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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 双面 机不可失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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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行前,周礼叫住了沈砚。
“陆兴脚程快,认路准;韩平心细,最会盯人。”周礼仍立在舆图前,头也没回,“今夜拨给你,路上由你调度。若有不妥,立刻回来报我,不可冒进。”
北镇抚司里,百户只管派差,从没有替小旗细细拣人的规矩。值房内众人交换过眼神,又纷纷投向沈砚。
沈砚却似全无所觉,应声便要走。
身后忽有脚步声。周礼离了舆图,跟过来两步。沈砚听见动静,停住,半侧过身。
披风系绳松了一截,斜垂在领口。周礼抬手替他压住系紧,指节擦过领边,很快撤开,只在收尾处多绕了半圈。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廊下,马总旗正立在那里。
那眼神说不上恶毒,更多的是不服。北镇抚司里的人,谁不是刀口上熬出来的?资历、功劳、差事,样样都有先后。沈砚昨日才入司,今日便能领着两个老人夜访兵部官吏,不管是谁,嘴上不说,心里也都未必咽得下这口气。
沈砚没有回头。
他的路本就不好走,没工夫看人脸色。周礼是信重也好,试探也罢,眼下都不容他分神。
机不可失。
陆兴和韩平跟在他身后,都不是话多的人。
陆兴四十上下,长脸高眉,步履轻捷,落脚几乎踏雪无痕。韩平略年轻些,身形厚实,眼形细长,看着沉闷不打眼,盯人时眼神却凝实得很,像伏在暗处捕猎的兽类。
京师入夜后,白日融开的雪水又冻回青石缝里,稍不留神脚下便要打滑。街上铺面门板早已合上,偶有犬吠从深巷里传出,旋即又被更鼓声压了下去。三人没有骑马,只贴着街边阴影往前走。陆兴在前,专拣背风僻巷;韩平稍稍坠后,目光不时扫过巷口与墙根。沈砚夹在二人之间,将罗秉文住处、兵部右堂、赵宅、顾府几处方位在脑中一一排开,渐渐扣成一线。
走出北镇抚司一段距离,陆兴问:“沈小旗,咱们怎么个访法?”
沈砚:“走正门。”
韩平侧目:“正门?”
“只访不拿,”沈砚道,“就得让人知道北镇抚司来过。”
韩平笑了一声:“然后呢?”
“看他怕什么。”
陆兴没笑,道:“罗秉文若真与旧案有牵连,怕的也未必会摆在脸上。”
沈砚道:“所以要看脸以外的东西。”
话落,韩平嘴角那点笑意便慢慢收了,陆兴也没再开口。
罗秉文家在东城偏北的一条窄巷里。
二进的小宅,门楣矮,墙皮斑驳,门前一盏风灯,灯罩擦得干净。京师里这样的人家不少,官小俸薄,靠一点清贵名头和多年积蓄,日子过得紧,人也小心。若不是事前查到这里,谁也不会想到这门后藏着十年前的火器图纸的重要线索。
门前雪扫得很干净,清扫痕迹从正门一直延伸到巷口,路面清理得十分规整。后巷方向却有一条不太显眼的浅痕,像有人入夜后走过,又拿扫帚轻带了一遍。若不细看,恐怕只会当作是雪化后的水印。
沈砚收回目光,上前叩门。
开门的是个小厮,十五六岁,脸上稚气未褪,见了锦衣卫腰牌,吓得差点把门闩掉在地上。不多时,罗秉文亲自迎了出来。
此人四十出头,中等身量,左眉边确有一颗痣,脸色白而淡,眼角纹路很深,像常年伏案的老实文吏。身上一件半旧青布袍,袖口干净,指上沾了一点墨,大约方才还在抄录什么。
“几位大人深夜登门,不知有何差遣?”罗秉文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被惊扰后的惶恐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沈砚亮出牌子:“赵怀安案,照例问话。”
罗秉文脸色微变,侧身让路:“请。”
屋里摆设素净,前厅一张方桌、四把椅子,墙上悬一幅“慎独”。字写得端方有余,筋骨不足,与罗秉文这个人倒是一脉相承。
沈砚坐下,没急着问话,先扫了一圈屋里。
灯有两盏,一盏在厅中,一盏从书房方向透出来。炭盆是冷的,看起来没用过几次,厅中平日不常待客。小厮奉茶时手有些抖,溅出几滴茶汤。罗秉文皱了皱眉,目光掠过小厮手腕,很快移开。
沈砚问:“三日前,你随赵怀安去过顾慎府上?”
罗秉文答得很快:“是。顾大人索要昔年武库图录,赵主事不敢擅专,便让下官带上旧目册同去。”
“为何不敢擅专?”
“昔年武库图录多有残缺,牵涉工部旧造、兵部封存,又有前朝积弊。顾大人性子急,若不问青红皂白便上折弹劾,恐怕会牵连许多人。”
“牵连谁?”
罗秉文苦笑:“大人说笑了。兵部上下经手文书的人,哪一个经得起查?有些东西不是贪赃枉法,只是年深日久,册子散了,图样霉了,旧人不在,新人不知。真一顶欺君误国的帽子扣下来,谁担得起?”
滴水不漏。
若只听这番说辞,他就是个被旧账吓怕了的案牍管事。胆小,却不愚蠢;世故,却也合理。
沈砚接着问:“赵怀安昨夜死前,可曾找过你?”
罗秉文抬头,脸色惊疑:“赵主事死前?没有。下官昨日在兵部点册,申时回家后便没有出门。家中小厮可以作证,巷口卖汤的老郑也能作证。下官与赵主事同僚多年,听闻噩耗,心中也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眼圈竟略略红了。
韩平站在一旁,无动于衷。陆兴低头看茶盏,也没什么反应。
沈砚却在看罗秉文的手。
他说到“心中也”三字时,右手拇指在袖口处轻轻一碾。那动作藏得很深,若非沈砚一直留心,几乎就要错过。
沈砚没有戳破,反而道:“罗管事能否取一份近日经手旧目图册,供北镇抚司备案?”
“自然。”
罗秉文起身去书房取册。沈砚起身跟上,罗秉文却是脚下一停,赔笑道:“书房杂乱,恐污了大人的眼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砚说,“北镇抚司看过更乱的。”
罗秉文只好让他跟了过去。
书房确实不乱。
或者说,太不乱了。
案上的笔按长短排好,砚台擦得干净,纸张分门别类,连废纸篓里也只有几团空白边角。一个多年案牍管事把书房收拾成这样并不奇怪,可赵怀安刚死,北镇抚司今日又查到顾慎府上,罗秉文若真只是普通同僚,未免从容得过了头。
沈砚看见案上压着一份旧目副册,落款正是罗秉文。
字迹方平,收笔拘谨,与厅中“慎独”二字相似。
罗秉文把副册递给沈砚,道:“这是近三月右堂调阅旧目,下官都按规矩留了副录。”
沈砚接过副册,翻了几页,片刻后,把副册合上。
没有朱红,没有墨黑,什么都没有。
沈砚道:“多谢。”
罗秉文肩头一松。
沈砚看在眼里,忽问:“罗管事可识得陈姓匠户?”
罗秉文茫然道:“哪个陈姓匠户?”
“十年前工部火器案旧人,右手虎口有火伤。”
罗秉文想了想,摇头:“兵部、工部来往匠户太多,下官实在记不得了。”
“梁小旗呢?”
这三个字落下,罗秉文脸上的茫然没有变,眼底却有一点极细的光霎时沉了下去。
沈砚捕捉到了。
身旁的陆兴没动,只是搭在刀柄上的指节轻轻一紧。
罗秉文道:“下官不识。”
答得太快——一个案牍管事不识得十年前查到右堂的北镇抚司小旗,并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他若当真不识,便该先问一句“梁小旗是谁”。
可罗秉文没有问。
沈砚点点头,起身告辞。
罗秉文一路送到门口,言辞周全,举止也周全,怕他们看不清路,临了还亲自提灯照到阶下。
大门合上,韩平压低声音:“这人装得不错。”
陆兴道:“不只不错,是老练。”
沈砚把副册递给韩平:“先收好。”
韩平问:“回司?”
沈砚:“先不回。”
三人沿巷而出,直到拐过墙角,避开罗家门前的视线,沈砚才停下脚步。他指了指正门对面的茶棚,又朝后巷方向一偏手。
“陆校尉盯正门,韩校尉盯后门。我去找纸灰。”
韩平皱眉:“纸灰?”
“书房里没有废纸。”沈砚道,“但废纸总要有个去处。”
陆韩二人对视一眼,没再多问。
韩平随沈砚绕到后巷。罗家后墙外有一道窄沟,沟边堆着一小摊纸灰。表层被雪水浸湿,黑成一片,底下却还没凉透。
沈砚蹲下身,没有贸然伸手。韩平会意,从怀里摸出一截薄铁片递过去。沈砚用铁片拨开灰层,里面夹着半焦的纸屑、炭末,还有几缕带香气的碎草。那点香气很淡,混在焦味里,像是故意用来遮掩烧纸的气味。只是纸灰没烧透,边缘焦卷,中间还残留着灰白纤维。
相比事后从容收拾,这更像是火刚烧到一半,便被人打断,仓促中只来得及就近抓捧雪盖上,匆匆灭了火。
“刚倒不久。”韩平低声道。
沈砚夹出几片字迹尚存的残纸,摊在一块干净瓦片上。字被火燎得七零八落,不过仍能辨出几处。
“温相旧令……”
“赵怀安已疑……”
“右堂旧图不可……”
还有半个“偶”字。
沈砚视线停在“温相旧令”四字上。
温相。
温体仁。
前首辅。
这个名字,在崇祯朝并不陌生。
权相已死三年,朝堂上早该没有他的声息,可他的旧令却出现在罗秉文家后巷的灰烬里。纸页烧去半截,残边焦黑,字迹却仍未尽毁,像一截断尾的毒蛇,死而未僵。
几片残纸拼不成完整文书,却已足够指向同一件事:罗秉文遮掩的,不是一桩临时起意的私事。他背后,还有一张更大的网,未露全貌。
韩平也看见了,神色陡然一变:“温相?”
沈砚没接话,继续翻看另一片残纸。
这一片保存得稍微好些。残纸上的字锋利流畅,转折处干净利落,和罗秉文方才交给北镇抚司备案的副册大不相同。
但沈砚还是一眼便认出来,这是罗秉文的笔迹。
字形能改,笔势却难改。落笔的轻重、回锋的方向、收笔时那一点下意识的顿挫,都是一个人多年写字养成的习惯,仿笔仿不了这么像。
他将几片残纸按残边排好,越看越觉出不对。
内容指向温相旧令,纸却不是寻常官署文书所用。纸质很薄,纤维细密,折痕也窄,像是专供暗递的小笺。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油痕,若非在灯下细看,几乎瞧不出来——这东西多半曾藏在蜡封、书脊,或竹管一类的暗格里,送到之后才被取出焚毁。
有人在给罗秉文递消息。
韩平压低声音:“拿人?”
“不拿。”
“这些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砚道,“这只能证明他烧了不该烧的东西,不能证明他改过火器图纸,更不能证明赵怀安是他杀的。”
韩平看他一眼:“你胃口倒大。”
沈砚把几片残纸收进油纸包好:“周百户说只访,不拿人。罗秉文若只是听命办事,今晚拿他,无异打草惊蛇。我要看他在给谁递消息。”
韩平不再开口。
这时,正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。
陆兴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,朝他们打了个手势。韩平立刻贴墙过去,沈砚跟在后面。三人隔着半条巷子,看见罗家正门开了一线,一个披斗篷、戴帷帽的人被小厮扶了出来,上了一顶早已等在巷口的小轿。
那人身量不高,脚步也轻。
几乎与赵宅老仆口中的昨夜来客一模一样。
韩平眼神一沉:“就是他?”
沈砚没有立时回答。
轿子起行,陆兴望了过去,等他下令。按周礼的吩咐,罗秉文若出门,跟;有人进门,记。眼下从正门出来的这个人,显然值得跟。
“陆校尉、韩校尉跟轿,别靠太近。”
韩平皱眉:“那你呢?”
沈砚道:“我再看一眼后门。”
韩平显然不赞成:“周百户让我们跟着你。”
沈砚道:“所以我不动手,只看。”
轿子已经走远,再耽搁便要失了踪迹。陆兴看了沈砚一眼,压低声音:“丑时前必须回司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很快缀上轿子,消失在巷尾。
沈砚独自留在后巷。
临退入阴影前,他在巷口墙根折下一截枯枝,斜插雪中,枝头指向后巷南口。
风从墙缝里钻出来,吹动沟边残灰,火纸味淡了,药草香反而更明显。他没急着走,退到阴影里,看着罗家后墙。方才正门出去的那人太像赵宅来客,太像了,反倒显出几分欲盖弥彰。一个真正谨慎的人,昨夜刚用过的身形装束,今夜不会照搬。
除非,他就是想让北镇抚司跟上去。
未几,门轴轻轻一响,后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窄缝。
一个穿短褐的男人从里头出来,背微驼,手里提着一只旧食盒,像是给夜班亲眷送饭的寻常仆役。他低着头,关门,落闩,动作笨拙。
后门内残灯被风一撩,昏黄光线从那人帽檐下扫过。
沈砚看见了他的左眉。
那里有一颗痣。
罗秉文。
他换了衣裳,换了姿态,步子放慢,肩背压低。可一个人再会装,骨相和习惯总有藏不住的地方。
关门落闩时,他右手往袖边一收,动作幅度极小。若非沈砚方才在厅中见过相似的动作,几乎不会留意。
罗秉文沿着后巷往南走,走得不快,也没回头。沈砚等他走出十余步,才从阴影里出来。
他站在风里,看着罗秉文的背影没入巷口。
这人比他想的更谨慎,也更危险。
周礼说过,这一次,你要查的是活人。
也说过,若有不妥,立刻回来报他,不可冒进。
沈砚抬手正要拢紧领口,指尖碰到那枚多绕半圈的绳结,微微一顿。
夜风掠过屋檐,吹散了灰堆上最后一缕余温。远处更鼓遥遥传来,已是子时三刻。
他紧了紧绳结,循着罗秉文消失的方向,无声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