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第18章 收藏館 收藏館 ...
-
第一卷夢回·陌上花開
第十八章收藏館
玉珮碎成兩半的第二天,宋清墨接到了謝子京的電話。她正在家裡把那兩半玉珮拼在一起,用膠帶固定。不是文物修復用的那種膠帶,就是普通透明膠帶,從抽屜裡翻出來的,邊緣已經發黃了。她把它們纏了一圈又一圈,纏得像一個醜陋的繭。顧衍之坐在沙發對面,看著她纏膠帶,沒有阻止她。他知道她不是在做文物修復,她是在給自己找一件事情做,一件不需要動腦子的事。手在動,腦子就可以暫時不想那些腳步聲、那些光、那些從門後面傳來的呼吸。
手機響了。陌生號碼,歸屬地顯示省城。她看了顧衍之一眼,他把手機從茶几上推過來,她接起來。
「宋小姐。」對面的聲音她不認識。不是之前在工地打過電話的那個男人,是另一個。更年輕,更軟,像一個習慣了在電話裡微笑的人。但那種軟不是善意,是貓把爪子收起來的時候,肉墊碰到你皮膚的那種軟。
「哪位?」
「謝子京。我們在工地見過一面,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。」
記得。那輛黑色轎車,那塊大錶盤的手錶,那個在她外套口袋上停了不到一秒的目光。宋清墨沒有說話,等他繼續說。
「聽說你的玉碎了。」他說。聽說。他怎麼聽說的?她在蒼梧山地下,玉碎的時候只有她和顧衍之在場。顧衍之不會告訴他,她也不會。他在蒼梧山有人,或者他有人跟著他們上了山,沒有進井,但守在井口,聽到了什麼,或者看到了什麼——玉珮碎的時候有沒有聲音?她記不清了。
「碎了就碎了。」她說。
「碎了的玉就沒用了。」謝子京的聲音還是那樣,軟的,不急的,「但我有辦法把它修好。不是用膠帶。」
宋清墨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。透明膠帶在日光燈下反著光,把裡面的玉質完全蓋住了,像一個被保鮮膜包起來的傷口。
「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她問。
「我說了,聽說。」
「聽誰說的?」
謝子京笑了一下。不是嘲諷的笑,是一個人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,用笑來代替沉默的那種笑。
「我這裡有一些東西,你可能想看。」他說,「關於那塊玉的。關於顧衍的。關於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挑選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詞,「門的。」
宋清墨的手在玉珮上收緊了。膠帶被她捏得皺起來,邊緣翹起一個角。
「你來,我給你看。你不來——」他沒有說「我就怎麼樣」。他不需要說。那句話的後半部分在沉默裡已經說完了。
他發了一個地址。省城郊區,一個私人收藏館。宋清墨在網上搜了一下,沒有搜到任何信息。沒有官網,沒有地圖標註,沒有人發過打卡照片。一個不存在於互聯網上的地方。她把地址給顧衍之看,他看了一眼,說:「不能去。」
「他說他有辦法修復。」
「他騙人的。」
「如果他沒有騙人呢?」
顧衍之看著她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日光燈下很淡,但他的目光很重。
「就算他有辦法,代價也不是你能付的。」他說。
宋清墨把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放進內袋,拉好拉鍊。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換鞋。顧衍之沒有動,坐在沙發上,看著她穿鞋帶,打結,拉緊。
「你攔不住我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說不能去?」
顧衍之站起來,也換了鞋。他從茶几上拿起車鑰匙,放進外套口袋。
「我說不能去,不是要攔你。」他拉開門,「是要你知道我知道不能去,但我還是會去。」
謝子京的收藏館在省城西北角,一片老工業區的深處。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廠房大多荒廢了,鐵門生鏽,窗戶破碎,牆上長滿了爬山虎。有些廠房門口還掛著牌子,字跡已經看不清了。車子開過一個鐵道口,鐵軌被雜草蓋住了,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火車經過。收藏館在一條死巷的盡頭,一棟三層的灰色樓房,沒有招牌,沒有門牌號。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,車牌用布罩住了。宋清墨下車的時候,看到二樓的窗戶裡有人影晃了一下,窗簾拉上了。
顧衍之把車停在巷口,沒有熄火。他說過會跟在後面,保持距離。她不知道他會保持多遠的距離,但她相信他會在那裡。
收藏館的門是鐵的,深灰色,上面沒有把手,只有一個很小的按鍵面板。她按了門鈴,等了十幾秒,門開了。
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廳。地面是水磨石的,牆上掛著幾幅油畫,畫的是山水,但筆觸很粗,顏色很暗,像是在陰天畫的。廳裡沒有人,只有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桌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個玻璃杯。玻璃杯是透明的,礦泉水是沒開封的。
她站了一會兒,沒有人出來。她沒有坐,也沒有喝水。她把背包放在腳邊,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摸著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。膠帶的邊緣扎著她的指尖,癢癢的。
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。很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,噠,噠,噠。一個人從樓上下來,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沒打領帶,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。他的頭髮往後梳,油光鋥亮,手腕上戴著一塊很大的表,錶盤是黑色的,指針是金色的。
謝子京。比在工地那次看起來年輕一些。不是真的年輕,是光線好,皮膚被柔和的燈光照得沒有瑕疵。他走到桌子對面,坐下來,伸手做了個「請坐」的手勢。
宋清墨沒有坐。
「玉呢?」他問。
「在口袋裡。」
「給我看看。」
「你先給我看你的。」
謝子京笑了一下。這一次不是用笑代替沉默,是真的覺得好笑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按了一下牆上一個隱藏的開關。那幾幅油畫的其中一幅——最大的一幅,畫的是一座霧氣繚繞的山——緩緩向一側滑開,露出後面一個嵌在牆裡的保險櫃。他撥了密碼,轉了兩圈,打開。從裡面拿出一個東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塊玉珮的碎片。只有三分之一塊,邊緣參差不齊,斷面是灰白色的。玉質青白,表面有雲紋,尾羽的線條和她那枚一模一樣。
宋清墨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。碎片很小,比打火機還小一圈,但上面的紋路很清楚。鳳凰的眼睛——先鑽一個小孔,再從孔邊向外擴,形成一種像是正在睜開眼的效果。同一個工匠。同一個人做的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和你那塊一樣的東西。」謝子京坐回椅子上,翹起腿,「我找了很久。從新疆到福建,從福建到湖南,從湖南到廣東。花了八年,買到這一塊。」
「誰賣給你的?」
「一個農民。在田裡挖出來的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,差點拿去墊桌腳。」
宋清墨把碎片翻過來。背面沒有字,但有一個很小的凹槽,像是曾經鑲嵌過什麼東西。凹槽的形狀不規則,不是工具鑿出來的,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出來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凹槽的邊緣,光滑的,不是腐蝕,是熔融——曾經有東西在高溫下融化,滴在玉面上,冷卻後被摳掉了。
「這不是玉。」她說。
謝子京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「這是骨頭。人骨。」她看著那塊碎片的斷面,灰白色的,有細密的孔隙,和她在蒼梧山地下那個銅盆裡看到的骨灰殘渣一模一樣。高溫燒過的人骨,冷卻之後會變得像石頭一樣硬,硬到可以被當作玉石來雕刻。
謝子京沒有否認。他伸出手,把那塊碎片從她手裡拿回去,放進保險櫃,關上門,把那幅油畫滑回原位。
「你知道得比我預想的多。」他說。
「這是誰的骨頭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走到桌邊,拿起那瓶礦泉水,擰開蓋子,倒進玻璃杯。水很滿,滿到水面微微凸起,像一層薄薄的膜把水封在杯口。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喝了,我告訴你。」
宋清墨沒有碰那杯水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水面那層微微凸起的膜,想起蒼梧山地下那口井。井裡的水面也是這樣的,被風吹得微微隆起,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。
「你約我來,不是要告訴我誰的骨頭。」她說,「你要我的玉。」
謝子京把杯子拿回來,自己喝了。他喝水的時候喉結動了兩下,聲音很響,像是在刻意製造一種「我不在乎你喝不喝」的輕鬆感。喝完他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噹」。
「你的玉碎了。碎了的玉,你自己修不了。我能。」他說,「我不是在幫你。我是在幫我自己。門開了,對你,對我,都有好處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門的事?」
「我說了,我找了八年。」他把那塊大錶盤的手錶摘下來,放在桌上,錶盤朝上。黑色的錶盤上沒有數字,只有指針和幾個看不懂的符號。
「這塊表,是一個道士留下的。道士叫風玄子。」他說,「你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宋清墨沒有否認。
「風玄子死了之後,他的弟子把一些東西傳了下來。代代相傳,傳到最後一代,沒有弟子了。東西就散了。我買到了一些,找到了一些,搶到了一些。」他把表戴回去,扣好錶帶,「這塊表上刻著一扇門。門後面是什麼,你知道,我也想知道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宋清墨面前。離她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——很濃,但不刺鼻,像一種被稀釋了很多遍的化學藥劑。
「你把兩半玉珮給我,我把它們修好。門開了,你進去,我不攔你。但我也要進去。」
宋清墨後退了一步。她的後背碰到了牆壁,冰涼的,和蒼梧山地下那面石牆一模一樣的溫度。
「你不能進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門不是為你開的。」
謝子京的笑容終於消失了。不是變成憤怒,是變成另一種東西——冷的,硬的,像他那塊表的錶盤。黑色的,沒有數字,只有指針在走。
「誰規定的?」他問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門外傳來了聲音。不是敲門,是撞擊。鐵門被人從外面猛踢了一腳,整個門框都在震。第二腳,門框的焊接處裂開了。第三腳,鐵門向內彈開,撞在牆上,發出巨響。
顧衍之站在門口。他的左眼沒有發光,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棵被種錯了地方的樹。他的身後是那條死巷,巷子的盡頭是暮色,暮色裡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幾個人影,從巷口往這邊跑。謝子京的人。
顧衍之沒有回頭看那些人。他走進廳裡,走到宋清墨旁邊,站住。
「走。」他說。
謝子京沒有動。他靠在桌邊,兩隻手插在褲袋裡,看著顧衍之。不是看一個闖入者的那種看,是看一件看不懂的東西的那種看。
那幾個人影衝到了門口。三個人,穿著黑色的衣服,手裡拿著東西——不是刀,是甩棍,銀色的,在暮色裡反光。他們衝進來,看到顧衍之,沒有停。最前面那個人舉起甩棍,朝顧衍之的肩膀砸下來。
顧衍之側了一下身。不是閃躲,是一種更簡單的、更直接的移動——他不在那個位置了。甩棍砸在空氣裡,那人身體前傾,失去平衡。顧衍之的右手扣住他的手腕,向下一擰,甩棍脫手,掉在地上。他的左手同時按在那人的後頸,把他整個人壓向地面。那人的膝蓋磕在水磨石地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第二個人衝上來,甩棍橫掃。顧衍之放開第一個人,身體下沉,甩棍從他頭頂掠過,掃斷了幾根頭髮。他沒有站起來,直接從低處往前一推,手掌撞在第二個人的腹部。那人彎下腰,顧衍之的肘部落在他的後背,他趴在了地上。
第三個人停住了。他站在門口,手裡的甩棍舉著,沒有落下來。他看著顧衍之,又看著地上那兩個人,猶豫了大概兩秒,然後轉身跑了。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消失在暮色裡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謝子京靠在桌邊,姿勢沒變,兩隻手還插在褲袋裡。他的表情也沒變——不是驚訝,不是恐懼,是一種更慢的、更冷的東西。他在看顧衍之,從頭到腳,慢慢地看,像在讀一本很難懂的書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說。
顧衍之沒有看他。他拉著宋清墨的手腕,走出收藏館。她的手被他握得很緊,緊到骨頭有點疼。但她沒有掙扎。她跟著他走出鐵門,走過死巷,走過鐵道口,走到巷口那輛灰色SUV旁邊。他打開副駕駛的門,把她推進去了。
車子發動的時候,暮色已經變成了黑夜。路燈還沒亮,車燈照在前方的路面上,光柱裡有飛蟲在亂撞。宋清墨靠著椅背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她的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她把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,那兩半玉珮在膠帶裡面發燙,燙得她手心出汗。
顧衍之開車很穩。他的呼吸也很穩,和剛才在收藏館裡判若兩人。那十秒鐘裡,他不是顧衍之。他是一台機器,精準,冷靜,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她從來沒見過任何人能用那麼少的力氣放倒兩個人。不是打架,是拆除。像拆一台機器,擰掉螺絲,拔掉線路,機器就散了。
車子開上了主幹道。路燈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進車廂,把顧衍之的側臉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畫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橘黃色的光裡變成了深灰色,幾乎看不出來。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——右手虎口紅了一片,不是今天傷的,是昨天在蒼梧山鑿石牆的時候磨的。今天那十秒鐘裡,他用這隻手擰了一個人,砸了一個人,沒有皺眉。
「你剛才——」她開口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他沒有看她。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,車速沒有變化,方向盤沒有晃動。但他的語氣變了。不是變軟,是變空。像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在了別的地方,只剩下一個殼在這裡開車。
「你什麼意思,『不知道』?」
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宋清墨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車子開過一個路口,紅燈亮了,他停下來。車窗外的行人提著購物袋走過斑馬線,一個女人牽著一條狗,狗在路中間蹲下來不肯走,女人拉了幾下,狗才站起來。
「我知道那個人會從哪個方向打過來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我知道他的肩膀在哪裡,手腕在哪裡,重心在哪裡。我知道甩棍落下來的時候,空氣會從哪個方向推我的頭髮。我沒有想這些事。我的身體自己知道的。」
綠燈亮了。他踩下油門,車子駛過路口。宋清墨看著他的側臉,他的表情和剛才在收藏館裡一模一樣——沒有表情。但那十秒鐘裡他有過表情嗎?她不記得了。她只記得他的動作,快得像光,準得像尺。
「你以前有沒有打過架?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打過架,你怎麼會這些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車子開進了一條更窄的路。不是回家的路,是往城外走的路。宋清墨沒有問要去哪裡,她把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貼回胸口,閉上眼。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在黑暗中像一首催眠曲,一遍一遍地重複同一個節奏。她在那個節奏裡慢慢地、慢慢地放鬆了身體,但她沒有睡著。她在想一件事:顧衍之說「不知道」的時候,他的左眼眨了一下。不是普通的眨眼,是在閃。像一盞燈的開關被人撥了一下,亮了,又滅了。也許是她的錯覺,也許不是。
車子停了。她睜開眼,窗外是一片她沒見過的田野。沒有房子,沒有路燈,只有遠處一間亮著燈的農舍,像一隻孤獨的螢火蟲。顧衍之熄了火,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,靠著椅背,閉上眼。
「休息一下。」他說。
宋清墨沒有問為什麼要在這裡休息。她把外套脫了蓋在身上,把椅子也往後調了一點。車頂的天窗沒關,她能看見天空。沒有星星,雲太厚了。但有一架飛機從雲層的縫隙裡飛過,紅色的燈一閃一閃的,像一顆移動的、快要熄滅的星。
「你記不記得,你說過你夢見過我?」她問。
顧衍之閉著眼,睫毛動了一下。
「記得。」
「在認識我之前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夢見我的時候,我在做什麼?」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。
「你在城牆上。穿著白色的衣服。風很大,你的頭髮在飛。你低頭看我,笑了一下。不是開心的笑,是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找一個詞,「是『你放心』的那種笑。」
宋清墨睜著眼,看著天窗外面那架飛機的紅燈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雲層後面。
「那個城牆,你覺得在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個笑,你記得的嗎?」
「記得。」
「你記得的,是你的夢,還是顧衍的記憶?」
顧衍之睜開了眼。車廂裡很暗,但他那隻左眼的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微微發亮。不是門的那種冷光,是另一種光——更暖,更暗,像一塊被燒了很久、已經沒有火焰、只剩下炭火的木頭。
「分不清了。」他說。
宋清墨把手從外套下面伸出來,摸了摸他的手背。虎口那塊磨破的皮膚已經乾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她的指尖碰到那些痂的時候,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沒有躲開。
「你剛才在收藏館裡,是不是沒想就動了?」
「沒想。」
「你的身體知道怎麼做。你的大腦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你的身體記得的東西,比你的大腦多。」
顧衍之把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。他的掌紋亂得像乾涸的河床,但在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中間,有一道特別深的,從虎口斜斜地劃到小指根部,像一道舊傷疤。
「這條線。」他說,「我以前沒有。」
宋清墨低頭看那道掌紋。不是天生的,是後來長出來的。像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,把皮膚撐開了。
「什麼時候長出來的?」
「從蒼梧山回來之後。」
她把他的手掌翻回去,握了一下。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,手指長,骨節粗,不像一個民俗顧問的手,更像一個長年握劍的人的手。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想到「握劍」這兩個字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握劍。
「你在收藏館裡看到謝子京那塊碎片的時候,有沒有覺得不對勁?」顧衍之問。
宋清墨放開他的手,靠回椅背。
「那塊碎片的斷面是灰白色的,和我那塊一樣。玉的斷面不應該是那種顏色。玉是石頭,斷了應該露出石頭的晶體結構,亮晶晶的。灰白色不是石頭,是骨頭。」
「他說那是人骨。」
「他說那是人骨。但他沒有說是誰的。」
車廂裡安靜了。風從天窗灌進來,涼颼颼的,吹得宋清墨的頭髮亂飛。遠處那間農舍的燈滅了,整個世界只剩他們的車燈還亮著。但車燈照不到很遠,光柱在幾十公尺外就被黑暗吞掉了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宋清墨說,「那塊碎片上有一個凹槽。不是工具鑿的,是高溫燒出來的。有人把某種東西放在那塊玉上,那個東西在高溫下融化,滴在玉面上,把玉燒出了一個坑。」
「某種東西?」
宋清墨把手伸進內袋,摸到那兩半玉珮。膠帶的邊緣扎著她的指尖。她把那團醜陋的繭拿出來,舉到眼前。在車燈的餘光裡,透明膠帶反著光,看不清裡面的玉。
「血。」她說。「十世的血。燒了一千六百年,燒到玉都裂了。」
她把玉珮貼回胸口。膠帶的邊緣扎著她的鎖骨,刺刺的,但沒有血。那兩半玉珮在她皮膚上燙著,像兩個很小的、很燙的、一直在跳的心臟。
顧衍之發動了車子。車燈重新亮了,光柱切開黑暗,照在前方那條窄窄的鄉間公路上。他把車子開上公路,往省城的方向走。宋清墨靠著椅背,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路燈,數到第五十七盞的時候,她問了一句話。
「你覺得謝子京說的是真的嗎?他能修好玉珮?」
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
「也許能。但他說的『修好』,不是你的『修好』。他要的是一扇能進去的門。你不給他玉,他就從你那裡拿。」
宋清墨把那團纏滿膠帶的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,放在儀表台上。透明膠帶在儀表台的反光裡像一層薄薄的冰,包裹著那兩半碎掉的、燙得驚人的心。
「如果他把玉修好了,門開了,他要進去,你會讓他進去嗎?」她問。
顧衍之沒有回答。他把車速提了一點,超過了一輛慢行的貨車。貨車的車燈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兩個細小的光點,像兩隻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的眼睛。
「你不回答我。」宋清墨說。
「因為沒有答案。」他說,「門不是我的。我沒有資格說讓誰進去。」
宋清墨把那團玉珮從儀表台上拿回來,放進內袋,拉好拉鍊。她把手機拿出來,打開備忘錄。那兩行字還在——「我叫宋清墨。」「我還想叫宋清墨。」她在下面又打了一行:「門後面的人,還記得我叫什麼嗎。」
她沒有把手機給顧衍之看。她把螢幕關了,放在膝蓋上。車窗外,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山脊後面出現了一條淺淺的白線。她看著那條白線,想著門那邊的光。藍白色的,冷的,一直亮著,從不熄滅。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,那道光和她小時候做過的一個夢裡的光一模一樣。那是她最早的記憶,比幼兒園還早,比學會說話還早,比學會走路還早。在她還不會說話的時候,她夢見過一扇發光的門。門沒有開,但門後面有人在唱歌。唱的不是歌詞,是一個字,反反覆覆,一個字。她醒來之後記不得那個字了。但她的手記得。她的手會在半空中寫那個字,一筆一劃,像是有人在握住她的手,教她寫。
她媽說她小時候經常這樣,半夜醒來,坐在床上,用食指在空中寫字。寫什麼字,沒有人看得懂。她長大了就不寫了,也忘了。但她的手沒有忘。她的手指現在就在寫——右手食指,放在膝蓋上,一筆一劃,慢慢地,輕輕地。顧衍之看到了,他沒有說話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冷風灌進來,吹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手指沒有停。
她在寫一個字。那個字是——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