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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17章 截途 截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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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夢回·陌上花開
第十七章截途
玉珮裂了之後,宋清墨決定不在工地待了。她跟江教授說要回省城,老頭兒沒多問,只說了句「路上小心」,連玉珮的事都沒提。大概他也覺得那塊玉裂了是好事——裂了就不值錢了,不值錢就沒人搶了。但宋清墨知道不是這樣。玉珮裂了不是因為它老了、脆了,是因為它在長。那些裂紋像樹根一樣在玉的內部延伸,每一次她靠近蒼梧山的方向,它就長得快一些。現在它已經從邊緣長到了中心,再長下去,整塊玉都會碎。
顧衍之開車,她坐在副駕駛,把玉珮從內袋拿出來放在儀表台上。陽光照在玉面上,那道裂紋在光裡像一條細細的河流,從邊緣流向中心,流到那個「瑤」字旁邊就停了。像是河水到了大海,不再往前了。
「它停下來了。」她說。
顧衍之看了一眼儀表台,沒說話。
車子開上高速,兩邊的樹往後退,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又從頭頂移到西邊。宋清墨瞇了一會兒,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子不在高速上了——他們下了匝道,走在一條她沒見過的省道上,兩邊是農田和低矮的山丘,路面上曬著稻穀,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哢哢聲。
「這是哪?」她問。
「抄近路。避開收費站。」
宋清墨沒再問。她把手機拿出來看地圖,這條路確實能到省城,多繞二十公里,但不用排隊。她把手機放下,看了顧衍之一眼。他的眼睛盯著前方,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日光下很淡,但他的表情不對。不是緊張,是一種他很少流露的東西——分心。他在想別的事,不是開車的事。
「你怎麼了?」她問。
「沒事。」
「你開車從來不抄近路。」
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這是他的習慣動作,只有在他要說一件不確定該不該說的事時才會出現。
「早上接到一個電話。」他說。
「誰?」
「不知道。沒來電顯示。」
宋清墨等了一會兒,見他不繼續說了。
「他說了什麼?」
顧衍之沉默了幾秒,車子開過一座小橋,橋下的水是渾的,漂著幾片落葉。
「『你帶她回來,不然我會來。』」他複述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,但他的右手指節在方向盤上又敲了兩下。
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,摸到玉珮。裂紋的那個位置正好貼著她的心臟,她能感覺到那道裂縫的邊緣,像一條很細很細的刀鋒。
「你覺得是誰?」
「謝子京。或者他手下的人。」
「他怎麼知道你的電話?」
顧衍之沒有回答。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——謝子京想查一個人的電話,不需要親自出面。他在省城做了那麼多年的「生意」,認識的人、能用的關係,比宋清墨能想到的多得多。
「他說的『她』,是我。」
「對。」
「『帶她回來』——回哪?」
顧衍之把車子開到路邊,停下來。他熄了火,轉頭看她。這是他在車上第一次正眼看她,不是在後視鏡裡,不是在轉頭的時候順便掃一眼,是真正的、把整個身體轉過來看她。
「蒼梧山。」他說。
宋清墨的手在內袋裡握緊了玉珮。那道裂紋貼著她的皮膚,像一條正在緩慢生長的根,從她的胸口往裡扎。
「他知道蒼梧山的事。」
「他知道。」
「他怎麼知道的?」
顧衍之重新發動車子,沒回答。車子繼續開,曬在路面上的稻穀被輪胎碾過,穀殼飛起來,貼在擋風玻璃上,又被風吹走。
他們在傍晚之前進了省城。宋清墨沒有回家,她讓顧衍之把車開到江教授家樓下。老頭兒正在吃晚飯,一碗白飯,一碟炒青菜,一碗紫菜蛋花湯。他開門的時候嘴裡還含著一口飯,含含糊糊地說了句「吃了沒」。宋清墨說吃了,其實沒吃,但她不想讓他多煮一碗。
她從內袋掏出那枚玉珮,放在茶几上。江教授放下碗,走過來,戴上老花眼鏡,湊近看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碗紫菜蛋花湯的熱氣都散了。
「什麼時候裂的?」
「昨天。今天又長了一點。」
江教授沒有問「怎麼會裂」,也沒有說「玉裂了就不值錢了」。他伸出手,用食指輕輕摸了一下那道裂紋。他的手指在顫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他摸到了不該摸的東西。他做了一輩子考古,摸過上千件玉器,沒有一件裂紋是這樣長的——不是從外力撞擊的點向外輻射,而是從內部向外延伸,像一棵樹在石頭裡面發了芽,撐破了玉面。
「你還要回去。」他說。不是問句。
「明天。」
江教授把那枚五尾玉珮從保險櫃裡拿出來。它還在那裡,從蒼梧山帶回來之後,宋清墨把它托給江教授保管。老頭兒用絨布包著,放在保險櫃最下層,旁邊壓著魏明遠的筆記本。
「你帶上這個。」他把五尾玉珮推到她面前。
宋清墨沒有接。
「這不是我的東西。這是魏明遠的。」
「魏明遠把它留在棺材裡,不是要你把它供在保險櫃裡。」江教授把絨布打開,五尾玉珮躺在茶几上,和那枚裂了的六尾玉珮並排。兩塊玉,一對,一塊裂了,一塊完好。雕工不同,大小不同,但它們是同一個人做的。她能看出來——鳳凰眼睛的刻法一模一樣,都是先鑽一個小孔,再從孔邊向外擴,形成一種像是正在睜開眼的效果。
「你把兩塊都帶去。」江教授說,「門要開,可能兩塊都要用到。」
宋清墨把兩塊玉珮都收進內袋。六尾的貼左胸,五尾的貼右胸。一涼一溫——六尾的涼了,五尾的還是溫的,像是魏明遠的體溫還留在上面,捨不得散。
江教授送她到門口。他沒有說「注意安全」,沒有說「早點回來」。他把那碗涼了的紫菜蛋花湯端起來,喝了一口,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:「你小時候是不是養過一隻貓?」
宋清墨愣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「那我記錯了。」他說,關上了門。
顧衍之的車停在樓下。她上車,繫安全帶,把背包放在腳邊。車子發動,開出小區,上了主幹道。
「不回家?」顧衍之問。
「不回。直接去蒼梧山。」
顧衍之沒有問為什麼,沒有說「晚上開車不安全」,沒有說「你還沒吃飯」。他把車開上繞城高速,往南走。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,光線從橘黃色變成白色,又從白色變成橘黃色,像有人在不停切換燈泡的顏色。宋清墨靠著椅背,看著那些燈,數到第一百二十七盞的時候,她閉上了眼。
她沒有睡著。她在想謝子京的那句話——「你帶她回來,不然我會來。」帶她回來。不是「帶玉回來」,是「帶她回來」。他要的不是玉,至少不只是玉。他要她。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能讓玉珮發熱的人,唯一一個能聽到門那邊聲音的人,唯一一個能打開那扇門的人。
車子開出省城,上了前往閩北的高速。夜裡的車很少,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對向車道駛過,車燈亮得刺眼,照得擋風玻璃一片白。顧衍之開得很穩,速度不快不慢,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樣。
凌晨兩點多,宋清墨實在撐不住了,頭歪在椅背上,半睡半醒。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——不是火海,不是城牆,是一條路。很窄的路,兩邊是黑色的山,天上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只有路的盡頭有一盞燈。她走在路上,腳下是碎石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她走了很久,那盞燈沒有變近。然後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,回頭看,沒有人。腳步聲還在,跟在她後面,她走快它也走快,她停它也停。
她在夢裡站住了,轉過身,對著黑暗說:「你是誰?」
沒有人回答。腳步聲停了。
然後她醒了。車子停在一個加油站,顧衍之不在駕駛座上。她坐起來,看到他在加油機旁邊,手裡拿著油槍,正在往油箱裡灌。加油站的燈很亮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短又粗。她下車,走到他旁邊。
「我來開。」她說。
「你不認識路。」
「你告訴我導航。」
顧衍之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左眼在加油站的白光下幾乎看不出藍色了,但眼眶下面那一圈青色很深,深到像是被人拿炭筆畫上去的。
「我沒事。」他說。
「你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沒睡過。」
顧衍之沒有否認。他把油槍放回加油機,蓋好油箱蓋,走回駕駛座,沒有讓給她。宋清墨站在車外面,看著他坐進駕駛座,繫安全帶,發動車子。他的動作很慢,但不是困的那種慢,是故意放慢的那種慢,像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但必須做的事。
她上車,繫安全帶,沒再說要開車的事。
車子繼續往南。天慢慢亮了,先是東邊的山脊後面出現一條淺淺的白線,然後白線變成橘紅色,橘紅色變成金黃色,太陽從山後面跳出來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藍色。宋清墨看著日出,想起蒼梧山上的日出。那時候她站在井邊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無字碑上,碑座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流動的河。那是幾天前的事,但她覺得已經過了很久。
車子下了高速,轉入省道,又從省道轉入縣道,最後開上了那條通往蒼梧山腳下的碎石路。路面上的坑比上次更深了,車子顛得厲害,背包從後座滑到地上,宋清墨彎腰撿起來,抱在懷裡。
碎石路的盡頭是一個小村莊。不是樟湖鎮,是更靠近蒼梧山的一個自然村,只有十幾戶人家,房子沿著山坡建,高低錯落。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,樹下坐著幾個老人,看到車開過來,抬起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聊天。
顧衍之把車停在榕樹下。宋清墨下車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她走到那些老人旁邊,用普通話問:「請問上山的路怎麼走?」
一個老頭指了指村子後面一條長滿草的小路,說了一句她聽不太懂的閩北話。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的婦女翻譯:「他說那條路不好走,你們要去的話,最好找個嚮導。」
「不用。我們去過。」
老頭又說了一句,婦女翻譯:「他說山上沒有什麼好看的,只有一座破廟和一口枯井。」
宋清墨笑了笑,沒說去過的就是那座破廟和那口枯井。她回到車上,顧衍之已經把車停好了,正從後座拿背包。
他們沿著那條長滿草的小路上山。這條路比之前從樟湖鎮走的那條更陡,更窄,有些路段完全被草蓋住了,要用棍子撥開才能看清腳下。顧衍之走在前面,用那把折疊刀砍掉擋路的荊棘。宋清墨跟在後面,走得滿頭大汗,外套脫了繫在腰上,袖子還是在屁股後面甩來甩去。
走了大約兩個小時,他們到了那口枯井的位置。井口的石板還是老樣子,繩子還繫在那棵松樹根上,被風吹日曬了幾天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灰。宋清墨走到井邊,往下看。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風從下面吹上來,乾的,冷的,帶著那股說不出的氣味。
「我先下。」顧衍之說。
他握著繩子翻過井口,雙腳踩在井壁上,一步一步往下滑。宋清墨在上面等,等到繩子震了三下,她才下去。
石室裡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。棺材,骨頭,木牌,牆上的字。風從通道裡吹出來,把棺材裡那些散亂的骨頭吹得輕輕碰撞,發出細碎的哢哢聲。宋清墨站在棺材前面,把那枚五尾玉珮從右胸內袋拿出來,放進棺材裡,壓在骨頭下面。
「這不是你的東西。」她對著空氣說,「還給你。」
顧衍之站在通道口等她。她把頭燈調亮,彎腰鑽進通道,他跟在後面。通道還是那條通道,低矮,潮濕,牆壁上的油膩東西還在,手指碰到滑滑的。他們彎著腰走了十幾分鐘,到了那面被鑿開的石牆前面。洞口還在,邊緣參差不齊,像一張張開的嘴。風從洞口湧出來,比以前更強,更冷。那些聲音也回來了——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,混在一起,分不清在說什麼。
宋清墨先鑽過去。腳踩到裂縫底部的石板時,她沒有站穩,膝蓋磕在石頭上,痛得她咬緊牙關。她站起來,扶著牆,等顧衍之也鑽過來。
裂縫裡的光變了。不是門的光,是另一種光——更暗,更黃,像是有人點了一盞油燈。宋清墨瞇著眼看那道光,不是門的方向,是從裂縫深處的另一個方向來的。她之前沒有注意到那裡還有光。
「那是什麼?」她問。
顧衍之走到她前面,頭燈的光照過去。在裂縫的北面,有一條之前沒發現的分岔。很窄,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黃色的光從那條分岔的盡頭透出來,一明一暗的,像有人在呼吸。
他們走到分岔口。宋清墨先把頭伸進去看了看——裡面是一個比外面更小的石室,大約兩平方公尺,牆壁沒有打磨過,地上鋪著一層細碎的石粉。石室的中間,放著一個東西。
一個銅盆。
盆很小,比洗臉盆還小一圈,三足,盆身刻著雲紋,邊緣有一層綠色的銅銹。盆裡有東西在燃燒——不是火,是一種沒有火焰的燃燒,像木炭燒透了之後的那種暗紅色,明一下暗一下,像一顆正在慢慢死去的心的跳動。
宋清墨側身擠進去,蹲在銅盆前面。盆裡的東西不是木炭,是一種灰白色的、像骨頭一樣的東西——很小,碎的,有些已經燒成了灰,有些還保持著形狀。她認出來了。是人骨。碎成小塊的人骨,被人放進銅盆裡燒,燒了很久,燒到骨頭裡的油脂都烤乾了,只剩下一種灰白色的、像石灰一樣的殘渣。
她抬頭看石室的牆壁。牆上寫著字。不是魏明遠的字,是另一種——更老的,墨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,有些筆劃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點隱約的痕跡。
她湊近了看。
「風玄子……收……骨……葬……」
後面的字看不清了。但她不需要看清。她知道這是誰的字——刻在玉珮背面那兩個小字的人,刻「風玄」兩個字的人,同一個筆跡。風玄子。風玄子到過這裡。他在這裡燒了骨頭,把骨灰收起來,放進銅盆裡。什麼骨頭?她不知道。但她的心臟知道,因為她的心臟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開始疼了,不是刺痛,是一種鈍鈍的、像有人握著她的心臟慢慢捏的那種疼。
她站起來,退後兩步。
顧衍之站在分岔口,沒有進來。他的頭燈照著她的後背,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發光——不是門的那種藍白色的光,是一種更暗的、更紅的光,像炭火將熄未熄時的那種光。
「你怎麼了?」她問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轉過頭,看向裂縫深處——門的方向。
藍白色的光從那邊照過來,和銅盆裡的暗紅色光在裂縫中交匯,形成一種宋清墨從未見過的顏色。不是紫色,不是灰色,是一種不屬於任何色譜的顏色。像是兩個世界的光撞在一起,誰都不讓誰。
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。不是顧衍之的,不是她的。是從門的方向傳來的。一個人正在走路,腳步很慢,很沉,每一步之間隔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聽錯了,然後又一步。
顧衍之的左眼猛地亮了一下。那隻眼睛的藍色從虹膜向外擴散,擴散到整個眼白,整隻左眼變成了淺藍色,像一顆被磨薄了的水晶珠子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說了一個字。
不是「瑤」。
是「走」。
宋清墨沒動。她看著門的方向,那扇門還在那裡,嵌在石壁裡,表面發著藍白色的冷光。腳步聲從門後面傳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重。不是一個人在走,是很多人在走,他們的腳步聲疊在一起,像一整支軍隊在黑暗中行進,但只能聽到聲音,看不到人。
她把手伸進內袋,摸到那枚六尾玉珮。涼的,但裂紋的位置——那條從邊緣流向中心的細線——在發燙。不是玉在燙,是裂紋在燙。像是一條乾涸的河床突然被水充滿了,水從她的胸口流進玉珮,沿著裂紋流向中心,流向那個「瑤」字。
門的光變了。不再是穩定的藍白色,而是開始閃爍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腳步聲越來越近,近到她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,細碎的石粉從裂縫頂部掉下來,落在她的頭燈上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顧衍之抓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指很涼,比任何一次都涼。他的左眼那圈藍色擴散到了整隻眼睛,眼白全是藍色的,像一個不屬於人類的眼睛。
「現在就走。」他說。
這一次他的語氣不是商量,不是請求,是命令。宋清墨被他拉著往後退,從分岔口退出來,退到裂縫的主幹道,退到那面被鑿開的石牆前面。他先把她推過洞口,然後自己鑽過來。
腳步聲停了。
不是逐漸變小,是突然停了。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,所有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消失了。風停了,銅盆裡的暗紅色光滅了,門的藍白色光也暗了下來,裂縫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的頭燈,孤零零地亮著,像兩個被困在黑暗裡的人。
宋清墨靠著石壁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她的內袋裡,那枚六尾玉珮燙得驚人。不是之前的溫熱,不是蒼梧山上的灼燙,是另一種燙——像一塊被放在火上燒了很久的鐵,貼著她的胸口,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。
她沒有把玉珮拿出來。她忍著,把它貼在那裡,讓它燙,讓它燒,讓它在她的皮膚上烙一個印。
顧衍之站在她旁邊,頭燈的光照在她臉上。他的左眼恢復了原來的樣子——黑褐色的虹膜,周圍一圈極淡極淡的藍。但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白到嘴唇都沒有血色,像一個剛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的人。
「那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門開了。」他說。
「門沒有開。門還在。」
顧衍之看著她。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重,重到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身上。
「門那邊的東西要出來了。」他說。
宋清墨握緊了手裡的玉珮。燙的。裂紋在擴張,她能感覺到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皮膚。那條細細的河流正在她的胸口泛濫,淹過「瑤」字,淹過玉珮的邊緣,淹過她的皮膚,淹進她的血管。
「不是東西。」她說。
顧衍之沒有問那是什麼。他知道。
是人。門那邊,有一個人,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骨頭都燒成了灰,等到名字都被人忘了,等到連自己都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子了。但他還在等。
因為他答應過。
宋清墨把那枚燙得驚人的玉珮從內袋拿出來,舉到眼前。在頭燈的光中,它不再是青白色的了。它變成了紅色。不是朱紅,不是暗紅,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、像血一樣的鮮紅色。那道裂紋從邊緣流到中心,穿過「瑤」字,把那個字一分為二。
玉珮碎成了兩半。
不是裂開,是碎開。像一顆心臟被人從中間劈開,兩半落在她手心裡,邊緣參差不齊,截面是灰白色的,和蒼梧山上的石頭一模一樣。
她看著手心裡的兩半玉珮,沒有哭。她只是把它們合在一起,貼回胸口。裂了,碎了,但它們還是認得她。那一半燙的,那一半也燙的。
門那邊的腳步聲又響了。
但這一次,只有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