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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19章 飛身 飛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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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夢回·陌上花開
第十九章飛身
從收藏館回來之後,宋清墨把玉珮從膠帶裡拆出來了。不是她主動拆的,是膠帶自己掉了。透明膠帶的黏性在玉珮的溫度下加速老化,邊緣翹起來,她一碰就整片脫落。兩半玉珮躺在茶几上,中間隔著一條細細的縫。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——不是玉本身的光,是從斷面滲出來的一種暗紅色的液體,很稠,像血,但不流動,只是滲在表面,把兩半玉珮的斷面潤濕了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沒有沾到任何東西。那些液體像是存在於另一個維度,看得見,摸不著。
顧衍之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兩杯水。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低頭看那兩半玉珮。他的左眼眨了一下,不是普通的眨眼,是在閃。那圈藍色在日光燈下突然變深了,深到像一塊墨漬,然後又淡回去。
「你又看到了?」宋清墨問。
「沒有。只是……」他揉了揉左眼,「癢。」
他很少說身體哪裡不舒服。說癢,那就是真的癢,癢到他忍不住去揉。
「你坐下。」宋清墨把他按到沙發上,自己坐到他旁邊,兩個人的距離很近,近到她能數清他左眼的睫毛。她把他的左手拉過來,翻開掌心。那道從虎口斜斜劃到小指根部的掌紋又深了一點,像一條被反覆走過的路,越走越寬,越走越深。
「你最近有沒有失去意識?」她問。
顧衍之把手抽回去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「沒有。」
「真的?」
他放下水杯,沉默了幾秒。
「開車的時候有兩次。很短。一秒,不到一秒。方向盤晃了一下,我就回來了。」
宋清墨的心沉了一下。開車的時候。一秒。高速公路上,一秒足夠車子衝進對向車道。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告訴你,你會不讓我開車。」
「對。」她說,「從今天開始,我開車。」
顧衍之沒有反駁。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。他自己也知道那一秒的空白意味著什麼——不是疲勞,不是分心,是他那隻左眼裡的東西在接管他的身體。在蒼梧山地下,在收藏館裡,那隻眼睛讓他的身體做出了他大腦沒有下達指令的動作。現在它開始在開車的時候也想接管了。
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簾拉著,他用手指撥開一條縫,往外看。巷子裡很安靜,香燭店的老闆正在收攤,把門口的紙錢一箱一箱搬進屋裡。
「你說謝子京會不會再來?」宋清墨問。
「會。但不是來偷。」
「來搶?」
顧衍之放下窗簾,轉過身。他的左眼在日光燈下那一圈藍色又深了一點,像是有人拿針管往他的虹膜裡注射顏料,每過一天,藍色就多一點。
「來談。」他說,「他知道搶不走。你的玉碎了,搶去也沒用。他要的是修玉的方法,或者修玉的人。」
宋清墨把那兩半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,合在一起。斷面的暗紅色液體在她把它們合攏的瞬間亮了一下,像兩塊磁鐵吸到一起時產生的火花。但她一鬆手,它們又分開了。裂縫還在,那些液體只是讓斷面變得濕潤,沒有把它們黏回去。
「修玉的人。」她重複了一遍。「你覺得有這樣的人嗎?」
顧衍之沒有回答。他走回沙發坐下,拿出手機,打開地圖,把螢幕轉給她看。地圖上標了一個位置,在省城東郊,一個叫「石橋鎮」的地方。
「我查了謝子京那塊碎片的來源。他說是新疆到福建,但我找到一條線索——他買那塊碎片的農民,住在石橋鎮。」顧衍之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「那個農民不識字,不知道那塊碎片是什麼。但他說了一句話:『這是從一個老墳裡挖出來的,老墳裡還有很多。』」
「很多碎片?」
「很多。」顧衍之把手機收回來,關掉螢幕,「也許還有整塊的。」
宋清墨看著茶几上那兩半合不攏的玉珮。它們躺在那裡,像一個人的心臟被人從中間切開,兩半各跳各的,誰都接不上誰。
「明天去石橋鎮。」她說。
「明天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顧衍之沒有回答。他靠在沙發上,閉上眼。日光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。宋清墨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,深到像兩個剛被人用拳頭打過的瘀青。他在蒼梧山地下沒睡,回來之後也沒睡。他不說,但她知道。
「你睡吧。」她站起來,把客廳的燈關了,只留廚房那盞小燈。光線從廚房門口淌出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梯形。
她走進臥室,關上門,沒有鎖。
躺在床上,她把那兩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。黑暗中它們不發光,但她能感覺到它們的溫度——不是燙,是溫。像一個人的體溫,在被子裡悶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起來還能摸到餘溫的那種溫。她閉上眼,沒有夢。只有黑暗,和枕頭旁邊那兩半玉珮的心跳。兩半,跳的節奏不一樣,一半快,一半慢,像兩個不認識的人在黑暗中各走各的路。
半夜,她被一個聲音驚醒。不是響動,是寂靜突然被打破的那種感覺。她睜開眼,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,客廳裡有光——不是廚房那盞小燈,是另一種光,藍白色的,冷的光。她赤腳踩在地板上,走到門口,把門推開。
顧衍之坐在沙發上,沒有躺。他的左眼在發光。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、時有時無的閃爍,是持續的、穩定的、像一盞被點燃的燈的光。藍白色的,和蒼梧山地下那扇門一模一樣的顏色。光從他的眼眶裡溢出來,照亮了他半張臉,把另一邊的臉埋在陰影裡。他的身體是僵的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著,像一個正在等待什麼東西降臨的人。
宋清墨走過去,在他面前蹲下來。他的眼睛是睜開的,但瞳孔沒有焦點。他不是在看她,他甚至不是在看這個房間。他在看門那邊的東西。
「顧衍之。」她喊他。沒有反應。
她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冰涼,比任何一次都涼,像是在冰水裡泡了很久。她握緊了,把另一隻手貼在他的臉頰上。他的皮膚也是涼的,涼得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一天的石頭。
「顧衍之。」她又喊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他的左眼光了一下。不是變亮,是閃了一下,像一盞燈接觸不良,突然跳了一下。他的瞳孔收縮了,焦點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,落在她的臉上。他低頭看了看她握著他的手,又抬頭看了看她。
「幾點了?」他問。聲音是啞的,像很久沒有喝過水。
「半夜。」宋清墨沒有鬆開他的手,「你剛才又失去意識了。」
顧衍之閉上左眼,再睜開。藍白色的光消失了,左眼恢復了原來的樣子——黑褐色的虹膜,周圍一圈極淡極淡的藍。但他的眼眶紅了,不是哭的那種紅,是眼球表面血管擴張的那種紅,像是被那道光灼傷了。
「多久?」他問。
「不知道。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在那裡了。」
他把自己那隻冰涼的手從她手裡抽出來,揉了揉太陽穴。
「你做夢了嗎?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光。」
宋清墨站起來,走到廚房,倒了一杯溫水,端回來給他。他接過去,喝了兩口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「你覺得那是什麼光?」她問。
顧衍之靠回沙發,仰頭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,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,和她臥室裡那條一模一樣。這棟樓老了,每一間房子都有裂縫。
「門那邊的光。」他說,「它在找我。」
第二天早上,宋清墨醒來的時候,顧衍之已經不在沙發上了。他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沙發扶手上,水杯洗了,倒扣在廚房檯面上。她走進洗手間,鏡子上貼了一張便利貼,他的字跡,鋼筆,筆鋒很利:我去買早餐。
她刷完牙洗完臉,換了衣服,把兩半玉珮放進內袋。拉鍊拉到一半的時候,她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天她把玉珮從膠帶裡拆出來之後,沒有再纏新的膠帶。那兩半玉珮就那樣敞開著躺在枕頭旁邊,斷面裸露在空氣中。她拿起來看,斷面上那些暗紅色的液體乾了,變成一層薄薄的、褐色的膜,像結痂的傷口。她把兩半合在一起,這一次它們沒有分開。不是黏住了,是那些乾了的膜把兩半連在一起,像一層很薄很薄的皮膚,把傷口蓋住了,但骨頭還沒有接上。
她把它們放進內袋,拉好拉鍊。
門開了,顧衍之提著豆漿和飯糰走進來。他把早餐放在茶几上,去廚房拿了兩個碗,把豆漿倒出來。他今天的動作比昨天慢,但不是睏,是一種小心的慢——像是在測試自己的身體還聽不聽使喚。
「昨晚的事,你還記得多少?」宋清墨咬了一口飯糰,問。
「記得坐下來,記得關燈。然後——沒有了。」他把豆漿碗推到她面前,「醒來的時候,你蹲在我面前。」
「你會不會害怕?」
顧衍之拿起飯糰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吞下去。
「怕。」他說,「但不是怕失去意識。是怕失去意識的時候,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。」
宋清墨放下飯糰,看著他。他沒有看她,他看著碗裡的豆漿,豆漿的表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膜,他用筷子把那層膜挑起來,抖了抖,膜破了,掉回碗裡。
「你昨晚沒有做不該做的事。」她說,「你只是坐著,眼睛在發光。」
「我說了什麼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顧衍之把那碗豆漿端起來,一口氣喝了半碗。放下碗的時候,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。
「我夢見過一個地方。」他說,「不是昨天晚上夢的,是很久以前。一個很老的村子,石板路,兩邊是木頭房子。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樹,樹下有一口井。井不是枯的,有水。水很清,能看到井底的石頭。」
宋清墨的飯糰噎在喉嚨裡。
「那個村子在哪?」她問。
「不知道。但我能畫出來。每一條路,每一棵樹,每一塊石頭。我沒有去過那個地方,但我記得它,像記得自己小學的教室一樣清楚。」
他從背包裡拿出筆和紙,趴在茶几上畫。鋼筆在紙上走得很快,線條果斷,沒有塗改。他先畫了那棵榕樹——樹冠很大,枝條垂下來,扎進土裡,長成新的樹幹。然後畫井,井口是圓的,井沿的石頭被磨得很光滑,他連石頭之間的縫隙都畫出來了。最後畫村子,石板路從榕樹下向東西兩邊延伸,房子沿著路建,高低錯落,屋頂的瓦片一層一層疊著。
他把畫推給宋清墨。她低頭看,那條石板路、那口井、那棵榕樹——不是夢。是記憶。她見過那個地方。不是在現實中見過,是在她的夢裡。那些碎片一樣的夢——火海、城牆、將軍——但在那些碎片之間,有一條石板路,路盡頭有一口井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她自己編出來的,一個不存在的地方,夢醒了就忘了。但現在顧衍之把它畫出來了。一模一樣。石板路上每一塊石頭的形狀,井沿上每一道磨損的痕跡,榕樹根鬚垂下來扎進土裡的位置。他沒有去過那裡,她也沒有去過。但他們都記得。不是他們記得,是他們身體裡的另一個人記得。
「這是哪裡?」她問。
顧衍之把筆放下,靠在沙發上。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中很淡,但他的表情不淡。他的眉頭皺著,嘴唇抿著,下唇中間那道細細的血痕又裂開了,滲出一顆很小的血珠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但顧衍知道。」
下午,宋清墨決定去石橋鎮。
顧衍之開車——她說了她開,但他沒有把鑰匙給她。她沒有跟他搶,因為搶鑰匙這種事太幼稚了,而且她知道就算她搶到了,他也不上車。她坐在副駕駛,把安全帶繫好,把手機導航打開。石橋鎮在省城東郊,開車過去大約四十分鐘,走省道,穿過幾個村莊,路況不太好。
車子開到一半,宋清墨的手機響了。陌生號碼,但不是謝子京上次打來的那個。她接起來,對方沒有說話,只有呼吸聲。很輕,很慢,像一個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。
「喂?」她說。
呼吸聲停了。然後電話掛了。
她把手機放下,看了顧衍之一眼。他沒有問是誰,但他的手從方向盤上鬆了一隻,搭在手剎旁邊。
「可能是打錯的。」她說。她自己都不信。
車子繼續開。省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,路面上偶爾有雞在散步,車子開過去也不躲,按喇叭才慢吞吞地走開。路過一個村莊的時候,宋清墨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,沒有車牌,擋風玻璃反光,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。她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車子開過去之後,那輛車沒有跟上來。
石橋鎮比他們預想的小。一條主街,兩邊是兩層的樓房,一樓是店面,二樓住人。街上人不多的,幾個老人在路邊下棋,一個小孩騎著三輪車在巷子裡轉圈。顧衍之把車停在鎮口,兩個人下車,走進主街。
他們要找的那個農民,姓林,住在鎮子最東邊。昨天顧衍之在網上查到一條信息——幾年前,石橋鎮有個林姓農民在翻地的時候挖出一塊玉珮碎片,拿到縣城找人看,被人拍了照,照片流到網上,被一個收藏家買走了。收藏家就是謝子京。
宋清墨在雜貨店買了一包菸,不是自己要抽,是給那個農民帶的見面禮。她不知道他抽不抽菸,但農村裡的老頭大多抽,不抽也能轉送。雜貨店老闆娘說林老頭住在東邊最後一間,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。
他們找到那棵石榴樹的時候,樹下坐著一個人。老頭,七十多歲,皮膚曬得黑紅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腳上一雙黃膠鞋。他正在剝花生,面前放了一個搪瓷盆,剝好的花生米丟在盆裡,殼丟在腳邊。看到他們走過來,他抬起頭,瞇著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頭繼續剝。
宋清墨蹲下來,把那包菸放在他旁邊。
「林伯,我們想問您一件事。」
老頭看了一眼那包菸,沒有拿。他把手裡的花生剝開,把花生米丟進盆裡,殼丟在腳邊。
「賣掉了。好幾年了。沒有了。」他的聲音沙沙的,像踩在乾樹葉上的聲音。
「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。我們想知道,那塊碎片,您在哪裡挖到的。」
老頭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看了宋清墨一眼,又看了顧衍之一眼。目光在顧衍之左眼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「田裡。」他說,「東邊那塊田。種花生的那塊。」
「還有其他的碎片嗎?」
老頭把搪瓷盆端起來,把剝好的花生米倒進一個布袋裡,站起來。他站得很慢,膝蓋咔噠響了一聲,像是關節裡有砂子。
「有。」他說,「但我不會告訴你在哪。上次那個人來,問完了就走了。連謝謝都沒說。」他看了一眼那包菸,又看了一眼宋清墨,「你比他好。你帶了東西。」
他走進屋裡,過了一會兒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藍色的,粗布,用麻繩紮著。他把布包放在宋清墨手上,轉身走回石榴樹下,繼續剝花生。
宋清墨解開麻繩,打開布包。裡面是兩塊玉珮的碎片,比她的小,加起來不到半個巴掌大。一塊有鳳凰翅膀的紋路,一塊只有雲紋的邊角。她把它們拼在一起,不是同一塊玉。但玉質一模一樣,青白色的,和她那枚六尾玉珮是同一種料。
「這是從哪裡挖出來的?」她問。
老頭頭也沒抬。「田裡。東邊那塊田。」
「還有嗎?」
「沒了。都給你了。」
宋清墨把布包好,放進背包。她從口袋裡拿出兩百塊錢,放在老頭旁邊的搪瓷盆裡。老頭沒有看錢,繼續剝花生。
他們離開的時候,宋清墨回頭看了一眼。老頭還坐在石榴樹下,搪瓷盆裡的錢被風吹了一下,翻了一個面,露出背面的人民幣標誌,紅色的,在灰白色的陽光裡像一小塊血跡。
顧衍之走在她前面,步子比來的時候快。她跟上他,問:「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?田裡還有沒有?」
「有。但他不會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顧衍之停下來,轉頭看那棵石榴樹。老頭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從樹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另一邊。
「因為他挖出來的那些碎片不是從田裡長出來的。是有人埋在那裡的。埋了很久,久到他以為是田裡本來就有的。他怕說了實話,東西會被收走。」
宋清墨把背包的拉鍊拉好,拍了拍。
「那我們自己去田裡找。」
他們繞到鎮子東邊。那塊花生田在一個小坡上,面積不大,大約兩三分地。土是紅褐色的,剛翻過,泥土裡混著碎石子。田埂上長滿了雜草,草葉子上掛著露水,儘管已經是下午。宋清墨站在田埂上,把那兩塊新得到的碎片從布包裡拿出來,對著夕陽看。玉質通透,絮狀物很少,和她那枚六尾玉珮是同一種料。但這幾塊碎片更薄,雕刻更淺,像是玉料不夠用了,只能省著刻。
她蹲下來,看著那片翻過的土。如果碎片是被人埋在這裡的,埋了很長時間,耕作會把它們翻到表層。農民撿到一些,還有一些留在土裡。她需要找,但她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找。田太大了,碎片太小了。
顧衍之站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他的左眼又開始發光了,這一次不是在黑暗中,而是在陽光下。藍白色的光穿透他的虹膜,在瞳孔周圍形成一圈淡淡的、像是反光一樣的光暈。不是反光,是真正的光,從他的眼睛裡射出來,照在前方那片紅褐色的土上。
「那邊。」他指了一個方向。
宋清墨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。她走到他指的那個位置,蹲下來,用手撥開表層的土。土很鬆,剛翻過,一撥就開。她的手指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,不是石頭,是玉。光滑的,圓潤的,一小塊,比指甲大不了多少。她撿起來,吹掉上面的土。是鳳凰的喙,尖尖的,彎曲的弧度和她那枚六尾玉珮一模一樣。
她把那塊碎片放進布包,站起來。
顧衍之的左眼光暈消失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眨了幾下,像是被強光刺了一下。
「你看到了?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我的手自己指的。」
宋清墨看著他,沒有再問。她把布包放進背包,走到田埂邊,坐下來。夕陽快下山了,光線從橘紅色變成紫色,把整片花生田染成了暗紅色。顧衍之走到她旁邊,也坐下來。
「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夢見我的時候,我是什麼樣子嗎?」她問。
顧衍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站在城牆上。白色的衣服。風很大。你低著頭,沒有看我。你在看城牆下面的人。」
「我看的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太遠了,看不清。」
宋清墨把那枚六尾玉珮從內袋裡拿出來,放在掌心裡。那層薄薄的褐色膜把兩半連在一起,但她輕輕一碰,它們又分開了。裂縫還在,像一條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。
「如果我過了門,見到了顧衍,你想讓我帶什麼話給他?」
顧衍之從她手裡拿過那兩半玉珮,合在一起。這一次他沒有鬆手,他就那樣握著,握了很久。
「告訴他,他的眼睛還在。」他說,「沒有瞎,沒有壞,還在看。」
他把玉珮還給她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「走吧。天要黑了。」
宋清墨把那兩半玉珮放回內袋,站起來。她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那片花生田一眼。暮色中,紅褐色的土變成了黑色,田埂上的雜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她不知道那些碎片在土裡埋了多少年,但她知道它們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的。有人把它們埋在田裡,就像有人把骨頭燒成灰放進銅盆,就像有人把顧衍的屍體放在那座沒有棺槨的墓室裡。每一個動作都有原因。每一個原因都是一個人。
她轉過身,跟著顧衍之走出田埂,走上主街。鎮上的燈亮了,橘黃色的,照在石板路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影子交疊在一起,像兩個已經分開很久的人,終於找到了彼此。
她沒有回頭。但她知道那塊花生田會在黑暗中一直存在,那些碎片會在土裡一直等待。等一個知道它們在哪裡的人來。也許是她,也許是別人。也許是下一個被玉珮找上的人。