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03. 路灯下，不 ...
-
之后的日子里，见面变得容易多了。
陈知屿说的“地铁四站”变成了“还有四站到。”
他会在周五下午发信息问：“有空吗？”
路荆安大多时候都有空，没空的时候也会在下课后发消息说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他们一起做过很多事情。
去学校附近的旧书店淘书，陈知屿看上一本破得掉页的诗集，老板说二十块，他非要砍到十五块。
路荆安站在旁边，看着他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讨价还价，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一点都没变。
老人家松口了，可陈知屿最后还是花二十块买了。出门的时候，他把书塞给了路荆安。
“送你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刚才笑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明明就是笑了，可你每次都不承认。”
路荆安没有理会，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，是一本聂鲁达的诗集。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：“我喜欢你，当寂静的时候……”
然后没写后半句。
“缺了一半。“路荆安说。
“剩下的你自己想。”
路荆安把诗集合上，在心里想了想，把那句诗补全了。
聂鲁达原诗是——
我喜欢你，当寂静的时候，你仿佛不在。
但他没有告诉陈知屿。
十二月，北屿下了第一场雪。
比高中那场雪大得多。
路荆安站在宿舍窗前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，忽然想起高三那个晚自习的走廊。他想起了陈知屿说的“那就努力遇到”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陈知屿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下雪了。”
三秒后收到回复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在哪？”
“你宿舍楼下。”
路荆安愣了两秒，披上外套就跑下去了。
楼道里暖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推开宿舍大门的时候，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，很冷，但他没在意。
陈知屿站在路灯下面，穿着那件旧外套，头发上全是雪。他显然站在那有一会儿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陈知屿说。
“到我学校，坐地铁要四站。”
“嗯，路过了四站。”
路荆安想说他傻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担心。
“冷不冷？”
陈知屿看着路荆安，点了点头。
路荆安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陈知屿面前，伸手把他外套帽子上的雪拍掉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很珍惜那件外套。
陈知屿没有动。
他的手有些发抖，衣服领子拉到了下半张脸。但眼睛里有一点光，是路灯映进去的，还是别的什么，路荆安分不清。
“下次别在楼下等。”路荆安说，“发信息，我去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陈知屿没有说话，反而对他笑了。
路荆安很少见陈知屿这样笑，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。更像是被人戳了一下，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
“路荆安。”陈知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陈知屿没有回答。
他们站在雪地上，谁都没用说话。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，落在身上，也没有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陈知屿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走了。”陈知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周见。”
“嗯。”
陈知屿转身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路荆安看着他的背影，心跳变得很快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不大，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的。
“……那本日记本的最后一页。”
路荆安屏住了呼吸，静静地听着。
“如果有一天你写到了最后一页……”
陈知屿停顿了一下。
“写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这次是真的走了。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被雪吞没了。
路荆安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的睫毛上，然后化了，凉凉地淌下来。
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路荆安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。
还剩两页。
他翻到倒数第二页，写下：
“2020.12.10，下雪了。”
“他来找我，在楼下等了不知道多久。”
“他说，最后一页写他的名字。”
然后他停下来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最后一页。
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写到那里。
但写完之后呢？
他把日记本合上，放回枕头底下。
窗外还在下雪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起便利店的关东煮，想起落满银杏叶的那条街，想起刚才站在雪地里的人。
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怕写完之后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