。我是工匠出身,北镇抚司人多眼杂,这东西一旦被翻出来,物件是小,性命只怕都难保。他只让我守着这幅字,等哪天有人看得懂,再去取图。”
“你没取过?”
陈伯笑了一下:“我取它做什么?看不懂,取了也保不住。”
陈伯把卷轴重新缠好,放回木匣,却没有收进暗格,转而从匣底抽出一张薄纸。纸叠得方正,边角泛黄,展开来,是兵部右堂的简图:正堂、耳房、库架、梁柱、巡夜路线,一清二楚。
“十年前的。”陈伯道,“值守、巡夜多半换了,可梁柱的位置不会变。”
沈砚接过,借着那盏昏灯将图上各处一一看过。半晌,灯芯“啪”地爆出一点灯花,他循着原折痕将纸叠好,递了回去。
“第三梁,靠西二尺七寸,榫头向南,”沈砚道,“巡夜卯时一轮、丑时一轮,间隔两刻。”
陈伯没接,看了他好一会儿:“你老子若知道你拿记家谱的脑子记这个,怕是要活活气死。”
“我没家谱可记。”沈砚道,“记这个,却是正好。”
陈伯盯了他片刻,又道:“你确实不像沈家一个寻常庶子。”
“已经有不少人这么说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陈伯把纸收回匣底,“那你最好再活久一点,死人像谁不像谁都不重要。”
沈砚没接这茬,只道:“我们今夜去取。”
陈伯并不意外,只问:“你伤成这样,爬得上梁?”
“我又不一定亲自爬。”
陈伯想了想,问道:“取来了,东西给谁?”
沈砚看了一眼卷库外的方向。
陈伯懂了。
从案卷库深处出来,周礼正站在门外。他没问卷轴,也没问陈伯说了什么,只瞥了眼沈砚的脸色: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伤如何了?”
“无妨。”
“你每回说无妨,脸色都不像无妨。”
沈砚心说自己拢共才说过这一回,便挑眉道:“反正百户看得紧。”
周礼斜他一眼,沈砚识趣闭了嘴。
周礼遣人往沈家替下韩平,命他归队,又传话给张婆闭门谢客——再有人借“送药”之类缘由登门的,一律不见。
赵怀安刚死,顾慎的折子已在路上,罗秉文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逃了。十年间,温党余脉在兵部右堂第三梁上悬了一根线,线那头系着一份被篡改过的火器旧图,等着有人伸手。
兵部自己屁股也不干净,断不可能愿意让周礼查下去。一旦开库复核,扯出来的就不止赵怀安一案——至少十年前梁小旗那笔账,也得跟着翻出来。
入夜后,兵部果然派人来请,说尚书大人愿配合北镇抚司复核赵怀安案,只是武库旧图牵涉部务,须明日会同诸司再开。
面子上是配合,骨子里是拖延。
周礼听完,只让来人捎回一句:“明日会同。”那人松了口气,复命去了。
没过多久,周礼便点了陆兴、韩平,另加两个生面孔校尉,从侧门出了北镇抚司。
一辆青篷小车停在暗处,帘子压得很低,毫不起眼,像哪家商户夜里运货的车。
沈砚也在车上。
他本不该来,午后才重新换过药,路上稍一颠簸,肩上伤口便又渗出了血。但周礼眼角瞥见他衣料下隐约晕开的血色,终究没再阻拦——火器先生留下的不是寻常物证,沈砚不在,取来也等于白取。
车内逼仄,周礼坐在他身侧,膝上搁着一只铜手炉。炉外錾着北镇抚司的印记,用得久了,棱线都摩挲得发亮。
周礼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车刚起步,他便抬手按住炉沿,顺势往沈砚那边一推。
沈砚没有推辞,指尖搭上去,被那余温烫得手指微一蜷,才将它拢进掌心。他垂下眼,匀了口气。
身侧萦着一缕松烟墨气。
沈砚没有再动,也没出声。
离右堂还隔着两条巷,车便停了。周礼先下车,回身扶他一把。沈砚借力落地,悄悄将身子撑在右腿上,以免牵动左肩伤口。
右堂后巷比沈砚料想的还窄。墙高,瓦黑,积雪无人清扫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韩平先翻墙进去,须臾,墙头垂下一根绳子。
沈砚抬头看了眼高墙,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——陈伯先前那句“爬得上梁”,未免太有先见之明。
周礼没给他逞强的机会,一手托住他右臂,一手按住他腰侧,稳稳将人送上墙头。翻墙的当口,沈砚肩上那道伤又是一阵剧痛,疼得他眼前一白,他只来得及咬住牙关,没让齿间痛呼漏出声来。
周礼随后翻入,落地无声,衣摆一沉便稳住了。他伸手在沈砚背上托了一把,没让他再晃。
沈砚闭了闭眼,熬过那阵疼出来的眩晕,站直了。
巷外梆子声沉沉响过,雪又下了起来,不大,却密。
周礼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见沈砚还在原地站着,目光在他肩上一顿:“跟上。”
雪下得密,遮了视线,也压住了脚步声。几人贴着墙根往里挪,檐下一线阴影,刚够藏住人。
前头拐角忽地亮起一点昏黄——夜巡的灯笼。兵甲声也跟着近了。
周礼回身,一把将沈砚按进廊柱后的暗处。地方窄,两人贴得极近。他一手撑在柱上,侧挡在沈砚身前,另一手虚虚护着他左肩,没敢真按。
檐角融雪顺瓦坠下,啪嗒一声砸在他靴边。
灯笼扫过来,光从柱缝里漏进一线,正落在两人之间。沈砚屏息不动,却听得见周礼的呼吸——很稳,不急,也不乱,擦着他颈侧落下来,温温热热。沈砚轻轻一哆嗦,这才察觉,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周礼一角衣袖。
巡夜的人在丈许外停顿片刻,骂了句天冷,转身走了。
周礼的手仍撑在柱子上。
他低头看着沈砚,呼吸近得几乎落在他额角。外头灯影一晃,周礼松开手,退后半步,眼睫一垂,没再看他,回过身,贴着墙往前探去。
沈砚松开手,贴墙跟上。可颈侧那点热意还在,贴着脉搏,一下一下的跳。
堂前阶下立着一名守卫,缩颈拢肩,靠着廊柱打盹。周礼绕到他身后,一手扣住口鼻,一手压住后颈,那人挣了两下便瘫软下来。周礼托住,将他无声无息放倒在廊柱阴影里,连甲片都没磕出响动。
值守失察本就是重罪,何况这里是兵部右堂。只要今夜不闹出大祸,此人醒来后多半也只会咬定无事,不敢主动声张。
周礼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,回过头,朝沈砚抬了抬下巴。
两人一前一后,闪身进了门。
堂内极暗,周礼取出一枚极小的火折子,光点得只够照见脚前三寸。沈砚凭借在陈伯那里记住的屋内格局,很快摸到“第三梁”。
梁上积灰厚重,寻常人不会留意。若无陈伯手中记录,哪怕知道“第三梁”三个字,恐怕也要费上很大工夫才找得到。
周礼抬头看了一眼:“在上面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你别动。”
他说完,把刀交给沈砚。刀鞘早被磨去了光泽,入手沉实,寒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沁上来。沈砚低头时,目光落在鞘上正中位置——那里缠着一截红褐布条,暗沉斑驳,边缘参差,不知从什么旧物上撕下来的。周礼不轻易把刀给人。沈砚收回视线,把刀横在臂弯里。
梁上尘厚灰重,周礼动作却轻。他沿柱上梁,摸到横梁一处榫接处,手指忽然一顿,继而屈指一扣。
空的。
他揭下一块极薄的木片,后头是个暗格。格子不大,里头一只油纸包,外面又缠了蜡线,缠得严实。
“有东西。”
指尖刚触到那包东西,堂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。
——不是鸟,是韩平的示警。
周礼动作没停,他取出油纸包,又将木片原样扣回,抬手在梁侧轻轻一扇,把带起的浮灰拂匀,才沿柱落地。沈砚把刀递还给他,两人一前一后退到屏风后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有人压低声音:“门锁好好的。”
另一人道:“但守卫不见了,得进去看一眼。上头说了,今夜不许出岔子。”
钥匙插进锁孔,门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两个兵部杂役打扮的人,提着灯。灯光在堂中一晃,照见空空如也的书案、架柜和梁柱。大略扫过一圈,两人没再四处翻找,径直走到内间梁下。
沈砚指间一紧——他们果然是冲梁上东西来的。
温党在梁上悬了根线,那头系着篡改过的图纸,等着哪个不怕死的去碰。这两个杂役未必知道内情,却是奉命盯着那根线的人。
其中一人抬头看梁,另一人从怀里抽出一截细竹管,对准梁侧榫缝,轻轻一吹。一点浮灰从梁上飘下来,落在他指腹。他捻了捻,又凑到灯下一看。
沈砚立刻明白了。
他们要看的不是图,而是梁上的灰。灰面一断,便说明有人动过;灰还在,图至少还未被取走。
那人指尖一停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——看着不大对,似乎不像是自然积下来的。
周礼眼神一动,手按上刀柄。
沈砚却伸手,两根手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一压。
周礼的手顿住了。两人都没看对方,目光落在那盏灭了的灯上。沈砚收回手,指腹擦过周礼袖口绣纹。
此刻动手,至多拿住两个跑腿的,倒让暗处坐实梁上东西被动了。
周礼没动,只把刀柄往掌心里送了送,握紧了。
吹竹管那人盯着掌心那点灰看了半晌,到底不死心,伸手去攀那根梁柱。
刚要上去,门外一声低喝:“什么人?”
——是陆兴的声音。
两个杂役脸色骤变,立刻熄灯,从侧窗翻了出去。韩平没追太紧,只在外头逼了一段,又按原定手势撤回。堂内重又黑下来。
沈砚收回手,指节蜷了蜷,没出声。
周礼的视线在他那只手上落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只道:“走。”
他们没按原路返回,而是从右堂后侧耳房穿出,绕到一处废置的旧库——那是周礼先前定好的暂避之处。陆兴、韩平陆续归来,确知无人尾随,周礼才把油纸包放到一张木案上。
沈砚拆开蜡线。
油纸一层层揭开,里头不是一张图纸。
而是一摞。
最上头是短铳剖面,下面是鸟铳改制、药室比例、火门位置、铳管锻打、火药颗粒筛制、木托配重、试射记录,甚至还有几页工匠分工与验工记载。纸张大小不一,有的像正式图样,有的像随手记下的草稿,边角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沈砚只看了几页,便明白这不只是“图纸”。
这是一整套工艺。
火器先生留下的,不是某一件神兵利器,而是从选料、锻打、试射,到日后如何一批一批做出来的法子。他要的不是一件谁也仿不来的奇物,是一套谁都能照着做的东西。
沈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周礼看不懂其中许多术语,却看得出这些东西的分量。他问:“是真的?”
沈砚没答。
他想起卷轴上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朱红批注——若梁上之物已动过手脚,便不要信图,要信错处。
也就是说,这摞图里,必有改动之处,也必是改错之处,而且是看得出来的。
沈砚一页一页看过。对着灯光,果然看出有三处轻微刮痕,被后添的墨线盖住,补得极巧——若不是存心挑错,乍眼看去,只会以为原图本该如此。
第一处在药室,第二处在火门,第三处在铳管的锻打冷却。
每一处都不明显。每一处都要人命。
沈砚看着案上那摞图纸,指节慢慢攥紧。薄薄几页纸,竟沉重得叫人透不过气。
温党余脉不是调包,而是把图纸改得以假乱真。外行看不出,内行若不谨慎,也会被引偏。一旦有人照着试制,炸膛之后,所有罪名都会落回火器先生身上。
沈砚合上纸,指腹蹭过那处被刮改的痕迹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他们不是想毁了他的东西,”他道,“是想让他的东西自己变成杀人的刀。”
周礼看着他。
“炸膛之后,谁还肯信先生的图纸有用?”沈砚把纸推过去,“只会说是奇技淫巧,误国伤军,早该封禁。”
沈砚指尖点在药室图样上,停了许久:“这里,像是凿深了半寸。火气一冲,铳管很有可能要先裂。”又移向火门,“偏了一分半,引火不均,轻则哑火,重则膛炸。”他翻到锻管处,指腹摩挲过纸面,“外头淬过了,里头吃不住劲。表面唬人,但多半受热就得碎。”
他收回手,没把话说死:“卑职只读过杂书,不敢保准。但这三处,错得太过凑巧。”
韩平听得脸都白了。
陆兴咬牙,低声道:“这是要让人送死。”
“不只送死。”沈砚道,“还要让人信,错在图,不在人。”
周礼看着那摞图纸:“能校正回去吗?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
这是个危险的问题。
他能。至少能修一部分。他懂火药,也懂金铁受热后的脾性。火器先生留下的又不是孤图,而是一整套互相印证的工序,错处周围都有尺寸火候可对。他不必凭空造物,只需把被改坏的地方顺着图纸上的制法校正回来。
可一个沈家庶子不该能,一个刚入北镇抚司的小旗更不该能。
周礼没催。
沈砚把那张短铳图摊平,取来炭笔。
炭笔落下第一道,第二道。
第三道时,指尖一顿——倒不是想不出来,只是左肩伤处疼得厉害,连带眼前灯影都虚了好一会儿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。
周礼把案角那盏灯往他这边拨近了半寸。
沈砚的笔尖再次落了下去。
“可以试。”他圈下这三处,道,“但要找懂锻造的人,不能在兵部,也不能照这张图直接开工。先做小件,试药量,试铳管,三次以上不裂,再谈整器。”
周礼看着他。
沈砚抬眼:“百户若是要问,卑职仍是那句:看过杂书。”
陆兴和韩平都低下头,只当自己聋了。
“你看的杂书,着实够杂。”
“家贫,什么都看。”
周礼伸手打算将图纸重新收入油纸,道:“回去再说。”
沈砚却按住最上面一页:“还不能收。”
他从那摞工艺记录里挑出三页核心图纸,折成窄条,收进袖袋。油纸包原样封回,只把最上面几页无关紧要的草稿——木托配重、试射记录之类——弄乱了些,像被人匆忙翻检过。
“他们想知道我们取走了什么。”沈砚道,“那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。”
韩平皱眉:“你要反过来设饵?”
“他们昨夜给我看了我想看的。”沈砚道,“礼尚往来。”
周礼看了他片刻,忽然道:“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?”
沈砚挑了挑眉。
“像个刚从狼口下捡回一条命,转身便惦记着怎么咬回去的书生。”周礼道,“伤口还没结痂,胆子倒大。”
沈砚心里嘟囔了一句:书生?他有这么弱?嘴上却道:“百户是在夸卑职?”
周礼把刀一扣:“不是。”
陆兴咳了一声,强行把笑意压了下去。
沈砚也没笑,他低头看着自己单独抽出的三页图纸,没说话。
图取到了,错处找到了,可火器先生留下的东西不能只停在纸上。做不出来,便证明不了火器先生的图纸有用,证明不了图纸被改,赵怀安、梁小旗、还有十年前那位先生的死仍然见不得光。
而这些纸,要毁掉,一把火就够了。
周礼看着他:“放回去?”
“他们认的是梁上的东西。”沈砚把蜡线重新缠紧,“那就让梁上继续有东西。”
周礼把油纸包收进袖中:“还有多长时间?”
“杂役回去报信,右堂加哨,再到门前那个守卫醒来,理清自己怎么晕的——多不过一阵的工夫。”韩平道,“但应该够我们出去了。”
周礼起身。
半炷香后,陆兴又在前院闹出一阵动静。韩平守住窗下,周礼借柱上梁,将那只油纸包原样塞回暗格。木片扣回去,浮灰一拂,远看与先前别无二致。
只是里面,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。
他们从旧库撤出时,天色已近三更。
一晚东跑西颠,沈砚走到墙边,左肩又是一阵抽痛,身形一偏。周礼伸手扶住他,动作比先前更快些。沈砚衣裳落了雪,已经湿了,可隔着湿冷的衣料,周礼的掌心竟是烫的。
沈砚道:“百户,我没事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沈砚闭了嘴。
周礼托着他后背,再次将人送上墙头。沈砚翻过去,肩上锐痛难忍,落地晃了半步。周礼跟着落下,伸手在他侧腰一扶。
“能走?”
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: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